春天，是個美好的季節(jié)，清風徐來，萬物生發(fā)，即使在這幽深的小巷，破舊的蓬門里，也隱約可見幾株破土青芽。我一身素簡紅衣，這是花了我大半積蓄置辦的，因為，今天是我的好日子。

悄悄擦掉掌心的汗水，她的花轎怎么久候不至呢？莫非出了什么意外？我不禁有些焦躁，終于，那頂我能雇得起的最好的轎子終于姍姍來遲，盡管它看上去是那么的破舊，但此刻，在我眼里，它卻并不遜色于達官顯貴的寶馬香車，因為，我知道，轎子里有我心心念念了許久的女子。她是我的新娘，她會和我相濡以沫，共赴白首之約。

簇新的大紅嫁衣，鴛鴦相戲的大紅蓋頭下，她是否和我一樣緊張的幾近窒息呢？昔年兩面之緣，驚鴻一現，面紗下眉目溫柔，清澈和善，我怦然心動，我不知她的容顏，但卻知道她是肖家大娘，閨名美玉。雖然她只是商家女，但卻琴棋書畫無不精通，詩詞歌賦無不通曉，是遠近聞名的才女，若非昔年的一面之緣，一只裝滿桃花的香囊定情，她的父母又如何肯將她嫁與我這寒門學子？我很感動，想必，一定她也抗爭了許久，才說服泰山大人答應這門親事的吧！

我牽起她的手，走進這家徒四壁的貧門，走向不可預知的未來，但只要我還活著，我會一直牽著她走下去，為她奉上這人世間最好的一切，這一刻，我心里如是想。

送走了鄰里賓客，我絲毫不覺得疲憊，取得佳人為妻，怎會覺得累呢？

紅燭高照，燈下的女子安靜的坐著，我正要掀起她的蓋頭，她卻抓住我的手，“夫君，妾容顏鄙陋，恐有污尊目，還望見諒。”她的聲音如山澗清泉一樣明凈清澈。

“怎會？我愛重你并非因為你的容貌，美玉，自那年桃林定情，我便心心念念的滿心都是你，我雖不知你容顏，但只要是你就好，容貌如何都在其次?！蔽倚χ卮?，是啊，我不知道她長什么樣子，也許面紗下的臉并不美麗，但那又如何呢？

她的手很涼，有些僵硬，太過擔心了吧！但我愛的是她，不是她的容貌。

我掀起蓋頭，抬起她的臉，那是一張蒼白的臉，溫柔的眉眼略帶幾分惶然，五官秀致，只可惜右側臉頰上有一處銅錢大小的紅色胎記。她眼中含淚，羞愧的低頭，我心頭微微刺痛，哭什么呢，我不嫌棄她。

“傻瓜，你真美，別哭?！鼻а匀f語無法訴說，我有些語無倫次?！澳愕娜菝踩绾挝也⒉辉谝獾模皇?，我的意思是我在意的不是你的容貌，不管怎樣，我知道我愛的人是你?！?/p>

她呆呆的看著我，“是嗎？你真的知道嗎？”倏而眸光轉暗，頗有些失魂落魄。

我突然覺得很心疼，她是否經常被人嘲笑，是以才不露面于人前，獨自心傷難過？“不要妄自菲薄，雖然你沒有美麗的容貌，但是你有傲人的才華，你還有我，我會珍惜你，愛護你?！?/p>

“如果……如果我連才華都沒有了呢？你……還會愛我嗎？”她定定的看著我。

我微笑，“真是個傻丫頭，就算你沒有容貌，沒有才華，你也還是我的美玉啊，還是我挨著的那個女子啊?！?/p>

她垂淚，急急的說道：“不要叫我美玉，叫我桃花好不好？桃花……是我的……乳名?！?/p>

我凝視著她，她急切又忐忑的看著我，雖然有些不明所以，但我還是答道：“好，我今后叫你桃花，我的娘子?！?/p>

紅燭燃了整整一夜，我看著她嬌羞的眉眼，染上春水梨花般誘人的顏色，就連那塊胎記，也絢爛如三月桃花般惑人，褪去層層嫁衣，錦緞般的肌膚讓我忍不住流連喟嘆。我一邊安慰她莫怕，一邊探索尋覓，任她顫抖成一團，發(fā)出幼獸一般可憐可愛的嚶嚀。

成親后第一日，桃花素手調羹湯，不勝嬌羞；第二日，桃花燈下縫衣，歲月靜好；第三日回門，桃花沉默抗拒，我想也許是泰山大人不甚喜愛她，也是，我上門求娶之時，他的臉色極為難看，沉默了許多天，方才著人商討嫁娶事宜。如此，從了她吧。

我自幼失怙，父母早亡，桃花便不必侍候公婆，她為人和善，行事大方，與鄰里相處的也極為融洽，大家都說我娶了一位賢惠的妻子，我暗自高興不已，我一心讀書，考取功名，想早日讓她過上好日子，她也勸我不要在去抄書賺錢，好好讀書。

我沒想到的是，桃花很擅長調弄脂粉熏香，將各種花草、材料調制成美麗的顏色，氤氳的香氣里，她的眉眼是如此美好，就像一場夢。只是，她再也不曾吟詩作畫，調琴弄笙，每每提起，便惹她傷心。

靠著她的手藝，我們的日子好過了些，一年下來，她竟然攢下整整五十兩銀子。雖不多，我卻覺得即感動又愧疚。

又是一年春草青碧，雨燕喃呢。

清晨，我提筆，蘸了胭脂金粉，將桃花臉上的胎記描畫成一朵絢爛的桃花，桃花攬鏡而觀，一邊流淚，一邊含笑說好看。

“傻丫頭，哭什么?！蔽也恋羲樕系臏I水，指尖的涼意讓我的心也為之一顫。

“夫君，你真好，如果這是一場夢，我真希望這夢永遠不要醒?！碧一▽⒛樎襁M我的懷里。

我又將她挖出來，“桃花，今日為夫帶你去踏青可好？瞧，妝都花了，為夫為你重新畫過。”她趴在我的胸口，安靜的聽著我的心跳，她說，這是她這輩子聽過的最美妙的聲音，她將我們的發(fā)捎緊緊纏繞在一起，她說：“結發(fā)為夫妻，恩愛兩不疑，君若不離，妾定不棄?！蔽覍⑺稣?，笑道：“好啊，鑒于娘子對為夫敬愛有家，為夫決定將一顆真心拱手奉上，還望娘子笑納！”

麗日和風，我攜了她的手，緩緩而行，我們走過潺潺的溪流，看見野鴨游魚，相映成趣；我們走過青青的草地，看見花木生發(fā)，春意融合；我們走過疏疏的的樊籬，看見野叟炊煙，夕陽向晚。我?guī)缀跻詾榭梢砸恢币恢边@樣走下去，一直走到天涯的盡頭，走到時光的彼岸。

時光輕擦，空間變換，我們又走回這喧鬧的街市，走向那幽深的小巷。幾匹快馬不管不顧的飛馳而來，我跌跌撞撞的拉緊桃花，險險避過。那馬上的人是官差，不知道這天下又有什么大事要發(fā)生？

果然，不久傳來南方靖江王高樹反旗，自立為帝的消息，而我所在的寧遠城，離南方何止千里之遙，所以暫時還是安全的。

戰(zhàn)事拖拖拉拉，又是幾個月過去，那天，我喝了酒，推開院門，便看見桃花高興的雙頰緋紅，笑著迎過來，一如既往的說著她的胭脂又賣了多少錢，家里的母雞又下了幾只蛋，隔壁王嬸的小孫子已經能夠背全《三字經》，嘮嘮叨叨，喋喋不休，以往，我只覺得這是生活，是情趣，可是今天，我卻從心底涌起無邊的厭惡，我感覺到無邊的死寂和寒冷要將我吞沒。

我凝視著她，她終于感覺到不安，怯怯的說道：“夫君，你是否身體不適？”

“并無”我冷然回答。

“那夫君為何不快？難道又是為戰(zhàn)事憂心？”

“不是。”我側身躺在床上，不想再看她一眼。

她有些無所適從，“夫君，我有一個好消息要告訴你，我……”

“出去，我想靜一靜?！蔽液敛涣羟榈尿屭s。

她終于沉默下來，慢慢的退出去，我的心有片刻的酸痛，我知道她哭了，哭的悄無聲息，我聽見她的腳步是那樣的沉重?？晌疫€是恨，我恨她的欺騙，恨她心機深沉惡毒，害我與所愛之人失之交臂，她怎能如此？

我不想再回那個家，盡管家里還是那個人，可是，一切都變了。直到半個月之后，靖江王奇兵突至寧遠，城外戰(zhàn)事膠著，但可以預知的是，城破之日已經不遠了，幸而我的同窗好友徐攸在京城有幾分門路，我決定勸服泰山大人和我一起，舉家同一同逃往京城，雖然靖江王正是如日中天的時候，但后力不足，民心不順，兵敗是早晚的事，有識之士是不會，也不能投誠于他的，否則先不論將來生死，只一條附逆的罪名就會永世不得翻身。

我去接桃花的時候，她早已打點好金銀細軟，等我歸來。我嘲諷一笑，“桃花可真是聰慧?！?/p>

桃花很是不知所措，但誰又知道她是不是在演戲呢？

我們一路向東，逃難的隊伍愈加龐大，不經意瞥見桃花，才驚覺，她竟瘦弱到如斯地步！原本極為合身的衣服竟然顯得松松垮垮，不成樣子。我雖恨她，但卻終究不能無動于衷。

“桃花，連日奔波，你是否吃不消了，不如……”

“不，不要丟下我，夫君，求你不要丟下我，我很好的，沒有吃不消。”桃花急切的打斷我的話。在她殷殷的目光中，我閉上了嘴，其實我只是想說，如果她受不了，不如去肖家的馬車上擠一擠。

正想著，肖家的馬車掀開了簾子，岳母冷漠的看了桃花一眼，道：“上來吧，不然豈不拖累我們，到時誰都跑不了，耽誤了……”

“娘，您少說兩句，桃花妹妹身體不適，你讓她快快上來罷。”

那是一個柔婉悅耳的聲音，是一個年輕女子的聲音，那是我想要娶的女子的聲音，可惜，一方布簾，咫尺天涯，她是肖家大娘，閨名美玉。

“還愣著干什么，快去，別讓岳母和……她久等?！蔽液藓薜牡闪颂一ㄒ谎?，她驟然臉色蒼白，失了所有血色。我極快的轉過身，向前走去，我不明白，美玉如此善良，如此美麗，又是她的姐姐，她怎么忍心阻礙我們的好姻緣，也許是嫉妒吧，她嫉妒美玉的容貌，嫉妒美玉的才華，她的內心和她的臉一樣骯臟丑陋。可是為什么心還是很痛，是因為欺騙吧，我如是想，我想，她從此后，只是我的責任，再不要期待我的感情，哪怕只有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