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華落盡,烽煙四起。電影只負責描述和呈現(xiàn),剩下的只能由觀眾去解讀和感受。這個時代,我們似乎缺乏了對自我的感知能力,每一次人性的回歸都需要外力的引導(dǎo),如暑期檔大片《戰(zhàn)狼》和現(xiàn)在正在熱映的電影《芳華》。但外力消失,內(nèi)心歸寂之后,留下的是什么,改變的又是什么呢?則是我們每個人都需要深思的問題。
其實當人性可以消費,善良可以吸金(據(jù)說電影《芳華》票房已達6個多億),社會被資本、市場和消費邏輯改造之后,善良必然遭遇困境。
1、你的出身決定了別人能否善良的對你
電影《芳華》的故事情節(jié)很復(fù)雜,內(nèi)容卻很簡單。講述的無非就是一位不被待見的社會底層女孩怎么堅守自己的內(nèi)心,堅持自己的夢想的故事,另一位主角的故事則老套得不能再老套,無非就是好人未必有好報的內(nèi)容填充。
從“戲劇是矛盾最集中”的角度看,電影《芳華》是比較成功的。整部電影中既隱藏著底層、中層和上層三個江湖的對立和碰撞,又隱含著各個江湖內(nèi)部的自我廝殺。作為集萬千不幸于一身的女主角何小萍,父親勞改、母親改嫁、繼父歧視,弟妺欺負,這是底層叢林社會的恃強凌弱;好不容易因為舞蹈出色被招進了文工團這一可以視為當時的上層社會,卻因土得掉渣的出身,沒有任何背景的支撐,受到戰(zhàn)友的孤立、朋友的羞辱,這是上層叢林社會的阻擊追殺。
影片中何小萍刻苦練習(xí)鉆研舞蹈、擺脫歧視羞辱的努力就像進城的農(nóng)村孩子想用奮斗洗刷自己身上的泥土味一樣,其本身就是對上層社會價值觀的認同和靠攏。但這種認同和靠攏能否取得成功,則取決于先到者的接受和認可。其實當我們把命運寄存于那個原身階層之上的社會標準中時,在起點上我們就已承認低人一等,受到不對等的對待就事所必然,不可避免。因此,在社會階層攀爬的過程中,你的出身決定了別人能否善良地對你。在現(xiàn)實生活中,即使有人滿懷愛心的對你,但如果不能保持與我們身份上的平等,那也不是善良,而只不過是一種高高在上的恩賜。
2、能否善良取決于我們自己,能否被善良的對待則取決于他人
看電影《芳華》不得不提另一個主角劉峰的故事。作為影片體現(xiàn)人性光輝榜樣的劉峰是一個活雷峰一樣的人物,帥氣陽光、積極向上、心靈手巧、愛做好人好事,似乎為了襯托何小萍的不幸,這是一個集現(xiàn)實幸運(出身較好)和上天恩賜(帥氣陽光、品行高尚、心靈手巧)于一身的人物。但就這樣一個充滿愛心,樂于助人的“慈善明星”卻因為對高干子弟出身的歌唱演員林丁丁心生愛慕,情不自禁的一次擁抱,而使自己命運的軌跡陡然轉(zhuǎn)向,先被調(diào)去伐木連,后上戰(zhàn)場失去胳膊,最后轉(zhuǎn)業(yè)淪為一名被城管追趕的小販。
這是好人未必有好報故事描述的電影版本。事實上從善良行為的過程看,善良是一種發(fā)自內(nèi)心的自主行為,這種行為與外在環(huán)境無關(guān),因為善良永遠是善良者的通行證,而丑惡永遠是丑惡者的遮羞布。于善良而言,即使深陷命運的泥淖之中,也從不會丟棄內(nèi)心善良的原則、保持心中向善的光亮,也永遠不會失去人性的光輝。
曾在二戰(zhàn)期間被抓進奧斯維辛集中營的美籍很猶太裔心理學(xué)家維克多·弗蘭克爾在其著作《活出生命的意義》中回顧其集中營生活時說:“即使是在可怕的心理和生理的條件下,人也能夠保持一定的精神自由和意識獨立”,“人們一直擁有在任何環(huán)境中選擇自己的態(tài)度和行為方式的自由”,集生營的生活“每天每時你都需要做出決定,這樣的決定將使你要么屈從于致命的暴力,要么保持自我內(nèi)在和自由,同時也將決定你是否成為環(huán)境玩物,是否拋棄自由和尊嚴而變成環(huán)境的玩物”。當我們抱怨人心不古的時,不知是否反思過自已是不是也在為這個人心不古的環(huán)境為虎作倀、加油添醋。而影片中處于社會最底層的劉峰也沒有放棄對善良的堅守,只要我們心懷一顆為善之心,就什么時候都能找到行善的機會。
造化弄人是責任的推托,而人弄造化則是我們每個人難以逃脫的命運。為善不是一對一的市場交易,而是只問付出不求回報的單向自覺。因此,能否善良取決于我們自己,而能否被善良的對待則取決于他人。但只要是社會就很難走出“公地悲劇”的悖論,這是善良必然遭遇的尷尬和宿命。筆者曾在《江歌案:讓我們看到了什么》中說過,這個世界成本最低,最容易做的事就是要求別人講道德。但當市場經(jīng)濟理性人假定把人的私欲都合法化、社會化之后,每個人都可以對自私自利明目張膽、大張旗鼓地作自我辯護時,善良不可避免地就會淪為一種“只說不做”的道德消費,而這種道德消費則不僅掏空了這個社會對善良的認識,還有我們對善良的感受能力。因此,從這個意義上講,電影《芳華》根本就無法超越商業(yè)大片的局限,也難逃被道德消費的命運。
3、善良從來就不是成功者的勵志故事,而只是失敗者的自我安慰
在一個以權(quán)力和資本作為衡量成功標志的社會當中,善良除了有話語的價值之外,是很難轉(zhuǎn)為現(xiàn)實行動的。電影中一個場景其實已這一結(jié)果作了注腳。失去右臂的劉峰花三千塊錢買了一輛車做點小生意糊口卻被城管扣車并罰款1000元,繳不起罰款的劉峰好話說盡,送煙打人情,還是被趕了出來,被打倒在地,并摔斷了假臂,結(jié)果恰巧被路過的文工團戰(zhàn)友郝淑雯看見,代繳了罰款。但這筆沒開收據(jù)的罰款最終卻被城管人員私分流進了各自的腰包。這既象征著善良對邪惡的屈服,也象征著理想向現(xiàn)實的投降。而在電影院中消費這場充滿懷舊影片的我們,很多時候又何嘗不是那影片中的那些“城管”們,一方面對善良的稀缺唏噓不已,痛心疾首,另一方面又對丑惡的橫行熟視無睹,無動于衷。
這就是人,這就是復(fù)雜的人性,這就是被權(quán)力和資本邏輯改造過的人性。從古至今,在生存壓力下,我們的社會從來都沒有同情過弱者,從來就是崇尚強權(quán),推崇強人的。就連以慈悲為懷標榜的佛家都未能免俗,經(jīng)常棄守自己的原則和陣地,壞人可以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而好人歷經(jīng)九九八十一難都成不了佛。在這樣一種充滿叢林氣息的社會當中,恐怕很難讓人能夠心服口服地認同善良帶給自己的人生意義、生命價值。
著名哲學(xué)家趙汀陽在其著作《壞世界研究》中指出,如果道德上的榜樣不能和利益上成功的榜樣合二為一,講道德就很難成為被社會普遍模仿的行為。在一個一切權(quán)力和資本主宰的叢林社會中,善良從來就不是成功者的勵志故事,而只是失敗者的自我安慰。就像影片中的劉峰,除了善良,一無所有。因為只有“一個始終不被善待的人,最能識別善良,最能珍惜善良”,而其他人除了錢,就是權(quán)。
于是,善良除了走向死亡,別無它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