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朱李反目之鴻門宴
中和四年(884年5月)汴州封禪寺
汴州的五月芳菲已盡,只剩下滿目的蒼翠和炎炎的烈日,汴州封禪寺外一位方臉隆鼻黝黑粗壯大漢正在四處張望,周圍的親兵按劍侍立,看他的裝束很是平常,但言行舉止間透漏出一股獨特的人格魅力,雙眼深邃,若是與他對視,只覺一股英雄之氣撲面而來,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朱溫。
自從皇帝李儇賜給他朱全忠這個響亮的名號之后,對他是器重有加,不僅做了副都統(tǒng),還封他做宣武節(jié)度使,主政一方。乍一聽確實很牛,皇帝很是看重啊,其實都是浮云,滿滿的全是套路,什么套路呢?套路就是宣武軍所在地汴州還在黃巢手里,現(xiàn)在的宣武節(jié)度使還只是空頭支票,想要名副其實,那就自己去取吧。朱溫同志搞得哭笑不得,這不是讓老子賣命為朝廷去攻打汴州嘛,這種為政的權術之道太low了,當年漢高祖劉邦已經(jīng)把它用爛了,不過朱溫愿意為朝廷去攻打汴州,并且十分樂意,因為他現(xiàn)在向往那種擁有無上權力、高高在上的感覺。
去年(883年)4月,黃巢逃出長安,逃得極其狼狽,朱溫追著曾經(jīng)的頂頭上司甚是歡喜,更讓他歡喜的是他幾乎不費吹灰之力就讓自己夢寐以求的宣武節(jié)度使美夢成真。
這一年來東征西討,和黃巢斗智斗勇,這個月又在中牟縣北邊的王滿渡大破黃巢,朱溫的名氣高漲,此刻東張西望的他正在等戰(zhàn)場上的一位小伙伴,他的名字叫做李克用。
赤日炎炎似火燒,豆大的汗珠從朱溫臉上淌下,他絲毫不以為意,他要給自己的小伙伴最隆重的禮儀。很快,李克用騎著五彩神駒緩緩現(xiàn)身,身后跟著三百人左右的親兵護衛(wèi),畢竟來朱溫的地盤做客,帶上浩浩蕩蕩的大軍影響不好,鬧不好主人還會以為我是來攻打他呢?
朱溫近前來施禮問候,李克用下馬,瞇著那僅有的一只獨眼漫不經(jīng)心的還了一禮,周圍朱溫的親兵侍衛(wèi)紛紛怒視著李克用,朱溫卻假裝沒有看見,依舊有說有笑的對這位戰(zhàn)場盟友的到來表示歡迎。當即朱溫安排李克用等人住在上源驛稍作休息。
當天晚上,朱溫帶領眾位汴州守將設宴招待李克用等人,朱溫早早的來到宴會大廳查看宴會的準備情況,不僅是為了招待這位遠道而來的客人,也不能丟了堂堂宣武節(jié)度使的面子,更不能在沙陀外族人面前丟了大漢民族的臉。一切準備妥當,只等李克用的到來。
許久,李克用等人才慢慢朝府衙這邊走來,頓時眾人被眼前的奢華景象驚住了,只見府門外四處張燈結彩,劍戟無存,本就氣派不凡的汴州府衙更加喜氣洋洋;宴會廳上案幾整齊,珍饈美味一應俱全,撲鼻而來的酒香令人飄飄欲仙;廳堂中央歌伎舞女俯首侍立,琴技高超,舞姿優(yōu)美,令人陶醉。

沙陀人過慣了馬背上的生活,近幾年又遭逢戰(zhàn)事連連,眼前這種奢靡浮華的艷景讓他們是大飽眼福,正可謂酒不醉人人自醉,再加上朱溫以及汴州守將熱情的款待,李克用等佳人在懷美酒下肚,很快就曝露出自己沙陀人的野性。
沙陀人本就狂妄自大,又有酒精刺激交感神經(jīng),說起話來更是絲毫不經(jīng)過大腦。不知是哪位不知名的守將奉承李克用神勇無敵、功勞卓著,李克用聽到后大喜,并當即重賞了這位阿諛奉承的守將。這本來是一件很普通的事,可之后的發(fā)展卻為今后三十年朱梁和李唐無休止爭斗埋下禍根。
喝醉酒的李克用完全不顧及朱溫等汴州守將的感受,開始大肆炫耀自己的功勞,并發(fā)表了即興演說:“要不是我李克用率領萬余沙陀大軍從雁門地區(qū)趕到河中參加剿滅黃巢的行動,估計此刻諸位也不能在這里聽歌賞舞,飲酒取樂吧。你們在座的有那個人比我李克用的功勞大,不是我們沙陀部族拼死奮戰(zhàn),再有十年長安城也打不下來…”
朱溫的臉色稍有不悅,一個喝醉酒的莽漢,論年齡我朱溫比你大四歲,論功勞我朱溫也不比你差,你竟如此厚顏無恥的將剿黃巢之功全記在自己的功勞簿上,但一想李克用事客人,作為主人自己還是要有點雅量才是。
酒宴還在繼續(xù),李克用的演講也在繼續(xù):“你們還記得去年3月嘛,我在零口大戰(zhàn)黃業(yè),連續(xù)兩天沒休沒止的砍殺,諸位有過這樣的經(jīng)歷嗎?”
沙陀將領紛紛點頭稱贊,汴州將士出于情面也都交口稱贊,朱溫也是略帶微笑的稱頌他的功勞,李克用聽到大叫的贊許聲更是興起:“知道官軍為什么能打進長安城嗎?那也是我李克用的功勞,去年4月在渭橋我沙陀大軍三戰(zhàn)三捷,令黃巢賊軍聞風喪膽,我從光泰門攻進長安直殺到含元殿,各路官軍也都是借著我的威名才得以進入長安城搶掠錢財,你說是吧,朱兄?”炫耀自己的同時還不忘記略帶嘲諷的鄙視朱溫,朱溫壓著心中的怒火繼續(xù)恭維李克用。其實這場長安爭奪戰(zhàn)中,朱溫和王重榮的功勞也不小,在東北面牽制了大部的黃巢軍隊,并且斬殺敵人無數(shù),看到李克用這樣的詆毀自己,朱溫已然是心中不快。

汴州守將看到主帥不高興,知道李克用這廝話說得太過分,附和之聲戛然而止,只有不識時務的沙陀將領繼續(xù)對自己的主帥肆無忌憚的吹捧,李克用仍在繼續(xù)他的演說:“還有這次王滿渡大破賊軍,要是沒有我李克用恐怕朱兄和時溥也搞不定吧,去年你們千里修書請我來解陳州之圍,要不是被諸葛爽這個老狐貍算計我早就過來了,大軍來遲還望朱兄恕罪,不過我也沒有白來,上個月咱們在太康擊敗尚讓那一仗,兄弟我打得還是可以吧,至少比朱兄你也不差,時溥那個老狐貍只會多后邊吃現(xiàn)成的,早晚我得收了他。”
聽到這話,朱溫不禁一顫,久聞李克用父子志向很大,今日看來果然,趁著酒醉竟讓連收降徐州時溥這樣的話都敢說,酒后吐真言,時溥之后,他是不是連我也要收了呢?去年年底已經(jīng)向潞州下手,并請求朝廷把這塊地盤封給了自己的弟弟李克修,看來這小子事志在天下,早晚會是一個難纏的對手。
正思索間,李克用繼續(xù)說到:“朱兄啊,這次王滿渡大敗黃巢之后你可真是不夠意思,你們都放著黃巢不管,只知道回自己的地盤休整,我李克用可是追著黃巢一直到了他的老家冤句才返回的,你們這是何意啊?”
朱溫連連解釋說是兵力損失慘重,更何況還有南面的秦宗權還得防備才先行撤軍的,沒等朱溫說完,李克用大吼道:“胡說!分明是你們?yōu)榱吮4孀约旱膶嵙Σ懦奋姷?,什么防備秦宗權那完全是托辭,好在將來爭奪別的地盤,怎么可能騙得了我李克用!”
汴州將士聽到李克用侮辱主帥,手按佩劍盯著朱溫看,朱溫堅定的搖了搖頭,瞬間轉做笑臉繼續(xù)給李克用解釋,李克用哪里會聽他解釋,又開始他的瘋話:“不過這些都沒用,我沙陀軍兵強馬壯,各路藩鎮(zhèn)都不是我的對手,誰敢與我抗衡!早晚我要滅了這些擁兵自重的各鎮(zhèn)節(jié)度使,他們現(xiàn)在不過是秋后的螞蚱,蹦跶不了幾天了?!闭f完仰天大笑。

朱溫心中既惶恐又氣憤,這小子確實志向不小,野心也不小,將來必然是我朱某人的勁敵,朱溫邊思考便仇視著李克用,沙陀將領中李克用的侍從郭景銖看到了朱溫不懷好意的眼神,心中已經(jīng)猜出了七分,如果再任由主帥這么狂妄下去,好好的宴會定然會發(fā)展成鴻門宴,郭景銖當即以主帥喝醉為由扶著李克用回到驛館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