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厚道人,從前人家也說他慣于睚眥必報。幾個月下來,對蔣毓如,他自認已是出于高看而格外尊重大度,這會兒聽她揶揄,一時竟恨不能直接拿話去戳穿她的從容高傲——反正他又不是不知道陳家那點舊事,算不得體面的。
“哦,我倒沒有貴府陳老爺?shù)母??!碑斨氯说拿?,終是只說了這么一句,且是笑得絕無敷衍。
陳佐千有什么福氣?表面大方和氣,實則工于算計的正室,還是明媚嬌柔、紅杏出墻的側(cè)室?是祖上的生意越做越差,還是吃喝嫖賭最后死于青樓?后者是本城無人不知,前者卻只有蔣毓如心知肚明。
兩張臉孔都在做戲,一團和氣的戲。
這邊廂筷子還沒撂下,那邊廂有陳府的小廝匆匆忙忙跑進來報信:“太太,不好了,老夫人暈過去了!您可得趕緊回去看看!”
茲事體大。哪怕剛才還是針尖對麥芒,嚴以諾還是立刻吩咐小唐開車送蔣毓如回城。轉(zhuǎn)頭又問那小廝:“請了大夫沒有?”
小廝哼唧半天說不出個所以然來,他隨即起身道:“這樣,我跟你們一起走。進了城我去醫(yī)院請大夫,你們回去看陳老夫人?!?/p>
無可指摘的安排,毓如點了點頭。
嚴以諾領著那位相熟的德國大夫進了陳家大門,從進門到后花廳一段路,幾個下人并沒有什么焦急的樣子,問他們老夫人病情如何,也只是吞吞吐吐。小唐遠遠瞧見他,三兩步跑過來,“嚴先生您可算來了!您猜怎么樣,這陳家老夫人啊,根本就沒??!陳佐千那幾個叔伯兄弟,將外頭那些風言風語傳到她耳朵里頭,她居然還把大太太娘家叔叔給叫來了!這會兒里頭正三堂會審哪!”
蔣毓如暗嘆不好心軟,總歸婆媳一場惦念老人家安危,萬不曾想人家拿這事做局。她雖不懼流言,也禁得起他們審,但除開陳家人,蔣家那位族叔從前疼她得緊,只是他在前清有功名,為人端方古板,最講禮法,他二女兒守著望門寡為他掙來一座牌坊,一向是他的驕傲。
“陳家的產(chǎn)業(yè)當然姓陳。您盡可以放心,佐千他有兒有女,將來這些田地工廠,都是要全數(shù)交到佐千兒女手上的,我如今不過是代孩子們照管。不過話也說回來了,既然是代他們照管,當然要兢兢業(yè)業(yè)事必躬親了?!彼碌贸鲫惣胰擞靡?,索性先表明態(tài)度。
那個陳家男人被她盯得有些發(fā)毛,瞟了左右兩眼,指著她大罵:“蔣氏,你跟那個姓嚴的沆瀣一氣,同進同出,奸夫淫婦,敗壞門風!你還有臉狡辯!”
“原來不是陳老夫人病了,是這位先生患了失心瘋。還好舒爾茨先生是全科大夫,正好與你診治診治?!眹酪灾Z大大方方進來,斯文有禮,實在與那四個腌臜字扯不上一點關系。
只是他這么一出現(xiàn),英雄救美似的,要撇清他和毓如的關系,好像也不那么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