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法門寺地宮被打開,一個埋藏在歷史中只剩下傳說的秘密出現(xiàn)了,并在世人面前展開了中國瓷器史上最神秘的一卷:秘色瓷。在法門寺地宮開啟前,對秘色瓷的說法不一,有認為秘色指的是一種釉色的隱秘,也有人認為是對一種顏色的叫法。地宮物賬碑中記載,以及十三件秘色瓷器珍品的出土揭開了這個謎團。原來這種觸感溫潤,色澤如冰、似玉,釉面青碧,晶瑩潤澤,有如湖面一般清澈碧綠的瓷器,就是早已失傳于世的秘色瓷。

從唐代開始,中國人就在燒制瓷器上展現(xiàn)出了非凡的造詣。或許是對大地的崇拜,也是土地的厚遇,高嶺土的出現(xiàn)讓人們從陶土器的原始粗糲中找到了走向精美的突破口,泥土在匠人的手里翻飛出各種形狀,他們巧奪天工的燒造出了胎體干凈清透,釉面光潔瑩潤的瓷器。這時候,“南青北白”的審美成就了浙江的越窯青瓷以及河北的邢窯白瓷,這兩種瓷器最終在晚唐盛行起來。人們開始用雕刻的刀具輕輕劃過瓷胎,刻畫著對于審美的質(zhì)樸表白,書寫著瓷器燒造者對于美好生活的期許和想象。這些精美的瓷器多流入了達官貴胄的生活里,富裕的生活也是這個時代的重要的側(cè)影。


宋徽宗愛書法、愛繪畫,愛一切文人的清談雅趣。自宋朝開始,唐朝的豪邁漸漸收斂,宋朝的瓷器開始與文人生活接洽,功能性也在逐步增強。一桌豐盛的肴饌,水果與各類果子皆已齊備,也就不能少了“點茶”的趣味。就像今天的咖啡館里的手作咖啡在拉花上費勁心思一樣,古人在茶盞里用茶筅打出豐富的泡沫,要追求比拼在泡沫幻滅前,誰能勾畫出更風(fēng)雅的圖案。也許,這才是一頓聚餐里最有趣的時間,“斗茶”之樂,仿佛定格在宋徽宗所繪制的《文會圖》中,歡聲笑語,穿過千年而來。


徽宗信道,道尚青色。皇室的審美,推動了天青色的汝瓷的出現(xiàn)。想要如圣人的要求,把雨后天青的色彩,在瓷器上完美展現(xiàn)出來,可是為難住了一眾高超手藝的瓷器匠人。他們開動了腦筋,最終在燒制的釉料中加入了名貴的瑪瑙,于是一種透亮明潤的天青色瓷器出現(xiàn)了,仿佛雨后的天空中青色的煙云,帶著一絲朦朧的粉光。那是太陽折射出來的光亮,不明不滅,也是美人兩腮上的紅暈,不濃不艷。存世量極少的汝窯仿佛在告訴我們有那樣一個時代,皇帝還可以只是一個文人,他的宮殿里不是權(quán)謀爭斗,相反,他要的太平盛世,不過是一杯茶香。


今天,當人們想到瓷器,第一個想到就是瓷器名鎮(zhèn)“景德鎮(zhèn)”。關(guān)于景德的名號來源,這里曾經(jīng)的名字是“昌南”,也可能便是今天英語里“CHINA” 的真正音譯的來源。宋真宗因為喜愛瓷器,尤其重視瓷器燒造,于是把這個瓷器重鎮(zhèn)改名為自己的年號,于是“昌南”變成了“景德”而聞名了千百年。宋朝以來,瓷器興盛,五大名窯,即“哥、汝、官、鈞、定”的出現(xiàn),奠定了瓷器發(fā)展史濃墨重彩的一筆。



從宋朝末世的兵荒馬亂里踏過鐵蹄,金戈鐵馬的屈辱里,文化血脈的流淌開始抑揚頓挫。沒有人相信,元朝也有青花瓷的存世,直到人們在世界各地發(fā)現(xiàn)了元代的青花瓷器,專家們才慢慢印證了,即使到了元代,青花瓷的燒制也沒有停止。而鬼谷子下山的青花大罐的出現(xiàn)更是震驚了世人。其實蒙古統(tǒng)治者一直對中原文化心生向往,這在元青花的各類題繪上均有表現(xiàn)。文化是最強韌的武器,國破家亡,但是文化的種子卻可以在任何土壤上自由的生根發(fā)芽。
明朝,鄭和下西洋,文化的交流讓一種叫做“蘇麻離青”的顏料走入燒瓷人的世界,這種顏料繪制在瓷器上,燒制出的青花圖案顏色馥郁濃烈,層次分明,更加映襯出瓷胎的白色純凈。人們開始愛上這樣的瓷器,青白分明,圖案重疊環(huán)繞,打造出的瓷器,肅穆莊重,仿佛在訴說著那個時代的宏大和波濤洶涌。海上的探險一次次披荊斬棘,瓷器上的花紋波瀾壯闊,一個胸襟開闊的時代在航行的路途中被世人廣泛的知曉,
時間走過歷史里瓷器興盛的繁華盛景,又定格在清朝。在這一時代,由于沉淀了自唐以來的燒造工藝,各種釉料和色彩已經(jīng)被運用到了神乎技的地步,創(chuàng)新和發(fā)展讓這一時代的瓷器融合再融合,各種精美技藝也被運用在瓷器的燒制上,譬如銅絲琺瑯的技術(shù)從銅胎運用到了瓷器之上。技術(shù)的融合創(chuàng)造出藝術(shù)的多種表現(xiàn)形式和可能。釉上彩、釉下彩、粉彩、斗彩。色彩運用的極致,是技術(shù)日臻成熟的表現(xiàn),也是一種對于富貴生活、皇權(quán)威嚴的極致表達。一批批御用瓷走進了富麗堂皇的大殿,走進了妃子格格的寢室,也走進了一個時代的繁華美夢中。


成敗淪落,不過一夕。從瓷器大國,到技術(shù)流失后日趨衰敗的瓷器制造業(yè),近代中國的瓷器仿佛一個流離失所找不到回家路的孩子,在苦苦尋覓一條新的歸家之路。當手工的秘密被工業(yè)化的流水取代,我們再也沒有時間去精雕細琢一個個藝術(shù)的琉璃世界,留給我們的藝術(shù)空間曾經(jīng)被批量生產(chǎn)壓榨,景德鎮(zhèn)一改往日輝煌,成了落魄的杯盤碗碟,上面落滿了歷史的灰頭土臉。然而,文化興盛,文化復(fù)興、文化自信這個議題何其路漫漫。當我們撿起歷史里的碎瓷幾塊,想要重新構(gòu)筑一個崛起的文化世代,是需要幾代人不懈的努力和探索,是需要所有人把刻在骨子里的那份文化記憶從泥土深埋中重新?lián)焓?,拼湊出完整的脈絡(luò)?;蛟S,幾代人,更幾代人,只有那些懷著熱血和初心的人,對于我們的文化還有不能熄滅的熱情,那么文化復(fù)興的路,就能走的更遠、更久、更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