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旅游者，游心而已。昔日小園游興勃勃，欲再訪蘇州。正是三月天氣，春和景明。得其時，乘其意，復有其便。
時宜，意起，得閑，自然心波瀾盛。只是此次蘇州之行較之于十年前的心情卻迥然相異。十年前的心情如“亂石穿空，驚濤拍岸，卷起千堆雪”?！敖饺绠嫛保谑旰蠛帽取伴L江三疊浪”，浪涌波翻卻楚天空闊，暮靄沉沉。
十年前高唱“大江東去”。先是尋得一方地圖，以筆觸作心悠游至長三角，定格于太湖之濱—蘇州！
繁體的蘇有芳草，有游魚，有禾苗，應該是一副珠聯(lián)璧合的水鄉(xiāng)風光圖。也許還有一位妙齡的女子。大約就是《西洲曲》“江南可采蓮，蓮葉何田田。魚戲蓮葉間”里的那條游魚，或許“單衫杏子紅，雙鬢鴉雛色”就是那位妙齡的女子。
人有一面之緣，十年前的蘇州之行卻是“一字之因”。因者，緣也。大概是前緣未了，于是蘇州之行就勢在必行。至于如何續(xù)這前緣，緣如之何，又不由得讓人感慨萬千。
與蘇州的初相遇如詩如畫，猶若夢鏡。從東都洛陽到夢之姑蘇，乘火車歷時約十七八個小時。一夜昏昏沉沉，翌日八九點，車窗外已是江南風色。筆挺直立的松，葳蕤的葉；隔著車窗甚至能感觸到濕潤的空氣。盡管是流火的七月，但窗外的風景卻陰涼了心境，心中灑滿了明媚的春光。
一方方稻田，一塘塘碧荷；間或一兩頭水牛，黝黑的皮毛，出水之際濕滑而壯碩的身軀；幾只輕盈飄忽的水鳥；甚或幾只肥實的蜻蜓，繞著一抹紅荷踩著探戈樣的腳步……
火車間或減速緩緩前行。忽而一陣雨淋濕了車窗。雨滴雖大卻并不太密集，天空陰云四合猶如水墨。心想江南果然多雨，出門輒帶雨傘的傳言名副其實，然而心情卻是莫名的興奮！這就是夢中的江南？
一陣急雨似乎催促列車前行。車輪和鐵軌又急促且富于韻律地互動起來。蘇州站小巧玲瓏猶如一座遠古的城門；離站不遠就是運河。河上有橋，橋頭有一古典雅致的建筑，如垛口，似城樓；青磚，白灰勾縫；下寬厚上秀雅，頂插一面鮮紅的旗幟，當其時，雨過風微，天空如水墨染就。于河對岸觀之，恍如夢中?？梢源_切地知道，我身處畫圖之中。運河逶迤，波明水澈。
十年之后再憶舊影依然鮮明如畫。水墨丹青氤氳迷離，使人追思，令人神傷。且暫掩此卷，鋪展當下，再尋舊夢。清明天氣最適合游心于外。出小園，登長列，直達蘇州。
蘇州站宏敞雄壯，雖有舊制古貌，但幽意已泯。方正的大理石地面雖是光華可鑒，但映不出一絲舊影?！扳鶊@”仍在人民路，門庭依然，冷落如昔。街道似乎南北互換，方向倒轉(zhuǎn)，東西南北，北南西東；恍如今，惚如昨。
“怡園”大概是最讓人泫然欲淚的一園。此園不大，玲瓏雅致。出入十幾分鐘，了無痕跡；所謂故地重游，云煙倶凈而已。
此次再游蘇州的目標很明確，那就是園林?！疤K州園林甲天下”，初始的印象是葉圣陶老先生的一篇《蘇州園林》。只是當時只把它做為一篇說明文去看，并沒有領(lǐng)略其美。于今想來大約是沒有一顆美麗的心作向?qū)?，歸結(jié)還是自己的心太閉塞，美文美景當前卻無動于衷，交臂失之，何怨尤哉？
好在人的足跡蜿蜒曲折，心的距離雖遠，一旦覺醒總會勇往直前。拙政園是到蘇州繞不過去的一個名園，此園是蘇州極靚麗的一張名片，于全國來說其“艷壓群芳”似乎也不為過。據(jù)說先前的此園形制規(guī)模更大，初始的正門也不是如今的所在。
一方極厚重的黑漆大門，對門內(nèi)一座頗具規(guī)模的假山。聽導游說之前的園門在這里，園主人迎來送往取“開門見山”之意。未知何故，封此門而它辟一門。大約是“開門見山”總是行不通的吧。或許來來往往的客人不喜“開門見山”也說不定，看來園主人雖門前有山卻不見山。如今門雖閉，而山就立在那里，一如當年；當下業(yè)已廢置不用，只是辜負了園主人的一片苦心。
聽說園內(nèi)有一個小土丘是當年拍攝電視劇“紅樓夢”時“黛玉葬花”的所在。所謂“人云亦云”妄言妄聽而已，誰人真?zhèn)€去考證真?zhèn)尾怀?？或許是吧，這且不必管它。游園賞心似乎是不必“驚夢”的。
拙政園的門窗甚是雅致，或數(shù)十片黛瓦就通透出一方天地?；蛏让妫蛎坊ㄆ湫?；或外放，或內(nèi)收；姿態(tài)萬方，景致各異。最有意思的是地面的漫磚，有的以黛瓦鋪就，匠心巧妙而別具一格。譬如以磚或瓦把步行道鋪作“人字形”，據(jù)說這是人要走的“人字路”。好像是有些道理的，只是時常會見到在“人字形”的道路上有些小動物走在上面比某些人走得似乎還要端正些。
古人心思由此可見一斑。只是腳下的路和心上的路是否都是“人字形”的也不太好說。一條極為霸氣的長廊橫亙園中，猶如一條巨龍蟠曲回旋。據(jù)說這是最長的園廊，其上窗口密布，千姿百態(tài)；移步換景，景隨人變。
獅子林距拙政園不算太遠。園門不甚大，入園令人眼界大開。福地洞天，儼然世外。獅子林引人注目的就是那一片假山，據(jù)說除此之外，園中假山無出其右者，倒是也確。其內(nèi)曲徑通幽，或平入上出，或上入側(cè)出，曲折回還；疊山造景，匠心獨運，令人稱奇。所謂景致者，妙在致也，豈獅子林乎？
獅子林的切近就是網(wǎng)師園。網(wǎng)師園亦稱“漁隱”，“網(wǎng)師”而“漁隱”，亦妙。景致自然別具一格，但獨對“漁隱”二字留心。十年前的蘇州之行未入拙政園卻極影跡狼狽。只影單包游虎丘，門票二十元，當日囊中充其量不過百元，奈何羞澀兜囊不敵“凌云之志”，竟然匹馬單槍，空腹礪行，少年意氣，果然可嘉？于今想來，一哂而何其悲也！
于吳中第一名勝虎丘而言，大約是受了東坡先生的蠱惑。“到蘇州，不游虎丘乃撼事也！”碼頭車站，舉目皆是。此番訪蘇，依然故技重施，引人上山。只是心波微瀾，不復意氣當年，以是故山不曾再登。
虎丘有一塔曰云巖寺塔，即被稱作東方比薩斜塔者。只是不知這種說法是否有一廂情愿的嫌疑。塔如丘冠，其上頗幽。塔之周遭林翳蔽日，鳥喧噪天；木因勢成林，不擇膏瘠；鳥宜地而巢，未避高低；枝杈縱橫，鳥糞淋漓，或燥或濕；流離于干者，星布于石者，不一而足。雖則炎夏，卻少污濁之氣。大概風運水轉(zhuǎn)，造化神奇之功也。
吳王的故事是有的，西施的傳說也必不可少。最妙的是在一段緩坡上，一乘竹編的轎椅。一人居中而坐，前后二人抬，轎首猩紅絲帶隨風飄揚。居中的人似乎還戴了紗帽，高高的帽翅，似乎還腰系大紅絲絳。碗口粗細的毛竹轎杠，其后還有一匹頭頂紅絨球的高頭大馬，很“溫良恭儉讓”的樣子。初見為之驚艷，后思卻是滑稽，此時想來又讓人哭笑不得。
虎丘從后山入，自前門出。門首有一副吳中第一名山全景圖，還有建筑孤例“無梁殿”之類，左瞧右望也沒看出什么名堂，眼中看到高妙，只是知其然還未深知其之所以然。
出山門街道兩旁都是奇石水晶之類，據(jù)說寒山寺距此不遠，但礙于囊癟肚空只好作罷?！霸侣錇跆渌獫M天，江楓漁火對愁眠”大概是一個可望而不可及的意境，“驚濤拍岸”也只能“拍”到“姑蘇城外寒山寺”，“亂石穿空”也只好隨“夜半鐘聲”遺落“到客船”之邊。
十年恍惚。獅子林邊?！熬W(wǎng)師”未隱，“漁隱”復現(xiàn)。出網(wǎng)師，乘公交造訪留園。留園，四大名園之一，與拙政園相較，似乎有“環(huán)肥燕瘦”之別，“碧玉閨秀”之異。園門亦不甚敞，若不留意萬想不到方外桃源近在咫尺！初入園甚逼仄，據(jù)說是造園初心，取欲揚先抑手法，達曲徑通幽之妙。果然長廊盡而豁然開朗，勝境福地撞個滿懷。
一石板橋曲曲折折，有水有山，有曲有彈。一洼秀水，婉轉(zhuǎn)多情；一山懸亭，如蝶振翼；曲是昆曲，彈為評彈。一園洞天，四季自然。
留園者，留也。只是“梁園雖好，不是久戀之家”，“既自以心為形役”，胡不歸？果形役心也？景映于目，游心以澄懷，心役形耳。
十載游形，黛瓦是瓦，云煙蒸騰；十載游心，黛瓦非瓦，云煙倶凈；今者，意游方外，黛瓦亦瓦，云煙復興矣。
所謂得時，乘意游心者，閑也。所以不能者，制于境也。以是“琴心三疊”非夢，神思互通則黛瓦云煙，云煙而黛瓦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