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被蜜蜂蟄,還要追溯到我的“私塾”時代。那個年代的春天,除了在老師家的曬面場撿面條,最有意思的就是捉蜜蜂了。我們整個班的孩子擠到一張洗衣臺,其實也不是我們愿意擠到上面,實在是花長得太高了,不這樣夠不到蜜蜂。這些都是老把式了,隨手摘下花葉,然后把蜜蜂裹到里面。而這次卻失手了,被狠狠的蟄了一下。那扎在手上的小東西還會動,疼痛鉆心。老師給我弄出來之后,我還很不甘心的去找那只臭蜜蜂報仇。。??上w走了。。。
多年之后,我才知道,蜜蜂蟄人之后,就無法繼續(xù)生存了,這意味著他活不了了。在面對我這個“強大的敵人”的時候,他用生命給了我最后一擊。沒有幸福感,卻對蜜蜂肅然起敬了。
他們是頑強的,連死,也是如此的轟轟烈烈。難怪,他們看起來如此弱不禁風(fēng),卻能如此的繁盛,用自己的生命筑起種族的強大震懾力。
又是許多年后,我再次邂逅了他們,這次是一大群。他們來時,猶如雷鳴般的聲音,黑壓壓一片。
爺爺拋灑了些土塊,蜂王就歇在了我家的閣樓上。這些小蜜蜂一擁而上,把蜂王圍了個結(jié)實。爺爺找來了早些時候準(zhǔn)備的空蜂箱,招攬了這批蜜蜂。。。
然而,一兩個小時后,當(dāng)我再次回到閣樓時,依然還看到不少的蜜蜂飛過來,停歇在蜂王曾經(jīng)停留過的地方。可是蜂王已經(jīng)被我爺爺收走了,他們還停在那個地方。我覺得這些蜜蜂有些傻呼呼的,就用掃把驅(qū)趕。然而我失敗了,他們再一次飛了回來,停在蜂王曾經(jīng)停留的地放,越來越多,湊成了小團。天都快黑了,平日里的話,這些小家伙在就該回巢休息了。我生氣了,一個勁的揮舞手中的掃把,想把他們趕走。我確定我徒勞了。這次我憤怒了,既然他們不愿意離去,那就先給他們的蜂王聯(lián)系閻王爺把。毫不留情的用掃把狠狠地朝那黑乎乎的一團砸了過去,他們的軍團瞬間崩潰,一個個的都掉到了地上??此麄冊诘厣蟻y爬,倒也解了些心頭的憤怒。這些蜜蜂不該到這個地方來,還碰到了我,因為他們太執(zhí)著了。還碰到了我。
出乎意料的事情還是發(fā)生了,一些傷勢不重的蜜蜂,飛起來,又飛到蜂王曾經(jīng)停留的地方,裹成一團。額,我徹徹底底的被這些家伙的執(zhí)著震驚了。
找來口袋,小心翼翼的把他們帶到了他們執(zhí)著追隨的蜂王身邊。那些傷重的,散落了一地,漫無目的的爬來爬去。
讓我想到了我自己。
那時的我也離開了父母,一個人在學(xué)校,三點一線,漫無目的的瞎混。此刻置身的是我那已經(jīng)多年沒有人住的“新房”了。之所以說是新房,因為自從修好以后,我們一家人也就住了短短的幾年,就都搬走了。屋內(nèi)什么都沒有了,附屬的建筑也早快歸了土。這個地方最有生命力的,最欣欣向榮的怕也只有老鼠和野草了吧。據(jù)爺爺說,上次放了一會老鼠藥,竟然死了好幾十個!不免也有些悲情。
地上那些小家伙,我想也和我一樣吧,離開了家,總覺得一下子就空了。
我終于明白,為什么他們不離開。
然而,由于我的錯誤,這些可憐的家伙們,或許就再也回不到他們的家了。事實上,我的結(jié)論是,他們再也回不去了,在那樣的集體勞動的地方,沒有勞力的會是什么樣子呢?我用人類的觀點來判斷了他們的“社會”。因此,我對這些因我而不幸的執(zhí)著的追隨者執(zhí)行了死刑。我也徹底忘記了我到底有沒有心痛過,如果讓我硬猜測的話,應(yīng)該不會。在我的世界里,不行了,就只好死亡,沒有人會真正的關(guān)心你。你所擁有的只是木然的眼光,與其悲催地活著,到不如來一個了斷。
在了斷了一切后,我繼續(xù)等著,還有蜜蜂不斷地飛來,落在蜂王曾經(jīng)停留的地方。直到太陽落山,我?guī)е麄冸x開,帶他們回家。
夜里夢到了什么,好像是一句話。媽媽說離開我之后,第一次見到我是在我放學(xué)回家的路上。我一個人扛著個又破又臟的蛇皮口袋,穿著單薄的衣服,也不叫她,也不讓她幫我拿“書包”,就傻笑著跟她一起回去了。
有沒有叫她,我倒是真的不記得了,唯一模糊記得的是她確實來接我了,穿著綠色的衣服。我想,大概是真的沒有吧,她離開我已經(jīng)一年了。這對我來說有些突然,就如同她突然離開。在我一年級時的一個晚上,我醒來就找不到她了。我在屋子四周轉(zhuǎn)了轉(zhuǎn),也沒去更遠的田里找找了。我知道她要走了,很久以前就說起過,只是沒想到這么突然,我第一次離開母親,一個人呆在一個只有我自己的熟悉而又陌生的家。
回到屋子里痛哭了一場,誰也不理,晚上,爺爺下來接我去了老屋。后來是什么樣子,我沒有印象了,就好像那段時間壓根就沒有經(jīng)歷過。模糊地記得我喜歡爬上場院邊的香椿樹上,然后就靜靜地躺著,享受著陽光與知了;也喜歡一個人鉆到油菜花田里,看蜜蜂在上面飛來飛去,聞著滿世界的芬芳。那時曾祖母還在,我還偷偷的穿她補過的襪子,我太懶了,從來不洗襪子,沒有了就偷偷的去拿她的。好像在那幾年,我就沒有買過襪子。
我愛她,我的曾祖母,我在她背上長大,她在我挨打的時候老遠跑過來護著我,也偷偷地給我好吃的,給我講曾祖父當(dāng)年的英勇。她老了,腦袋上總纏著黑色的紗帶,我曾經(jīng)問過她,她說因為頭冷?,F(xiàn)現(xiàn)在想想還真是可憐了她了,因為她沒有帽子。
第二天,我很早就醒了,迫不及待的要去看看那些蜜蜂。我發(fā)現(xiàn),他們比我起來的還要早。我搬來梯子,就傻傻的看著他們飛進飛出,忙忙碌碌,竟然不知不覺看了一個大清早。
中午的時候,外面又響起了雷鳴般的聲音,爺爺說那是蜜蜂們在“朝王”。我出去看時,果然許多蜜蜂都飛在蜂箱外面,許久,又都飛了回去,一切恢復(fù)原樣。
看來,他們還真是封建啊。不過,或許是他們才是真正的共產(chǎn)主義,而且都很有道德修養(yǎng),為了一個共同的目標(biāo)而奮斗。他們是最有力的團隊。
再后來就很少回去了,知道現(xiàn)在我也沒看到蜂王到底長什么樣子,我也一直想知道他到底有什么魅力。
2011.04.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