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清早，我站在森弟果園的樓頂上，向西眺望。山地里那淡淡的云煙，墨綠的山巒，鶴地水庫那漫入山?jīng)_田如明鏡似的綠水，綠樹掩映中的果園民居，近處的荔枝林，龍眼、番石榴、貴妃黃皮果、紅楊桃樹，各適其所，爭相輝映，組成一幅幅古典式的國畫，是如此的迷人，令人生發(fā)許多遐想。
山靜，云煙卻不肯靜。你看它縹縹緲緲的，像靜的樣子嗎？不靜的還有鳥，有蜂，唱著，鳴囀著，啁啁啾啾，嗡嗡嚶嚶，響個不停，奏著它們各自的曲子。森弟說，那蜜蜂凌辰四點多出發(fā)，四處采花釀蜜，有的晚上八九點鐘才歸巢，蜂比人更勤快。
森弟原來以養(yǎng)豬為主，兼養(yǎng)雞鴨，養(yǎng)蜂，對滿山的荔枝龍眼樹，他卻疏于管理。木瓜、香蕉、紅楊桃、番石榴熟在樹上，他都少摘，任鳥去啄。以至那數(shù)十畝山地，曾經(jīng)灌木雜草叢生，野藤瘋長，蛇鼠出沒其間。只是近十余年來，他也像其他臨水而居的水庫移民一樣，響應(yīng)政府號召，為保持水源的水質(zhì)，拆了豬舍，專心去耕山種果和養(yǎng)蜂。
有一次，我去巡視龍眼樹下的蜂箱，看見一條灰色的瓜蛇，如鋤柄般大小，近一米長，在豬舍南邊蠕動，聽到人的腳步聲，它也不慌不急，緩緩地蠕動而去。
森弟說，那瓜蛇是出來尋覓雞蛋吃的，他也見過多次。放養(yǎng)的母雞多了，往往在樹蔭草叢間生蛋。有時以為某個母雞不見了，過些日子它卻帶了一窩小雞回來，得意地咯咯著，炫耀它能生會養(yǎng)的能奈，這就益了瓜蛇。
中午，森弟宰了一個自養(yǎng)的母雞，招待我們午飯。我們喝著他泡的蜂渣酒，感覺比糯米酒還要清甜。
“阿舅，這酒也放蜂糖了么？”遐明問。
“沒有呀”，森弟笑呵呵地說：“全是攪拌蜂蜜后，用蜂渣浸泡的。只是每次攪完蜂蜜，我都會用酒清洗一下攪拌蜂蜜的鋁桶，又將這酒倒入裝蜂渣酒的瓶中，它就這樣甜了?！?/p>
我們正邊吃邊聊間，在鎮(zhèn)里上班的二妹，開車回來了。她說阿令忙著魚具店的生意，不回來吃飯。她呢，又要開車去化州地親戚處吃滿月酒。
二妹開車出去不久，打電話回來說，她發(fā)現(xiàn)路邊的果園上空，有一群蜜蜂在盤旋，是分家出來的，叫森弟趕快去引回來。
森弟開上摩托車飛快趕去。十余分鐘后，他又飛快地開車回來，十分興奮。他說：“蜜蜂已在果園南面的一棵龍眼樹上團聚，我在路邊做了記號。”
他邊說邊走進(jìn)屋里，拿了一個小竹箕，一把特制的長刷子，先放在車旁，然后去搬了一個蜂箱，揭開蓋板仔細(xì)檢查一遍，看看蜂格完好，沒有蟲蟻，雙手一抱，正準(zhǔn)備將蜂箱置于車后架上。我說：“我同你去吧。”
他笑笑說，好呀。我便抱著蜂箱，上了車。
到了目的地，他將車停在路旁，折了一把灌木的枝葉遮住車座，手托蜂箱，在前面攀爬引路。
我拿著竹箕、毛刷，緊隨其后。遇到陡削難攀處，他便伸手拉我一把，我感覺他的力氣蠻大的。要是拳腳相向，我絕不是他的對手。一想到這句，我心里竊笑：人世間就這么一個內(nèi)弟，兩個人好得如親兄弟一樣，怎么可能拳腳相向？
上到半山腰，當(dāng)我聽到蜜蜂的嗡嗡嚶嚶聲時，他喜不自禁，興奮地說：“姐夫，你看！那巢蜂就在前面那棵龍眼樹上哩?！?/p>
我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過去，只見一群蜜蜂聚成甕狀，緊緊地依附在攀緣纏繞著龍眼樹的野藤上。有些則飛上飛下，在周邊繞來繞去，四處盤旋，如戰(zhàn)機巡邏領(lǐng)空一般。
森弟找個平坦的地方，將蜂箱放好，從我手中拿過竹箕和毛刷?！爸窕煌奎c糖漿么？”我問。
不用！他一邊應(yīng)我，一邊輕移腳步，緩緩地靠近那巢蜜蜂。
他左手緊握竹箕，右手拿著毛刷，像一個初育兒女的年輕母親，小心翼翼地?fù)崦奶鄣膵雰?，生怕弄痛了那粉嫩的肉身一般?/p>
他悄悄地，一點一點地用刷子將蜜蜂往竹箕方向催動，嘴里呢呢喃喃道：
“蜂王呀，你剛剛擁有這班兵馬，山河無一寸，營盤無一座，如何打江山，建立你的王國，創(chuàng)下萬世基業(yè)，讓你的子子孫孫有吃有住，不怕風(fēng)吹日曬，不愄雨雪風(fēng)霜，平平安安過日子呢？”
“別怕，我都為你準(zhǔn)備好了，有高樓大廈，明亮通風(fēng)，冬暖夏涼，有得穿，有得吃，進(jìn)去住吧，帶著你的兵趕快進(jìn)去。萬一遲了，那營盤被別一個蜂王搶去，你的兵就凄涼了?！?/p>
聽他和尚念經(jīng)、道士念齋似的一邊呢喃，一邊緩緩催蜂進(jìn)竹箕，我忍俊不禁，好想大笑，生怕驚嚇了蜜蜂，慌亂逃去，壞了他的好事，只好咬緊嘴唇，不敢聲張，在心里偷著樂。
廿余分鐘后，雖然還有散兵游勇似的些許蜜蜂在嗡嗡地盤旋，大部隊已集結(jié)在竹箕里。可以請蜂入箱了，他便叫我用番石榴葉扭成條狀，塞住蜂箱的出入口，然后打開箱蓋，將聚滿蜜蜂的竹箕與毛刷一并放進(jìn)箱中，蓋好，雙手緊抱著蜂箱下山，還不時叮囑我小心慢走。
正午的太陽極猛烈，山野間的鄉(xiāng)村公路騰起一股股搖曳的青煙，熱浪蒸騰，愈加炙人。“今天發(fā)的是西風(fēng)，它不進(jìn)屋的”，森弟說。
當(dāng)我接過蜂箱，在蜜蜂的嗡嗡聲中坐上摩托車時，接觸椅皮處并無熱燙感，更現(xiàn)出森弟的聰明與細(xì)心。
回到果園的小樓前，知道引回了蜂，眾人皆大歡喜。
森弟將蜂箱輕輕放在樹蔭下，轉(zhuǎn)身找來6塊火磚，一邊三塊疊起，將蜂箱置于其上，抽去出入口的番石榴葉子，用刷子將蜜蜂輕輕擠到蜂巢里。弄妥后，抽出竹箕與刷子，蓋上蓋，用新采的枝葉遮蓋了箱面，那蜜蜂便進(jìn)進(jìn)出出，自此有了它們可居可歸的家。采花釀蜜，四季辛勞，自是心甘情愿的了。
森弟將蜜蜂安置好，意猶未盡，便坐在大廳的躺椅上，在風(fēng)扇輕微的旋轉(zhuǎn)聲中，與我談蜂論道。
他說：“蜜蜂是昆蟲類，書上說它是膜翅目，蜜蜂科。對這些我不太研究，說不出更多的名堂。我只知道養(yǎng)蜂可以采蜜，主要有兩種，即我養(yǎng)的采蜜蜂和印度蜂。它們由蜂王、工蜂和雄蜂組成，各司其職，過著大集團式的生活?！?/p>
“蜜蜂除生產(chǎn)蜂蜜外，還有副產(chǎn)品蜂蠟，蜂皇漿、蜂毒等。為農(nóng)作物授粉，提高作物產(chǎn)量，這是常識，人皆知道，不用問阿貴?！?/p>
森弟端起他那只大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又笑道：“我們這地方，春天一到，花源充足，荔枝與龍眼的花期相距不過廿余天，采了荔技蜜又采龍眼蜜。此后的日子，就采桉樹花蜜，百花蜜，一巢蜂一年下來，就產(chǎn)10余斤蜜糖。每斤蜜糖至少賣120元，雖說如今買一箱蜂要800元，不用飼料，不費多少功夫，任它自由采花釀蜜，一箱蜂一年能賺三四百元，也就挺不錯了?！?/p>
森弟還談了些各種蜂蜜及其副產(chǎn)品的藥用價值，種種好處。他談興正濃，我的思想?yún)s開了小差，心不在蜂，卻在他這人身上。
森弟原在一家國有企業(yè)上班，從普通工人做起，后來當(dāng)上車間主任，管著手下三百多工人，實行三班倒，工作極繁瑣，他卻管得妥妥貼貼，人緣頗佳，就是離廠經(jīng)營果園，仍時有工友來往，到果園與他喝茶聊天，樂得他整天爽爽朗朗地笑。
人在生活中，只要有心，是能學(xué)到很多東西，做很多事的。森弟就是一個例子，一個制瓷器的車間主任，誰想得到多年后卻成了養(yǎng)豬、養(yǎng)蜂、耕山種果的能手呢？在生活能力方面，我真不如森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