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來常聽朋友抱怨失眠，說是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像煎鍋上的魚。我聽了只笑不答，心里也是虛的，因為我自己的睡眠，又何嘗好到哪里去呢？

中醫(yī)講“心藏神”，神住在心里頭，到了夜里本該回屋安歇?？扇缃竦纳癜?，總被趕著往外跑——白天跑還不夠，晚上還要看手機、想工作、操心柴米油鹽。神回不來，心就空落落的，人便睡不著。這道理我懂，可做起來難。

古人是會睡覺的。你看那些山水畫里的高人，或臥于松下，或眠于舟中，何曾有過輾轉(zhuǎn)反側(cè)的樣子？我想他們大約是懂得“靜則神藏”的。孟浩然“春眠不覺曉”，睡得何其酣暢；白居易“暖床斜臥日曛腰”，醒也醒得這般懶洋洋。那時候的藥方里，大概不需要酸棗仁、柏子仁、遠志這些安神的藥材——天地本身就是一味大藥，清風(fēng)明月，足矣。

如今的夜卻變了樣。窗外永遠有車聲，樓上永遠有腳步聲，手機屏幕永遠亮著，微信群里永遠有人在說話。即便把這些都關(guān)了，心里的聲音卻關(guān)不掉——肝火旺的人容易煩躁，躺在床上像烙餅；心腎不交的人，腦子里過電影，心火下不去，腎水上不來，水火不能既濟，自然徹夜難眠。我常懷疑，現(xiàn)代人的失眠，多半是“心”累出來的。操心太多，思慮太重，心血耗得厲害。血少了，神就無處可依，像斷了線的風(fēng)箏，飄飄蕩蕩，沒法落地。

我試過許多法子。數(shù)羊是不行的，數(shù)到后來，越數(shù)越清醒，更像失眠了。喝牛奶也不見得好，只落得半夜要爬起來上廁所。至于那些安眠藥，我是不敢輕易碰的，除了醒來時腦袋昏沉沉的，治標(biāo)不治本，還怕從此依賴上。

某天與一位老先生喝茶，他慢悠悠地說：“你呀，養(yǎng)養(yǎng)心血吧?？梢院赛c酸棗仁湯，或者睡前吃幾顆桂圓，喝點百合蓮子粥，別小看這些家常東西，它們能幫你把神請回來?！蔽艺兆隽诵┤兆樱m說不至于立竿見影，但隱隱覺得，那些翻來覆去的夜晚，好像少了些焦躁。

有一次失眠到半夜，索性起來泡一杯花草茶。花在滾水里慢慢舒展開來，像蜷縮的人終于伸了個懶腰。我捧著杯子坐在窗前，看見對面樓里也有幾扇窗亮著燈。那一刻忽然覺得，原來失眠的不只我一個，心里竟莫名地安慰了些。天亮?xí)r，困意反而來了，我卻該起床了。

后來我慢慢明白，中醫(yī)講的安心安神，不光是喝藥。有時候，放下執(zhí)念就是一味甘草，少生閑氣就是一味黃芩，讓自己慢下來、軟下來，就是最好的養(yǎng)血安神方。睡意這東西，像貓，你喚它，它偏不來；你不理它，它倒悄悄蹭過來了。于是我不再強迫自己睡，睡不著就起來讀幾頁閑書，讀累了自然就睡了。奇怪的是，這樣一來，失眠反倒少了。

一夜好眠，說到底，是心能歸位，神能安宅。所謂“心靜則神安，神安則寐自酣”。這個道理，老祖宗幾千年前就寫在書里了。可惜這道理誰都懂，能做到的卻不多。

夜又深了，我該去睡了。今夜不數(shù)羊，也不想明天的事。安安靜靜地躺下，讓心火自己降下去，讓腎水自己升上來。愿今夜能有場好覺，即便沒有夢，能安安穩(wěn)穩(wěn)地睡到天亮，也就知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