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子下（2）
七、
孟子曰：“五霸者，三王之罪人也。今之諸侯，五霸之罪人也。今之大夫，今之諸侯之罪人也。天子適諸侯曰巡狩；諸侯朝于天子曰述職。春省耕而補不足，秋省斂而助不給。入其疆，土地辟，田野治，養(yǎng)老、尊賢、俊杰在位，則有慶，慶以地。
孟子說：春秋時期的五霸，以三王的標(biāo)準(zhǔn)，他們都是有罪的人?，F(xiàn)在的諸侯，以五霸的標(biāo)準(zhǔn)看，也是罪人。而現(xiàn)在的大夫們，在他們的君主那里，同樣是罪人。
天子去到諸侯那里叫做巡狩，諸侯朝見天子叫做述職。春天的時候去看看百姓春耕的情況，有力量不足的要給予支持。秋天的時候看看收割的情況，有收成不好的要給予幫助。
進入諸侯的封地，如果他們的土地得到很好的開發(fā)，農(nóng)田得到很好的治理，年老的人得到很好的奉養(yǎng)，賢明的人得到應(yīng)有的尊重，有才能的人占據(jù)有恰當(dāng)?shù)穆毼?，那么就要給予這個諸侯獎勵，獎勵他們擁有更多的封地。
入其疆，土地荒蕪，遺老、失賢，掊克在位，則有讓。一不朝，則貶其爵；再不朝，則削其地；三不朝，則六師移之。是故天子討而不伐，諸侯伐而不討。五霸者，摟諸侯以伐諸侯者也，故曰：五霸者，三王之罪人也?！?/b>
相反，如果進入諸侯的封地，如果他們的土地荒蕪，年老的人得不到奉養(yǎng)，賢明的人得不到尊重，搜刮百姓的人占據(jù)官位，那么就要責(zé)備這個諸侯。一次不來朝見認錯，就降低他的爵位，再次不來朝見，就削減他的封地，如果依然不改，那么天子就派軍隊聲討。
所以說，天子派軍隊目的，是聲討有罪諸侯，而不是以物質(zhì)利益為目的地攻伐。而今天的諸侯所進行的戰(zhàn)爭，都是為爭奪利益，而不是聲討有罪諸侯。春秋的五霸，都是率領(lǐng)一些諸侯，去攻伐另外一些諸侯，所以我們才說，這五霸都是三王的罪人。
五霸，桓公為盛?？鹬畷T侯束牲載書而不歃血。初命曰：‘誅不孝，無易樹子，無以妾為妻。’再命曰：‘尊賢育才，以彰有德?！唬骸蠢洗扔?，無忘賓旅?！拿唬骸繜o世官，官事無攝，取士必得，無專殺大夫?！迕唬骸疅o曲防，無遏糴，無有封而不告?！唬骸参彝酥耍让酥?，言歸于好?！?/b>
春秋五霸里，齊桓公的霸業(yè)最盛，在葵丘會盟時，諸侯還能守信用，只是寫下盟書并不需要歃血。第一次的盟約說：誅殺不孝的世子，不隨意改變世子，不能以寵妾為正妻。第二次又盟誓：尊重奉養(yǎng)賢明有才的人，以彰顯他們的品德。
第三次盟約：敬重年長，保護年幼，也不要忽視了客居他鄉(xiāng)的士人。第四次盟約：士人做官不世襲，做官員各司其職，君主不能要求他們兼任。選拔的官員也要符合要求，各諸侯國不能隨意殺大夫。第五次盟約：不許各自隨意筑壩攔水，不許限制糧食轉(zhuǎn)運，不許隨意封賞而不告知各國。
最后大家一致同意：凡是今天參加盟會的各國，從今以后，請自覺保持友好關(guān)系。
今之諸侯，皆犯此五禁，故曰：今之諸侯，五霸之罪人也。長君之惡，其罪??；逢君之惡，其罪大。今之大夫皆逢君之惡，故曰：今之大夫，今之諸侯之罪人也?！?/b>
而我們今天的各諸侯，全都違反這五條盟約，所以我說，今天的各諸侯國君主，在五霸的時代，都算是罪人。
大夫不敢勸諫，任由君主的罪加大，這還是大夫們的小罪；花言巧語，把君主的惡說成好，以此迎合他們的君主，這是更大的罪行?，F(xiàn)在的大夫們，沒有一人不是迎合他的君主，以增大君主罪惡的。所以我說，現(xiàn)在的這些個大夫們，都是他們君主的罪人。
現(xiàn)代人在古人那里全是罪人。
八、
魯欲使慎子為將軍。孟子曰：“不教民而用之，謂之殃民，殃民者，不容于堯舜之世。一戰(zhàn)勝齊，遂有南陽，然且不可?！鄙髯硬徊粣偅唬骸按藙t滑厘所不識也?！?/b>
魯國任命慎子為將軍。孟子說：不以仁義之道教育百姓，而是帶領(lǐng)他們?nèi)ゴ蛘?，這是殃民。殃民的人，堯舜的仁義世界是容不下他的。就算你慎子能一戰(zhàn)戰(zhàn)勝齊國，奪取南陽，你也不能在仁義世界立足。
慎子非常生氣地問：我實在不理解你講的道理。
曰：“吾明告子，天子之地方千里；不千里，不足以待諸侯。諸侯之地方百里；不百里，不足以守宗廟之典籍。周公之封于魯，為方百里也；地非不足，而儉于百里。太公之封于齊也，亦為方百里也；地非不足也，而儉于百里。
孟子回答說：我可以清楚地告訴你，天子的領(lǐng)地也不過千里，因為沒有這么大，沒辦法管轄諸侯。諸侯的領(lǐng)地方百里，沒有百里，就沒有力量守護他的宗廟典籍。
周公分封到魯國，也就是百里，并不是沒有更多土地來封賞，而是簡約于這百里封地。同樣姜太公分封到齊國，也是百里大小，也不是那里沒有更多土地分封，而是愿意節(jié)約罷了。
今魯方百里者五，子以為有王者作，則魯在所損乎？在所益乎？徒取諸彼以與此，然且仁者不為，況于殺人以求之乎？君子之事君也，務(wù)引其君以當(dāng)?shù)?，志于仁而已?！?/b>
現(xiàn)在的魯國有超過五個百里，那么你覺得如果有新一代圣王出來，他會是將魯國的封地增加還是減少？即使和平取得別國的土地，仁者都不會去做的，更何況用殺人的方式取得土地。
一個君子侍奉他的君主，應(yīng)該是引導(dǎo)他的君主，去走仁義之道。
九、
孟子曰：“今之事君者，皆曰：‘我能為君辟土地，充府庫?！裰^良臣，古之所謂民賊也。君不鄉(xiāng)道、不志于仁，而求富之，是富桀也。‘我能為君約與國，戰(zhàn)必克?！裰^良臣，古之所謂民賊也。君不鄉(xiāng)道、不志于仁，而求為之強戰(zhàn)，是輔桀也。由今之道，無變今之俗，雖與之天下，不能一朝居也?！?/b>
孟子說：如今所有侍奉君主的，都會這樣說：我能為你開辟疆土，增加國庫收入?，F(xiàn)在的所謂良臣，就是古時候被稱為“民賊”的。如果一個君主不走正道，不追求實現(xiàn)仁政，而你卻去幫他變得更富裕，你這是在增加一個暴君的財富。
或者說：我能為你和一些國家結(jié)盟，去攻打另一些國家，保證總能打贏。這樣的所謂良臣，就是古時候被稱為“民賊”的。如果一個君主不走正道，不追求實現(xiàn)仁政，而你卻去幫他打贏戰(zhàn)爭，你這是在輔佐一個暴君。
按照今天的做法，而不在文化上徹底改變，即使讓你占據(jù)整個天下，你也無法保持這種狀況很久。
民賊，現(xiàn)在叫強者，叫社會精英。
十、
白圭曰：“吾欲二十而取一，何如？”孟子曰：“子之道，貉道也。萬室之國，一人陶，則可乎？”曰：“不可，器不足用也?！痹唬骸胺蚝眩骞炔簧?，惟黍生之，無城郭、宮室、宗廟、祭祀之禮，無諸侯幣帛饔飧，無百官有司，故二十取一而足也。
白圭說：我希望實現(xiàn)二十分之一的稅率，你覺得怎么樣？孟子說：你推薦的方法是非文明地區(qū)的方法。你覺得如果一個人制作陶器，供一萬個人用可以嗎？白圭說：當(dāng)然不可以，制作的陶器一定不夠用。
孟子接著展開：荒蠻地區(qū)。糧食品種也不多，也沒有城市街道，沒有宮殿宗廟，沒有什么祭祀，沒有諸侯間的交往，也沒有眾多的官員。他們實現(xiàn)二十分之一的稅率就足夠。
今居中國，去人倫，無君子，如之何其可也？陶以寡，且不可以為國，況無君子乎？欲輕之于堯舜之道者，大貉、小貉也；欲重之于堯舜之道者，大桀、小桀也?！?/b>
而中原地區(qū)，如果你要去掉祭祀、禮儀等，也不設(shè)那么多的官員，是很難實現(xiàn)有效管理的。陶器制作者少了都不行，更何況管理整個社會的官員。
稅收的比例小于堯舜的十分之一，那就是非文明地區(qū)的管理方式，大于堯舜的那就是程度不同的暴君。
又是一個中庸。
十一、
白圭曰：“丹之治水也愈于禹?！泵献釉唬骸白舆^矣。禹之治水，水之道也。是故禹以四海為壑。今吾子以鄰國為壑。水逆行，謂之洚水；洚水者，洪水也，仁人之所惡也。吾子過矣。”
白圭說：我治水的業(yè)績比大禹還要好。孟子說：你錯啦，大禹治水是疏通水道，他是以四海為水的去處。而你治水，是以你的鄰國作為排水的溝壑。水不通而逆行，就成為洚水，洚水就是洪水。有仁愛之心的人絕對不會制造洪水。你這樣做是錯的，你知道嗎？
以鄰為壑，似乎已經(jīng)沒有太多的人去責(zé)備這樣的行為，除非受害者自己。
十二、
孟子曰：“君子不亮，惡乎執(zhí)？”
孟子說：一個君子如果不能堅守誠信，那他還能堅守什么呢？
十三、
魯欲使樂正子為政。孟子曰：“吾聞之，喜而不寐。”公孫丑曰：“樂正子強乎？”曰：“否?！薄坝兄獞]乎？”曰：“否?！薄岸嗦勛R乎？”曰：“否?！薄叭粍t奚為喜而不寐?！痹唬骸捌錇槿艘埠蒙啤！薄昂蒙谱愫?？”
魯國準(zhǔn)備讓樂正子主政。孟子說：我聽到這個消息，高興的覺都睡不著。公孫丑問：樂正子勇力過人嗎？回答說不是。那么非常聰明嗎？回答說也不是。那么見多識廣嗎？回答還是否定的。
公孫丑不解的問：那你為什么會高興的覺都睡不著呢？孟子回答：因為他為人很善良。公孫丑問：難道善良就夠了嗎？
曰：“好善優(yōu)于天下，而況魯國乎？夫茍好善，則四海之內(nèi)，皆將輕千里而來告之以善。夫茍不好善，則人將曰：‘????，予既已知之矣?！????之聲音顏色，距人于千里之外。士止于千里之外，則讒諂面諛之人至矣。與讒諂面諛之人居，國欲治，可得乎？”
孟子說：為人善良的人治理天下都綽綽有余，何況小小的魯國。如果主政者為人善良，那么全天下都會來，獻上建立善良社會的建議。相反如果主政者為人不善，別人就會說，看他剛愎自用的樣子，我算是知道了。
剛愎自用的樣子，會讓千里之外的人不再前來。儒士們都不來了，那么那些讒媚奉迎的人就會來。如果主政者成天是和讒媚奉迎的人在一起，就算他想治理好這個國家，你覺得這可能嗎？
我們今天早已是只看能力不看善惡， 這段話至少有些啟發(fā)作用。
十四、
陳子曰：“古之君子，何如則仕？”孟子曰：“所就三，所去三。迎之致敬以有禮，言將行其言也，則就之；禮貌未衰，言弗行也，則去之。其次，雖未行其言也，迎之致敬以有禮，則就之；禮貌衰，則去之。
陳臻問孟子：古代的君子，受到什么樣的禮遇，就可以出仕做官？孟子回答：三種情況接受做官，三種情況選擇離開。以恭敬的禮節(jié)迎接你的到來，并且答應(yīng)將實行你推薦的國策，那就接受聘請。接待得也還算符合禮節(jié)，態(tài)度上也還客氣，但明確告訴你不會用你推薦的政策，就要選擇離開。
其次一等是，雖然沒有接受你的建議，但依然很恭敬地迎接你，那就接受。但如果禮節(jié)不再恭敬，態(tài)度不再友好，那就離開。
其下，朝不食，夕不食，饑餓不能出門戶；君聞之，曰：‘吾大者不能行其道，又不能從其言也，使饑餓于我土地，吾恥之。’周之，亦可受也，免死而已矣?！?/b>
最糟糕的情形是，早晚連飯都吃不上，饑餓到出不了家門。如果君主知道后說：我既然不能實行他的國策主張，也不能聽從他的建議做任何改進，反而使得這個君子在我的國家挨餓，這是我這個國君的恥辱。
在這樣的情況下，國君前來救濟，也還是可以接受的，避免自己死掉而已。
看來餓死這個事確實不是小事。
十五、
孟子曰：“舜發(fā)于畎畝之中，傅說舉于版筑之間，膠鬲舉于魚鹽之中，管夷吾舉于士，孫叔敖舉于海，百里奚舉于市。故天將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所以動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孟子說：舜在歷山做農(nóng)民時被堯征用，傅說在建筑工地被武丁聘為相，膠鬲被文王從魚鹽商販中發(fā)現(xiàn)委以重任，管仲被桓公從獄官手中救出拜為國相。孫叔敖隱居海濱莊王任用為令尹，而百里奚成為秦穆公重臣前只是個商販。
所以說，上天如果安排這個人做大事情前，一定會先讓你經(jīng)歷一段痛苦的心路歷程，還會讓你感受身體的勞累，饑餓，斷絕你的所有出路，讓你的希望全面落空。搖動你的心，鍛煉你的意志，增加你本來不具備的能力。
人恒過，然后能改。困于心，衡于慮，而后作。征于色，發(fā)于聲，而后喻。入則無法家拂士、出則無敵國外患者，國恒亡。然后知生于憂患，而死于安樂也?！?/b>
一個人正因為總是會犯錯，然后改正，并且從中學(xué)會很多東西。人就是這樣，心中困惑，思緒不暢，而后能有作為。內(nèi)心的智慧，顯露出來，再以一定的語言表達出來，然后才能讓人知道。
國內(nèi)沒有有影響力而遵守法度的大家，沒有敢于勸諫君主的輔弼大臣；國外沒有處處可以對我們形成威脅的外敵存在，這樣的國家往往會滅亡。所以我們知道：保存憂患意識，能使得國家生存，一味只是安樂，會導(dǎo)致國家滅亡。
生于憂患，死于安樂。這些都是在我們面對磨難時，所要作的堅持。但要和知天命結(jié)合起來理解。如果上天沒有安排這些磨難，那也應(yīng)該順受其正，不能是追求磨難。
十六、
孟子曰：“教亦多術(shù)矣。予不屑之教誨也者，是亦教誨之而已矣。”
孟子說：教育有多種方法，我認為達不到我的要求，而不愿意去教的，這也是對他的一種教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