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場遠(yuǎn)嫁，背后追隨著的，是父母深情的凝望與思念。遠(yuǎn)嫁的女兒，注定是父母丟失的孩子。

煙霧氤氳，繚繞盤旋。在正廳的一張八仙桌前，一位古稀老人手里握著一把正冒煙的火香，分別遞給了跪在地上的一中年女子和兩個孩子兩根。老人用打火機點燃了一疊冥紙，口里念念有詞，領(lǐng)著三人朝正廳的祖宗牌位叩頭拜見。

老人是我的三叔，今年六十一，一兒一女，都成家了。兒子初中畢業(yè)后，入了伍，退役后在新疆找了一份工作，結(jié)婚生子，生活還算穩(wěn)定愜意，打算過了幾年之后再回到老家縣城買一套房子，做點小生意。女兒年長一些，九七年初中畢業(yè)后就去了廣東，那個年代南下打工是潮流，也是絕大多數(shù)農(nóng)村青年不得不遠(yuǎn)去的目的地。女兒跟著村里的熟人，進了工廠做了小工，勤勉地工作，每月都會把工資寄回來給父母補貼家用，給弟弟交學(xué)費，或人情往送什么的，不過善良的父母，還是將錢存到了一張銀行的存折上，那時農(nóng)村還不時興銀行卡。

跪在地上的女人便是三叔的女兒，我的堂妹小靜，比我幼了兩周歲。旁邊是小靜的兩個孩子，一個約十二歲，一個約十歲左右。儀式完畢，三叔扶起了女兒，望著女兒那一張憔悴不堪，已顯老態(tài)的臉，禁不住地老淚橫流?！懊冕蹋?dāng)年如果你聽爸的話，如今也不會落得個我們父女倆天各一方，連見次面都不容易，而且你還過得這么辛苦，爸爸也沒有能力幫你點什么！”女兒小靜，也是兩眼婆娑，無言以對。身旁的兩個孩子，似懂非懂地聽著老人說著話，兩手局促不知往哪里安放。他們從幾千里之外的中原省份而來，理解媽媽老家的土話是有點困難。

今天是堂妹小靜遠(yuǎn)嫁后的第三次回鄉(xiāng)。第一次是在千禧年，他在廣東番禺的工廠里交了個男朋友，模樣還挺俊的，寡言少語，看著還實誠放心，但就是家里有點遠(yuǎn)，在遙遠(yuǎn)的中原地區(qū)一個省份，不過據(jù)說家境還殷實，是縣城里的人家。第二次是大約八年之后，三嬸因車禍意外過世，臨走前也未能見上日夜?fàn)繏斓呐畠阂幻?。?dāng)小靜風(fēng)塵仆仆地趕回到家時，三嬸的棺材板已被蓋好（按照我們當(dāng)?shù)剞r(nóng)村的風(fēng)俗，擇時辰蓋棺），母女倆終究錯過了最后一眼，小靜只能獨對那一張黑白遺像嚎啕悲痛，悲傷欲絕。我也清楚地記得，那一次是小靜獨自回來的。

這一次也是應(yīng)了三叔強烈的要求，小靜才下定決心帶著兩個兒子回來。的確，千里之遙，一家來回奔波不容易，不僅僅旅途顛簸，還有小孩的假期安排，家事的繁忙。三叔年紀(jì)漸大，又寡居鄉(xiāng)下，偶爾心生寂寞，兒子媳婦還要過幾年才回來生活。每當(dāng)夜幕降臨時，三叔燒一個農(nóng)家菜，倒一點土燒酒，坐在廳屋里孤獨地自飲，腦海中回想著一家四口過往的溫馨歡樂，念想著三嬸的好，自然而然，又開始牽掛起了千里之外的女兒小靜。歲月，只會濃稠親情。三叔越來越想念女兒，但他是無論如何去不了那么遠(yuǎn)的地方，聽說，要坐很久的火車，還要坐很久的汽車，還要走很遠(yuǎn)的山路。他只有希望，女兒能帶著兩個小外孫，尋一個時機回來看看。他知道這一路時間漫長道路偏遠(yuǎn)，但三叔更知道，或許某一天，就像三嬸一樣，明天和意外不知哪一個先來，那么再見女兒一面都將是遙遙無期的等待。

有人說，每一場遠(yuǎn)嫁，背后追隨著的，是父母深情的凝望與思念。有人說，遠(yuǎn)嫁的女兒，注定是父母丟失的孩子。

三叔對于堂妹小靜的生活狀況一直緘默不言，只說日子過得艱難，女兒早些年沒有聽父母的話，看錯了人家，落得一輩子泡在苦水里。后來堂弟，在一次酒后，與我們堂兄堂弟們講述了姐姐的遭遇。二零零年的春節(jié)，帶著當(dāng)時的男朋友，后來的丈夫，小靜興沖沖地回到老家陪父母過年，三叔三嬸聽說男孩的老家距離那么遠(yuǎn)，遂心里有些意見，背后拉著女兒說服了很久，也委托幾個長輩找機會勸說，但那時的小靜，年輕的女孩突遇幸福的愛戀，花前月下，海誓山盟，不知前路迢迢，甚至連男孩的家鄉(xiāng)具體在哪，家境究竟如何，是在縣城，還是在鄉(xiāng)下等信息都未了解完全。春節(jié)后，兩人結(jié)伴雙雙又去了廣東。

雖然沒有得到父母的同意與祝福，小靜任性地與男友回到了中原的老家，領(lǐng)了結(jié)婚證，成立了二人家庭。哪怕是當(dāng)她坐了許久的火車，再搭了許久的長途汽車，再換了許久的公共汽車，最后攀山越嶺步行一個多小時才到達(dá)那個她曾經(jīng)日夜美好想象的“家”，一個窮山惡水的偏遠(yuǎn)山村，一幢三間的紅磚房子。家里兩個兒子，一人一間半，共用一個廳屋。

她頓覺失落，失落得如同掉進了冰窟窿。她不怕苦難，出身農(nóng)村的小靜，各式的農(nóng)活勞作，“面朝黃土背朝天”的生活，她都經(jīng)歷過，體驗過，雖然她曾無數(shù)次地夢想有朝一日能逃離。但是，她感覺被“欺騙”了，一種被“愚弄”的情緒涌上心頭。她想過一走了之，但那時已珠胎暗結(jié)，年輕的女孩不知所措，只能強忍住淚水選擇留了下來。后來，生了兒子。再后來，又生了一個兒子。夫妻兩人與公婆一直居住在一塊，偶爾因為家庭瑣事和觀念差異，婆媳之間也會發(fā)生些口角，有時也會沖突，那時堂妹小靜哪怕感覺再怎么委屈，再怎么悲苦，也只能選擇忍受，為了兩個孩子。而且她真的也沒地可去，娘家太遠(yuǎn)了，想撥通電話與自己的父母敘說，但更擔(dān)憂年老的父母急壞了身子。丈夫談不上對她好，或不好，日子久了，不咸不淡。常年的勞作，長久的隱忍，小靜老得很快，三十出頭的年紀(jì)，看上去四十幾歲一樣。

那是我最后一次見到小靜。分別之后，彼此也很少聯(lián)系，平常也很難獲悉她的消息，不管是好的，還是壞的。

我想，與堂妹小靜下一次遇見，或許是三叔離開的時候！

正如路遙在《平凡世界》中感嘆：漫漫人生路，關(guān)健的就幾步，特別是年輕的時候，選擇對了人生的道路就比較順暢，選擇錯了就會舉步維艱，寸步難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