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黑漆漆的夜晚,一位村婦懷中抱著大哭的嬰兒,心急如焚,孩子已經(jīng)高燒三天,所有的辦法都嘗試過,可小家伙的臉蛋仍舊燒得通紅,哭嚎的聲音卻越來越弱了。村婦用手輕輕拍打著包裹孩子的包袱,忽然想起村里泥菩薩的傳說“泥菩薩,拜一拜,只要舍得,必能成愿?!贝鍕D決定試試。
第二天,她來到泥菩薩廟,心里虔誠的說:“泥菩薩呀,泥菩薩,我希望能讓孩子的病快快好,請你幫我實現(xiàn)愿望?!?/p>
泥菩薩說話了,她說:“你要有所舍,才能有所得。”
村婦激動的回答,“我什么都能舍?!?/p>
“我曾經(jīng)聽過你在田埂里的歌唱,美妙的歌聲會增加佛祖的榮光,我想要你的清澈嗓音?!?/p>
村婦沉吟了一會兒,她想起少女時期對過的所有山歌,那是珍貴的青春,她咬咬牙,回答:“拿去吧,只要能讓我的兒子不再生病?!?/p>
泥菩薩笑了,“等你回家,就會發(fā)現(xiàn)兒子已經(jīng)活蹦亂跳?!?/p>
村婦不相信,她跌跌撞撞的出了泥菩薩廟,跑回家,在土炕上,兒子已經(jīng)停止了哭聲,正唆著手指,全身退了熱。她開心的解開領(lǐng)口,將奶頭放進他的小嘴里,感受著乳汁源源不斷的流出自己的身體,流進眼前的小生命。她發(fā)出笑聲,卻被自己嘶啞低沉的聲音嚇了一跳,她的聲音如今已變成魔鬼的低吼,從此她不再唱歌,因為害怕會嚇壞其他人,她變得沉默寡言。
二
幾年以后,兒子健健康康的長高長大,她心里歡喜但也有隱憂,以他的年紀(jì)應(yīng)該要上學(xué)啦,可是孩子的父親去世早,這兩年年景又不好,家家戶戶填飽肚子都有困難,更別提借錢給她兒子上學(xué)了,她明白只憑農(nóng)閑時做做女紅是湊不滿學(xué)費的。兒子每天都會跑到村口看其他孩子上學(xué)的背影,真不忍心呀,于是她又想起了泥菩薩。
她來到泥菩薩廟,焚起一炷香:“泥菩薩呀,泥菩薩,我來許愿了?!?/p>
泥菩薩開口說話了,“你想讓我做什么呢?”
村婦堅定的看著泥菩薩,“我想要錢,足夠多的錢,能讓我的孩子從小學(xué)上到大學(xué)?!?/p>
泥菩薩笑了,她又說了那句話:“你要有所舍,才能有所得?!?/p>
村婦迫不及待的說:“我愿意舍?!?/p>
“我在這座菩薩廟里待的太久了,很想看看外面的世界,我想要你明亮的雙眼。”
村婦愣住了,她還想看看看兒子上學(xué)的模樣,想看他長成父親那樣高,那樣粗壯,她顫抖的問:“我會看不見嗎?”
“不會的,我只取你九分視力,憑僅剩的那一分,你可以繼續(xù)勞作,因為我知道就算用手摸,你也知道該如何種地?!?/p>
“那我愿意。”
“溪旁大榕樹下埋著一個箱子,里面的金錢足夠你兒子上學(xué)用了,去吧?!?/p>
村婦開心的回到家,當(dāng)夜,她摸黑來到溪旁的榕樹下,挖了一會兒果然刨出了個箱子,借著月光,她看見箱子里面是幾根小金條,但只看了一眼,下一眼,她眼前就變得模糊一片。村婦將金條塞入內(nèi)衣,黑夜中她由于失去了大部分視力,被跌的鼻青臉腫,但是心里卻是甜的,兒子能上學(xué)了。那以后她不再繡花,她已經(jīng)不用做女紅補貼家用了。
三
兒子上了小學(xué)又讀了大學(xué),一天,他悄悄給村婦講了小秘密:“媽,我談戀愛了,是我的大學(xué)同學(xué)?!?/p>
她笑的合不攏嘴:“好呀,兒子,媽媽開心,你帶女孩回家,媽媽給你們做好吃的。”
兒子突然皺起了眉頭:“她是個城里姑娘,我想娶她,可是城里是要彩禮的,以咱們家的情況拿不出,我還是別帶回來了。”
村婦著了急,“帶回來,媽媽有錢,你別擔(dān)心錢的問題。”這是慌話,最后的那根金條她已經(jīng)變賣了,剛夠給兒子交最后一年學(xué)費,但是有泥菩薩保佑呢,她不怕。
“真的?媽,你真好。”兒子在她的臉上猛親了一口。
在兒子離開家,回學(xué)校后,村婦再次來到了泥菩薩廟。她跪在泥菩薩面前,說:“對不起啊,又來麻煩你了?!?/p>
泥菩薩開口說話了,“這回你的愿望是什么呢?”
村婦臉紅了,“兒子長大了,想討媳婦,可是我拿不出彩禮錢呀,我不忍心他因為我而打光棍?!?/p>
泥菩薩嘆了口氣,“你知道要舍棄一些東西。”
“你想要什么?”
“美景我已經(jīng)看夠了,如今我想聽聽萬物的聲音,還想走出這里,去各地看看。我想要你靈敏的聽力,還有矯健的雙腿?!?/p>
“拿去吧,拿去吧?!贝鍕D連連說。
泥菩薩聽后道,“女孩不會要彩禮的,你的兒子婚姻會幸福無比。”
村婦離開菩薩廟時,雙腿已經(jīng)羅圈起來,她費了很大勁才挪著疲憊的身子回到家,兒子來電話了,他喜悅的說女孩同意和他回家。女孩來家里吃飯那天,村婦做了一桌菜,她耳朵已經(jīng)背了,無論女孩說什么,她都笑著點頭答好。
兒子舉起杯酒敬她,大聲說:“媽,我們決定畢業(yè)以后就結(jié)婚,她家不要彩禮?!?/p>
她笑咪咪的回答:“好?!?/p>
兒子又說,“她父親看得起我,讓我做上門女婿呢,所以就不要彩禮了?!?/p>
她仍然笑著說:“好呀,真好。”
兒子眼里含著淚說,“媽,你養(yǎng)我這么大不容易,我以后會?;貋砜茨愕??!?/p>
她不知道兒子為啥要哭,連忙說:“媽啥都答應(yīng)你,兒啊,你別哭?!?/p>
四
不久之后,兒子結(jié)婚,村婦覺得自己一生的使命算是完成了,兒子每月都會按時給她寄錢,她再也不用下地干活了。閑時,她會在村里轉(zhuǎn)悠,由于行動不便,拐杖成為了必不可少的依靠。村里的小孩開始喊她“奶奶”了,有時她能聽見,有時又聽不見。
她有很長時間沒有去泥菩薩廟了,有一天她突然想去看看帶給她和兒子幸福的老朋友。泥菩薩廟已經(jīng)塌了一半,現(xiàn)在的人越來越?jīng)]信仰了,她拖著佝僂身軀把破碎的瓦礫收拾干凈,又在貢臺上擺放好新鮮的水果和野花。
已年老的村婦已經(jīng)跪不下去了,她坐在石凳上,靜靜的望著泥菩薩,她想和泥菩薩聊聊天,“感謝你啊,我的兒子生活得很好,夫妻感情和睦,我都有外孫啦?!?/p>
隔了很久,泥菩薩才開口,“既然如此幸福,你來找我做什么呢?”
村婦低下頭,嘆著氣,悲哀的說,“昨天,我又在路上暈倒了,我很害怕自己快要死了?!?/p>
“人命自有天定,何必自尋煩惱?”
村婦無奈的搖搖頭,“以前我總是為兒子拜你,如今我想滿足自己的一個愿望,可以嗎?”
“兒子對你不好嗎?”
“不,他很孝順,每個月都會給我寄錢,只是他越來越忙,我們能見面的時間也越來越少,我不敢去城里找他,害怕城里的親家不方便。我只是想在死之前多見他幾面。”
“原來是這樣?!?/p>
“你這回想得到什么?我發(fā)現(xiàn)能給佛祖的東西不多了。”
“每個人的記憶對于佛祖來說都是珍寶,你愿意舍你的記憶給我嗎?”
村婦打了個寒顫,她還記得兒子從小到大說的每句話,每個笑臉,他一天天的長大,從懷抱里小寶貝變成了頂天立地的男子漢,她猶豫了。
“不愿意?”
“那就…讓他多陪陪我吧?!贝鍕D遲鈍的說。
泥菩薩又像以前一樣,微笑了。
她出了泥菩薩廟,找很久才找回家門,推門進去見一陌生男人正坐在家里,她很生氣,陌生人也太不客氣了,于是她說:“你是誰?來我家做什么?”
那男人皺著眉頭,哽咽的說,“媽,你連我都不記得了?村長給我打電話說,你昨天又暈倒在路上了,你必須要和我去醫(yī)院看?。 ?/p>
村婦沒理他,她扶著門框,坐在門口的小木凳上,望著遠方,她要等一個人,但是在等誰呢?她想不起來了。泥菩薩呀,泥菩薩,你能回答我的問題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