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瀛臺請脈
光緒二十四年十月，紫禁城的初冬帶著幾分肅殺。
陳蓮舫隨著內(nèi)務(wù)府的太監(jiān)穿過重重宮門，腳下的青磚路仿佛沒有盡頭。凜冽的北風(fēng)卷著幾片枯葉在空曠的宮道上打轉(zhuǎn)，四周靜得可怕，偶爾傳來的幾聲寒鴉啼叫，更添了幾分陰森。他沒有抬頭四處張望，只是低垂著眼簾，默默記著腳下的步數(shù)與方位。
半個時辰后，一行人終于停在了瀛臺涵元殿前。
這里四面環(huán)水，只有一座木橋與外界相連。陳蓮舫剛踏上木橋，就感到一股透骨的濕冷撲面而來，不僅僅是初冬的寒風(fēng)，更是一種透入骨髓的孤寂與死氣。
“陳大夫，萬歲爺就在里面。記住，只許請脈開方，不該問的別問，不該看的別看。”領(lǐng)頭的太監(jiān)李德全陰沉著臉低聲警告，隨即推開了殿門。
殿內(nèi)光線昏暗，彌漫著一股濃重的中藥味，混合著陳舊的檀香，令人有些窒息。光緒帝載湉半靠在龍榻上，臉色蒼白如紙，眼窩深陷，聽見動靜，只是微微動了動手指，連抬眼的力氣似乎都沒有。
陳蓮舫跪地叩首：“草民陳蓮舫，叩見萬歲爺。”
“起來吧……”光緒的聲音沙啞虛弱，帶著濃濃的疲憊，“聽李蓮英說，你是江南來的名醫(yī)？”
“草民不敢稱名醫(yī)，只是略懂岐黃之術(shù)?！标惿忯痴酒鹕?，恭敬地走到榻前。
按照規(guī)矩，御醫(yī)請脈不能直視圣顏。陳蓮舫在太監(jiān)遞來的脈枕上鋪好黃綢，示意光緒伸出手腕。
當指尖觸碰到光緒脈搏的那一刻，陳蓮舫的心猛地一沉。
脈象細數(shù)無力，左關(guān)弦急，右關(guān)虛弱，這是典型的肝郁脾虛之兆。但更讓他心驚的是，脈象中隱隱透著一股躁動與虛浮，就像是……根基被蛀空的古樹，外表看著還在，內(nèi)里卻早已腐朽。
這與太醫(yī)院記錄的“虛勞”之癥大相徑庭！
陳蓮舫不動聲色，繼續(xù)凝神診脈。片刻后，他收回手，并沒有立刻開方，而是看似隨意地問道：“萬歲爺近日睡眠如何？可曾感到腰酸背痛，或是……耳邊常有蟬鳴之聲？”
光緒原本黯淡的眼神忽然亮了一下，他深深看了陳蓮舫一眼：“你倒是說對了。朕……朕夜不能寐，稍有動靜便心驚肉跳。這腰背更是酸痛難忍，太醫(yī)院開了無數(shù)補藥，卻越補越虛。”
陳蓮舫心中已有計較。他轉(zhuǎn)身走到書案前，提筆蘸墨。
站在一旁的太醫(yī)院院判張仲元冷哼一聲，陰陽怪氣地說道：“陳大夫，萬歲爺龍體虛弱，需大補元氣，你可別開些輕飄飄的方子，誤了圣躬?！?/p>
陳蓮舫筆鋒未停，淡淡回道：“張院判有所不知。萬歲爺之病，非虛不受補，而是‘郁結(jié)不通’。若再盲目進補，無異于閉門留寇，只會加重病情?！?/p>
“你！”張仲元氣結(jié)。
陳蓮舫不再理會他，筆走龍蛇，很快寫好了一張方子。他雙手呈給光緒過目。
光緒掃了一眼，眉頭微皺：“人參、白術(shù)、茯苓……這些都是尋常藥，朕吃過不少，并無大用。”
“萬歲爺，”陳蓮舫壓低聲音，目光堅定，“草民的方子，妙在藥引。草民懇請，用涵元殿前的井水煎藥?！?/p>
此言一出，殿內(nèi)氣氛驟然緊繃。
李德全臉色一變，尖聲道：“陳蓮舫，你好大的膽子！竟敢妄議宮中之水？”
光緒卻抬手制止了李德全，他盯著陳蓮舫，眼中閃過一絲探究：“為何非要用那井水？”
陳蓮舫躬身道：“萬歲爺，草民在江南時曾聽聞，水有軟硬之分，亦有清濁之別。涵元殿四面環(huán)水，水汽氤氳，若水質(zhì)不佳，必生濕邪。濕邪困脾，則百藥不靈。草民斗膽，想借這井水之‘氣’，引藥力直達病灶，疏通萬歲爺體內(nèi)的郁結(jié)之氣?！?/p>
這番話半真半假，既點出了水質(zhì)問題，又用醫(yī)理做了遮掩。
光緒沉默了片刻，忽然苦笑一聲：“罷了，反正太醫(yī)院的藥朕也吃夠了，死馬當活馬醫(yī)吧。李德全，就依陳大夫所言?！?/p>
“嗻?！崩畹氯m不甘心，但也只能領(lǐng)命。
陳蓮舫退到一旁，心中卻并未放松。他知道，這只是第一步。
就在這時，光緒忽然劇烈咳嗽起來，咳得滿臉通紅，甚至帶出了一絲血絲。
“萬歲爺！”眾太監(jiān)驚呼。
陳蓮舫立刻上前，從藥箱中取出一枚銀針，迅速刺入光緒的合谷穴。片刻后，咳嗽竟奇跡般地止住了。
光緒喘著粗氣，看著陳蓮舫的眼神中多了一絲感激：“陳大夫，你的醫(yī)術(shù)，果然不凡。”
“草民只是盡了本分?！标惿忯彻淼?，“萬歲爺?shù)牟。且蝗罩?，需慢慢調(diào)理。草民懇請，能每日進宮請脈，以便隨時調(diào)整方劑?！?/p>
“準了?！惫饩w揮了揮手，顯得十分疲憊，“你退下吧。”
陳蓮舫退出涵元殿，剛走到木橋上，就感到背后有一道陰冷的目光死死盯著自己。他不用回頭也知道，那是李德全，或者是隱藏在暗處的某雙眼睛。
他知道，自己已經(jīng)引起了慈禧太后的注意。
回到客棧，陳蓮舫立刻將那本《瀛臺水文考》取出來，翻到關(guān)于涵元殿水井的那一頁。
“水質(zhì)苦澀，帶有微腥……”他喃喃自語，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果然有問題?！?/p>
他取出一個早已準備好的小瓷瓶，里面裝著他在太醫(yī)院時，偷偷從張仲元茶盞中蘸取的一點點水漬——那是張仲元剛剛從宮里帶出來的。
陳蓮舫將水漬滴在一張?zhí)刂频脑嚰埳稀?/p>
片刻后，試紙竟然慢慢變成了暗紅色！
陳蓮舫瞳孔猛地一縮。
這水里，果然有毒！而且是一種極難察覺的慢性毒藥——砒霜！
雖然含量極低，不足以立刻致命，但長期飲用，足以讓人氣血兩虧，精神恍惚，最終在不知不覺中走向死亡。
“好狠的手段！”陳蓮舫咬牙切齒，“竟然敢在萬歲爺?shù)娘嬘盟锵露?！?/p>
他立刻意識到，自己手中的這張藥方，已經(jīng)不僅僅是治病救人的方子，更是一張催命符。如果他不能盡快找到解毒之法，或者揭露這個陰謀，不僅光緒帝性命難保，他自己也會成為這場政治斗爭的犧牲品。
就在這時，門外再次傳來了敲門聲。
“陳先生，我家老爺有請?！边€是那個低沉的聲音。
陳蓮舫深吸一口氣，將試紙和瓷瓶藏好，整理了一下衣衫，打開了房門。
這一次，他要去見的，不再是翁同龢，而是這場棋局背后，真正的執(zhí)棋者。
夜色深沉，紫禁城的輪廓在月光下顯得格外猙獰。陳蓮舫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已經(jīng)沒有退路了。
（未完待續(x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