魅影臨淵惑眼瞳，嬰啼狐尾幻玲瓏。
灌灌斥邪清妄念，赤鱬含悲鑒水空。
霧鎖心關(guān)須破障，儀通神意可明衷。
青丘一過方知我，不惑全憑歷險功。

濃霧像一鍋煮了千年的乳羹，稠得化不開。
云游子拔出背后的枯木杖——那是招搖山上砍下的“迷穀枝”，頂端鑲嵌著一小塊自育沛澤中采得的瑩潤玉髓。玉髓在霧中散發(fā)出朦朧的灰白色光暈，勉強照亮身前三尺之地。腳下的泥土松軟潮濕，每一步都陷下半寸，發(fā)出“噗嗤”的輕響，仿佛大地在吮吸他的足跡。
他已經(jīng)在這片被稱為“即翼之澤”的沼澤邊緣徘徊了兩日。按照從箕尾山老巫那里得來的獸皮地圖，穿過這片澤，才是青丘山。澤中多怪木，不可上，老巫的警告猶在耳邊。但最近的水道也被詭異的浮萍堵塞，那些浮萍的葉片上長著類似人眼的紋路，一眨不眨地盯著路過的一切。
“救命……救救我……”
一個微弱的聲音，像初生貓兒的嗚咽，又像破舊風(fēng)箱的嘶鳴，從霧的深處飄來。云游子握緊迷穀枝，光暈穩(wěn)定，沒有異動。他循聲向前，霧氣略散，露出一片罕見的堅實地面，中央歪斜著一棵枯死的老樹。
樹下蜷縮著一個女子。
她穿著一身已被泥水浸染得看不出原色的襦裙，長發(fā)凌亂披散，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尖巧的下巴和毫無血色的嘴唇。她的肩膀微微顫抖，裸露的腳踝上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黑紅色的血已經(jīng)凝固，周圍皮肉翻卷，看起來觸目驚心。
“姑娘？”云游子停在十步之外，迷穀枝的光小心地探向她。
女子似乎被驚動，緩緩抬起頭。亂發(fā)滑落，露出一張蒼白卻難掩絕色的臉。眉眼如遠(yuǎn)山含黛，鼻梁秀挺，唇瓣雖無色，卻勾勒出驚心動魄的弧度。最動人是那雙眼睛，噙著淚，像蒙塵的琉璃，里面盛滿了驚恐、痛苦，以及一絲見到生人的、小心翼翼的希冀。
“郎君……救救我……”她氣若游絲，試圖移動，卻因腳傷痛呼一聲，重新跌坐在地。“那怪物……追了我三天三夜……我，我快不行了……”
她的官話帶著古怪的軟糯口音，不似中原任何一地。云游子目光掃過她的傷口，又看向她頸后——衣領(lǐng)破損處，幾縷非同尋常的、帶著暗紅光澤的柔滑毛發(fā)粘在細(xì)膩的皮膚上。
“何種怪物？”云游子聲音平靜，腳步未動。
“似犬，巨大，口噴毒煙，爪利如鉤……”女子喘息著描述，眼神飄忽不定，時而恐懼地瞥向身后的濃霧?！拔冶臼呛Ｓ绮芍榕?，隨商隊入山貨殖，不料……全死了，只剩我……”淚水滾落，在她沾滿泥污的臉上沖出兩道清痕，楚楚可憐。
迷穀枝的光，幾不可察地波動了一下，像投入石子的水面。
云游子垂下眼瞼，從腰間草囊中取出一片干硬的肉脯——那是之前獵到的、狀如貍的“類”獸肉，據(jù)說食之不妒。他將肉脯放在地上，用迷穀枝輕輕推過去。
“先吃點東西，恢復(fù)氣力?！?br> 女子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急切，但她克制住了，只是虛弱地道謝，慢慢伸手去拿。就在她的指尖即將觸碰到肉脯的剎那，云游子手腕一抖，迷穀枝頂端玉髓的光芒驟然熾烈，一道清輝如利箭般射向女子頸后！
“嗤——”
仿佛熱油潑雪，女子頸后那幾縷暗紅毛發(fā)瞬間蜷曲、焦化，發(fā)出一股甜膩腥膻的怪味。女子（或者說，那東西）發(fā)出一聲完全不似人聲的尖利嚎叫，那張絕美的臉龐瞬間扭曲，皮膚下似乎有無數(shù)小蟲在竄動，五官錯位，嘴角咧開直至耳根，露出森白交錯的利齒。
“咯咯咯……”扭曲的臉上竟又?jǐn)D出嬌笑，聲音卻不再是嬌弱女聲，而是混雜著嬰兒啼哭、女子媚笑、野獸低吼的可怖合音，“被發(fā)現(xiàn)了呀……方士的眼睛，果然毒呢……”
她的身體開始膨脹，衣物碎裂，濃密的、火焰般的紅毛從皮膚下瘋狂涌出。脊柱尾骨處，一條、兩條、三條……整整九條碩大蓬松的狐尾破體而出，在空中狂亂舞動，攪得霧氣翻騰。她的手腳化為利爪，深深摳進(jìn)地面。
九尾狐！青丘山的主人，食人惑心的妖物！
云游子心臟狂跳，但握杖的手穩(wěn)如磐石。他急速后撤，腦中飛快掠過老巫的囈語：“九尾狐，音如嬰兒，善幻，食人。然其肉……其肉可辟蠱惑，唯心智堅毅、手段果決者，方可圖之……”
不是“可圖之”，是必須“圖之”！他要穿越青丘山，前往更深處，若不能抵抗這最擅蠱惑的妖物，后面的路程將寸步難行。這不是選擇，是生存的必須。
“方士的肉，一定很滋補，很有嚼頭吧？”九尾狐（現(xiàn)在已完全顯形）咧著嘴，涎水滴落，腐蝕著地上的草葉。它四肢著地，九尾如孔雀開屏般張開，每一根尾毛尖端都閃爍著妖異的紅光?！坝绕淠愕难劬Α乙诔鰜?，泡在酒里，慢慢看……”
話音未落，它化作一道紅色閃電撲來！速度快得只在空中留下殘影，腥風(fēng)撲面，幾乎令人窒息。
云游子沒有硬接，他猛地向側(cè)方撲倒，同時將迷穀枝狠狠插入地面！“嗡——”杖身玉髓爆發(fā)出更強的灰白光圈，形成一個直徑約一丈的屏障。九尾狐撞在光壁上，發(fā)出“砰”的悶響，被彈開數(shù)尺，狐尾上的紅光也黯淡了幾分。
“討厭的光！”九尾狐惱怒地甩頭，它繞圈疾走，尋找屏障的弱點。它的九條尾巴開始有規(guī)律地擺動，發(fā)出“沙沙”的聲響，那聲響鉆入云游子耳中，眼前景象頓時開始晃動、重疊?？輼渥兂闪巳A麗的宮殿梁柱，沼澤變成了鋪滿錦繡的地毯，就連九尾狐那猙獰的面孔，似乎也重新變回了那個絕色女子，正哀婉地向他伸出手……
“心若冰清，天塌不驚！”云游子猛咬舌尖，劇痛和血腥味讓他瞬間清醒。他知道迷穀枝的屏障撐不了多久，這妖狐的力量遠(yuǎn)超預(yù)期。必須主動出擊，找到傳說中“食肉辟惑”的機會，哪怕只是一小塊肉！
他深吸一口氣，主動撤去了迷穀枝的屏障。光芒收斂的剎那，他如同離弦之箭，不是后退，而是朝著九尾狐沖去！右手在腰間一抹，一柄用“猼訑”獸角磨制的短匕已握在手中——這獸角堅硬逾鐵，且?guī)е唤z令妖物不安的“背目”氣息。
九尾狐顯然沒料到獵物竟敢反沖，愣了一瞬。就是這一瞬，云游子已矮身躥到它腹下，匕首帶著全身力氣，狠狠向上捅去！
“噗！”
匕首刺入了，但觸感異常堅韌滑膩，像捅進(jìn)浸透油的厚牛皮，只入肉寸許便被卡住。九尾狐痛嚎一聲，利爪橫掃！云游子松開匕首，狼狽地翻滾躲開，肩頭衣物被爪風(fēng)撕裂，留下三道火辣辣的血痕。
九尾狐人立而起，低頭看著插在腹部的匕首，妖異的眼中怒火熊熊?！澳憔垢摇瓊?？！”它狂怒地甩動身體，想將匕首甩掉，但那猼訑角似乎帶著某種鎮(zhèn)壓之力，牢牢嵌在肉里，狐血汩汩流出，竟是詭異的粉紅色，散發(fā)出濃烈的甜香。
這甜香鉆入鼻端，云游子又是一陣頭暈?zāi)垦?，四肢發(fā)軟。九尾狐抓住機會，一條巨尾如鋼鞭般抽來！云游子勉強舉杖格擋，“咔嚓”一聲，堅韌的迷穀枝竟出現(xiàn)裂痕！巨力傳來，他整個人被抽飛出去，重重撞在枯樹上，喉頭一甜，噴出一口鮮血。
九尾狐獰笑著逼近，腹部的傷口似乎激起了它更殘忍的虐殺欲?！拔乙嫠滥恪彼斐鲂杉t的長舌，舔舐著爪子上沾到的、云游子的血跡。
云游子背靠枯樹，劇痛幾乎讓他暈厥。視線開始模糊，九尾狐的身影變成三個、四個……甜香無孔不入。絕望如冰冷的潮水淹沒上來。
就在這時，他染血的手無意中碰到了腰間另一個草囊——里面裝著之前獵獲、風(fēng)干的“類”獸肉。老巫說，食之不妒。嫉妒是惑亂之心的一種。而“類”獸自為牝牡，獨立完整，不假外求，其性“中和”……
沒有時間猶豫！云游子用盡最后力氣，扯開草囊，抓出一把堅硬如石的肉干，看也不看便塞入口中，瘋狂咀嚼！肉干粗糲割喉，帶著一股難以形容的腥澀土味，幾乎讓他再次嘔吐。但他強迫自己吞咽下去。
一股奇異的暖流，從小腹升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那股甜香的威力似乎減弱了，眼前的幻影也開始穩(wěn)定、合一。更重要的是，心中那因絕境而生的恐慌、因妖物強大而生的畏懼，竟如退潮般迅速平息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近乎剔透的清明。
“嗯？”九尾狐察覺到獵物氣息的變化，停下腳步，狐疑地打量。
云游子扶著枯樹，慢慢站直身體。他抹去嘴角血跡，眼神不再有絲毫波動，如同深山古潭。“你的幻術(shù)，沒用了。”他平靜地說，聲音因為受傷而沙啞，卻異常堅定。
九尾狐瞳孔收縮，它猛地晃動九尾，再次發(fā)動最強的惑心妖力。粉紅色的氤氳之氣從它全身毛孔蒸騰而出，裹挾著萬千種聲音的絮語，潮水般涌向云游子。
然而，云游子只是靜靜站著。那些聲音到了他耳邊，變成了模糊的背景雜音；那些氤氳之氣觸到他身前尺余，便如遇到無形的墻壁，自行消散。他體內(nèi)的“類”獸血肉，仿佛在他精神外圍構(gòu)筑了一道絕對“中和”、不偏不倚的屏障，任爾萬般誘惑，我自寂然不動。
“不可能！”九尾狐第一次露出驚惶之色。惑心是它最大的依仗，一旦失效，它那相對普通的肉體力量，面對一個冷靜、手持特異武器（迷穀枝雖裂，猶可用）且意志如鐵的對手，優(yōu)勢并不大，何況它還受了傷。
云游子動了。他不再試圖攻擊九尾狐堅硬的身軀，而是將目標(biāo)鎖定在那狂舞的九條巨尾上！他看出，每當(dāng)九尾狐施展幻術(shù)或快速移動時，其中幾條尾巴的擺動都有特定規(guī)律，似乎是某種力量的核心節(jié)點。
他撿起地上半截枯枝，將裂開的迷穀枝勉強綁在上面，權(quán)當(dāng)長矛。然后，他將所有力量灌注雙腿，爆發(fā)出前所未有的速度，繞著九尾狐疾奔，手中“長矛”專刺那些擺動軌跡的節(jié)點，尤其是尾根連接處！
“嗤！嗤嗤！”
玉髓光芒雖弱，但對妖狐之尾仍有克制。每一次刺擊，都讓一條尾巴的動作驟然僵硬、紊亂。九尾狐又驚又怒，揮舞利爪撲擊，但云游子滑溜得像泥鰍，總在間不容發(fā)之際躲開，攻擊卻如跗骨之蛆，毫不停歇。
終于，在云游子第九次刺中一條赤紅尾根的舊傷（可能是它自己之前爭斗所致）時，“噗”的一聲輕響，那條尾巴竟齊根而斷！粉紅色的狐血如泉噴涌！
“嗷——！??！”九尾狐發(fā)出撕心裂肺的慘嚎，斷尾之痛遠(yuǎn)超腹傷。它終于怕了，眼中狠厲被恐懼取代。八條殘尾緊緊夾起，它怨毒無比地瞪了云游子一眼，猛地轉(zhuǎn)身，化作一道紅光，頭也不回地扎進(jìn)濃霧深處，瞬息消失不見。只有那截斷尾留在地上，猶自微微抽搐，流出的血液迅速變得烏黑，滲入泥土。
云游子拄著“長矛”，劇烈喘息，汗水混合著血水浸透衣衫。他贏了，但贏的極其僥幸，代價慘重。他走到那截斷尾旁，用猼訑角匕首小心地割下拳頭大小一塊尚且溫潤的狐肉，用油布仔細(xì)包好，放入行囊最深處。
這就是“辟惑之肉”。他并非為口腹之欲，而是深知前路莫測，這可能是關(guān)鍵時刻保命破障的鑰匙。他將那柄立下大功的猼訑角匕首從九尾狐逃離的方向?qū)せ兀ㄋ优軙r似乎震落了），擦拭干凈。迷穀枝已徹底報廢，他只能將其玉髓小心取下，用皮繩掛在胸前。
濃霧似乎因九尾狐的離去而淡了一些。云游子辨認(rèn)方向，青丘山的輪廓在遠(yuǎn)處若隱若現(xiàn)。他包扎好肩頭傷口，吞下最后一點“類”獸肉干鞏固心神，邁著沉重卻堅定的步伐，繼續(xù)向那座以“惑”聞名的山行去。
第一關(guān)，以血與智闖過了。但青丘之澤的考驗，才剛剛開始。他知道，九尾狐雖退，怨恨必深，前方恐怕還有更多針對“心神”的險阻。而“灌灌之羽”與“赤鱬之智”，或許便是接下來的破局關(guān)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