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周庭銳
人生里哪些日子最讓你難忘?我的意思不是那些人生里的重大事件,例如離家、求學(xué)、戀愛、和重要的人結(jié)下一生里不可解的關(guān)系。不是的,我不是在說這些。我想說的是日子。那些陽光下、秋風(fēng)里、或是寒冷季節(jié)里下著綿綿冬雪的日子。
在你的記憶里,是不是曾經(jīng)有些什么樣的日子,讓你魂牽夢系,情難自禁地不斷讓自己回去回味、去想念、去沉浸,但是卻再也回不來了?
那些時光碎片,就好像從樹梢空隙無意中灑下的陽光,沒頭沒腦地,完全不可回避地,鋪天蓋地忽然浸潤全身,忽然涌上心頭,讓你醍醐灌頂,讓你如沐春風(fēng),讓你精神一振,甚至是如醉如癡,心想就死在這感覺里了,再也不想回到現(xiàn)實中來。
你還記得小時候檐下的雨花嗎?老宅的古式大門是兩進的,每一進由兩面大木門組成,中間有個半尺的隔間,五歲的你,就躲在這個小小空間里,瞪大眼睛看著天上一條一條筆直落下的水,連綿不絕從天而降,然后靜靜的,一朵一朵的雨花在水洼里濺起,然后落下,再濺起,再落下。不,是地上開了花,然后這花的精華垂天而上,搏扶搖五千里,直入天心。你相信這雨水連接著天地,也連接著你和這個世界。你躲在你自己的身體里面,通過眼睛這面窗戶看著窗戶外的世界。你的身體里好安靜,你就住在身體里,你只是個旁觀者,靜靜看著窗外這水霧紛飛的明晰的世界。
我知道你還記得長大以后的某些片刻。刮起臺風(fēng)天的日子,木門和木窗在風(fēng)的追迫下,哐哐哐不斷敲擊著門欞窗欞。你聽見風(fēng)在屋檐上呼嘯,在門前的樹林里撒野狂歡。經(jīng)常緊接著就停電了,四周一片漆黑。你躲上床,閉上眼睛,擁上溫暖的棉被。你聽著大風(fēng)大雨的聲音,張開心眼,看著愈來愈光明清亮的世界。你的心眼放射著閃電般的光芒,你看見暴風(fēng)圈外是一片黑夜里的晴空,星光閃爍,月亮空明,你漫游在如漩渦般無比巨大的銀河中心,看著這渾雄壯闊的云河,正在夢里悠悠慢慢地旋轉(zhuǎn)著。
對了,你還記得那天清晨的風(fēng)聲嗎?在阿德萊德,在你第一次完全憑自己的力量買下的三層別墅里,你擁被貪眠,讓清晨的風(fēng)聲吵醒。你舍不得起床,只是靜靜地躺著,聽著屋外南半球早秋的狂風(fēng)。淅淅瀝瀝,由遠而近,又忽然快速地舍你而去。呼呼呼,咻咻咻,一陣一陣。檐下的風(fēng)鈴叮叮當(dāng)當(dāng),一聲一聲,敲擊著小時候的那個你的心房。你起身打開電腦,谷歌找出秋聲賦,反復(fù)吟哦,反復(fù)吟哦,默默看著窗外零落遍地的殘紅,吟哦著你那永遠不會再回來的青春年少。
我猜你最難忘的是那些清朗的日光罷!拉薩、阿德萊德、坎尼沃斯、還有歐洲和日本的某些地方。必須是極度清新干凈的空氣,最好還帶上些冷冽的滋味,你坐在陽光遍灑的街邊咖啡座上,聞著迷人的咖啡香,無所事事,靜靜看著過往行人。你就只是那樣坐著,早春的花兒正在怒放,因著特別干凈的空氣,花的顏色顯得分外鮮明。其實不止是花兒,連桌椅、街燈、斑馬線、遠處的門廊屋檐,一切一切,都是如此艷色。于是你想念起了你的心眼。曾經(jīng)你是擁有心眼的。通過心眼所看見的世界就長得是這樣的。但是現(xiàn)在的你,往往只能看見世界里的塵埃。
是不是因為現(xiàn)在的日子已經(jīng)變得太艱難?你在任何一個片刻里都在奮戰(zhàn),耗盡心神,精疲力竭,在應(yīng)對那些人生里自己無中生有所創(chuàng)造出來的種種糾纏...那些美其名為債務(wù)或是責(zé)任的借口,以及因此招引出來的無窮的貪心、執(zhí)著、憤怒、傲慢、和猜疑。所以你失去了心識里的清朗天空。
所以你懷念那些人生里最清朗的日子。
今夜又西飛,坐在暗暗的機艙里,頂著一盞燈,讀傷寒論。所有的病機都是自找的,包括閉上心眼在內(nèi)。你愿意,從這個新年開始,放下一切掙扎努力,再度睜開你的心眼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