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說
世界上有兩種不可辜負,一是愛情、二是美食。
愛情太過難尋,得天時地利人和。
而美食就相對簡單多了——
《小海鮮》。
初春,浙江臺州,三門灣。
盧老漢有一條破舊的小木船,以及一套簡陋的漁具:兩根6米長的竹竿,一張可開可合的網(wǎng)。
一條船,一雙手,勞作一天,換來全家人的生活,這樣簡單的作業(yè)方式,被稱為:討小海。
“討小?!笔欠N生活方式,是用傳統(tǒng)的方法獲取小海鮮。
拗罾,一種化石級別的捕魚方式。
在工業(yè)化的今天,早已經(jīng)沒有幾個人使用了,但盧老漢和同伴依然在堅守。
放下去的網(wǎng),收起來的是喜悅。
而犒賞自己的方式就是半碗老酒,幾條小魚。
清燉出鮮,寡淡的生活,因此被調理的有滋有味。
這把年紀,這條老船,還有這些簡陋的漁具,都不適合駛向大海的深處,不適合捕撈大魚大蟹。
大海,給盧老漢和他的小船,留下了小海鮮。這些小小的水中鮮物,也能把寡淡的生活,調理得有滋有味。
小海鮮是三門灣的特色,正所謂“三門灣,金銀灘”。
370公里的海岸線、500平方公里海域、60萬畝淺海、20萬畝灘涂,使得這里成為了中國青蟹之鄉(xiāng),浙江對蝦之鄉(xiāng)、牡蠣之鄉(xiāng)、縊蟶之鄉(xiāng)。
名副其實的小海鮮天堂,而它也是此次美食的聚焦點。
而與老人的傳統(tǒng)不同,年輕的兄弟選擇的是另一種方式。
他們將繩子拴在岸邊的石頭上,一人下海,一人拉拽。
海浪來時,奔跑跳躍。
海浪退時,挖取佛手。
在所有的討小海中,采佛手,是風險最高的一類。
一個兇猛的海浪,一塊鋒利的巖石,一片濕滑的巖壁,都可能對討海人造成致命的傷害…
好在美味的佛手對得起他們的艱辛。
素油烹炒,頃刻出鍋,口感豐腴到爆炸。
為了大海的饋贈,有人歷經(jīng)風浪,而有人是經(jīng)歷漂泊與孤獨。
100多天的海上生活,風雨里依舊操勞,為的是初秋的肥蟹。
而打敗漂泊與孤獨最好的辦法就是美味。
剛捕撈上來的秋蟹,老姜去腥,黃酒提鮮,加水清煮。
簡單的一餐,卻也是難得的休閑時刻。
膏黃肉美的青蟹,可蒸、可煮、可炒、可燜。
而最好的烹調,莫如花雕醉青蟹。
烹調前是一個小時的浸泡,讓黃酒的味道游走在青蟹的全身百骸。
掀開蟹殼,蟹膏如腌好的鴨蛋黃,色澤紅亮,豐盈油潤。
半透明的膠質顆粒在齒間爆裂,略帶腥味的鮮香,瞬間達到巔峰。
蟹肉上席百味淡,可不是隨便說著玩的!
除了青蟹,三門人幾乎家家都會有些糟醉小菜。原料不同,口感也不盡相似。
徐奶奶做的是醉泥螺,這是專門為挑食的外孫做的開胃小菜。
脫去泥沙的外衣,露出真面目的泥螺端莊素雅。
食鹽浸泡、鹵汁密封、一個月后的再見就成了糟香與酸爽并存的江南風味。
大海鮮飽眼福,多吃膩口;小海鮮飽口福,久食不厭。
三門人運用他們的智慧和技巧,讓小海鮮的鮮味出脫得淋漓盡致。
不但于此,小海鮮還成為了三門人家庭的粘合劑。
游子歸家,迎接的是蝦、花蛤、鮮肉、時蔬融于一碗的海鮮面。
所有的言語與愛意都在那盛得滿滿的碗里,這是父母的表達。
所有的不舍與思念都在那吃到見底的碗里,這是子女的表達。
一碗面,兩代人的情意交融。
當然,盡管海鮮面已十分豐盛,但對于父母而言這也僅是開始。
紅燒對蝦——
蛤蜊芙蓉蛋——
醬爆短蛸、水煮藤壺、豆豉金槍魚——
油爆蝦蛄、脆皮豆腐魚、家常小黃魚——
講真,看到這時,口水真的忍不住了。
不受控制的嘴巴也躁動到差點舔屏。
跟生猛海鮮相比,小海鮮個頭小,數(shù)量多,外表平平無奇。
它價格低廉,頻繁出現(xiàn)在菜市場、大排檔、家庭餐桌上,但它的美味和驚喜卻毫不遜色于“大海鮮”。
不過在這“接地氣”的平民美食背后,仍然凝聚著很多人艱苦的勞作。
他們在中國1.8萬公里的海岸線上,歷經(jīng)風浪、直面兇險,最后才能成就這小小的美食。
而他們所有的氣力,情意,堅守,以及聚散悲歡,最終化成了桌案上的,一粥一飯。
他們的生活讓我想起了這樣一個故事。
有個日本老頭,叫早乙女哲哉。
現(xiàn)在已經(jīng)70多歲,炸了50多年天婦羅,2300多萬條。被稱為:天婦羅之神。
除了炸天婦羅,老頭這輩子只有三個愛好:一、抽煙。二、年輕漂亮的姑娘。三、玩彈子機。(黃賭毒,全齊了)
色老頭說:
我以前挺受歡迎的,現(xiàn)在老了沒那么討女孩喜歡了。但我還是在努力追求她們!
日本NHK電視臺為此做了個節(jié)目,安排一個20多歲的女孩來給老頭當學徒。兩周后,女孩炸一次天婦羅,給老頭品嘗。
節(jié)目錄制的最后一天,老頭怒了:
你知不知道,一條魚經(jīng)過多少風浪才能長成這樣?你知不知道,一個五六十年經(jīng)驗的老漁民才能捕撈到它?你知不知道,物流公司是怎么小心翼翼的把它運來?到了店后,又經(jīng)過多少認真細致的處理?你把它弄得亂七八糟,你這是對這條魚,對漁民,對物流公司,對所有人的失禮。
一個70多歲的老頭,一個那么喜歡年輕女孩的老頭,為了一條魚,對著一個小姑娘大發(fā)雷霆。
如果你看過另一部紀錄片《壽司之神》,就不會感到驚訝。在小野二郎的廚房里,沒滿三年的學徒絕對沒資格去處理一條魚。
因為,不辜負一份食材,那是對魚,對漁民,對批發(fā)商,對物流公司,對千千萬萬勞動者的尊重。
這是一個職人最基本的素養(yǎng),最后的底線。
這幾年,我看過很多關于“工匠精神”的文章和視頻,坦率的說,實在是太多了點。有時候,我甚至覺得,這些媒體把工匠們搞得跟怨婦似的。
對匠人的失真宣傳和過度包裝,正讓人們對“工匠精神”失去敬畏之心。
什么是“工匠精神”?
它不是虛無縹緲的歌頌,不是不切實際的繁雜細節(jié),更不是不顧事實的過度包裝。
他是盧老漢和他的那條破船,是兒孫們在風浪中的淡定,是一個70歲色老頭的憤怒。
是家中,那一碗碗精心烹飪過的小海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