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年前，一個早晨，兩歲的小練在書房外的陽臺上玩耍，我聽到她突然冒了句完整的話出來：“太陽出來了?！痹谶@之前，她只會說出一些詞語。我往外看，太陽真的從稀薄的云層里冒出來了，微微的陽光照在樹上、房頂上，還有她的身上，她正抬著頭對著天空發(fā)呆，孩童的認(rèn)真總是那么動人。

我停下手里的工作，離開書桌走向陽臺，和她一起坐在地上抬頭看。這城市的天空總是布滿陰霾，而今天，有太陽從稀薄的云層里穿過來，我們的衣服上、頭發(fā)上都布滿了一層淡淡的金黃。我又側(cè)身注視著女兒，看陽光下她一頭微微有些自然卷的黑發(fā)在微風(fēng)里肆意飛舞，哦，居然有風(fēng)。她發(fā)現(xiàn)我在看她，不好意思地埋下頭玩弄手里的晾衣竿了。

我趕緊回書桌寫下：

你的出現(xiàn)，柔軟了我看世界的眼神。那些花呀草呀，都變得生動起來。

和她去廣場上玩，拉著她出門，心里想著此行的目的是去廣場，一路催她快走，她卻毫不理會，路上有個小石頭她能玩上半天，碰到只小狗迎面而來擦肩而過，她轉(zhuǎn)身尾隨，好不容易狗狗遠(yuǎn)去了，她又要媽媽抱著去摸摸鄰居家院墻內(nèi)探出的三角梅。

一開始是催她，因為慣性或條件反射般地催她，說：寶寶快點，不玩了，我們要去廣場呢。她根本不理會，在她看來，最大的事兒就是眼前的一花一木，我只好耐著性子陪她玩，玩著玩著竟然發(fā)現(xiàn)這些事還真是挺好玩的：小石頭圓圓的，長得有意思，還可以變成工具敲打地面發(fā)出聲音；小狗對女兒很親熱，舌頭伸出來的樣子好可愛；三角梅紅得好濃烈，真美。

又想：既然是為陪她，走到哪里不是一樣？為什么一定要去廣場呢？誰說行走就一定是為了到達(dá)目的地呢？

帶她逛超市，上上下下的電梯把她完全吸引，坐上去又坐下來，一遍又一遍繞圈圈，才不管電梯只是一層樓到另一層樓的交通工具。為什么電梯就不能當(dāng)好玩的東西呢？坐了幾遍之后，有些不耐煩的我開始這么問自己。她又要坐，忍住不耐煩，我拉著她先是一腳踩在電梯上，再同時一屁股坐下來，然后在電梯徐徐上升或降落的過程中，一起睜大眼睛看周遭的人和事，等到我們這一級臺階快變成平地時又一下子一起站起來，我盡力用她的眼光和感受去體會坐電梯，這才發(fā)現(xiàn)，還真是有意思哦。

如果我們以一顆單純之心去理解，嘗試著從孩子的角度去觀察，就會發(fā)現(xiàn)，電梯就是一個好玩的東西。去觀察、去理解，而不是與她的成長過程作對，我們所需要的，是與孩子的天性合作。

孩子是在通過她的身體感知這個世界，她沒有任何經(jīng)驗，沒有任何教條，一切反應(yīng)都是生命最直接的反應(yīng)，這是多么珍貴的體驗。當(dāng)我去觀察、去理解，我驚訝地意識到：生命中最原初的那份快樂和敏感，竟然就這么被喚醒了。

又說回三角梅，最開始，看到盛開的三角梅，女兒總是要求我把花花摘下來，她想要擁有美麗的花兒的愿望非常強烈。我就抱著她來到三角梅前，我說：你看，花花多美呀，讓它長在這里吧，我們來摸它吧。她就當(dāng)真去摸。我說：花花好美，要輕輕地摸呀摸。她就當(dāng)真輕輕地摸。幾次過后，“輕輕地摸三角梅”就變成了她樂于參與的游戲，由此還發(fā)展到了輕輕摸花園里的所有植物，摸鄰居家的小貓，摸爸爸和外公的胡子。她摸的時候是那么溫柔和細(xì)致，好像她真的可以與那些事物互動和交流。

這些事情讓我意識到，不要通過權(quán)威，而要通過美感讓她感到什么是對的，讓她從心里生長出來對規(guī)則的理解，而不是臣服于大人的命令。比如，當(dāng)孩子亂扔?xùn)|西時，我首先要做的不是告訴她亂扔?xùn)|西是不可以的，我會讓她認(rèn)真看看被她弄臟的地面，用我的語言和表情讓她明白，地上因為有了臟東西變得不好看了，所以亂扔?xùn)|西是一個不好的行為。

要讓她感覺到在我背后存在的、比我更高級的精神力量，這個精神力量你可以叫它真理，也可以叫它愛，或者美，或者信念，總之，是高于我而存在的。我需要讓女兒意識到：真理在媽媽和她頭頂?shù)奶炜丈?，媽媽只是這個真理的傳遞者，媽媽不是權(quán)威。有了這種認(rèn)同，我和孩子才能在這個最高真理的指引下往一個方向去。

媽媽不是權(quán)威，媽媽也有自己的局限，媽媽也會犯錯，但我們頭頂天空上的真理一直在那里，愛一直在那里，美一直在那里。

教育的第一步，是做好自己。如果我愛玩手機，我的女兒就整天和我搶手機；如果我愛發(fā)脾氣，我的女兒就熱衷于用極端的情緒表達(dá)意愿。相反，我在一旁織毛衣，她就拿出線團坐在我身邊繞啊繞；我在做家務(wù)，她就會拿著她的小掃帚跟著我比畫；我?guī)缀醪豢措娨?，她也就對看電視沒有特別的渴望。

我希望讓她感受到一個樂觀、獨立的母親形象，我有什么我就能帶給她什么。對于一個母親來說，快樂而安寧地生活是一種權(quán)力，也是一種義務(wù)，面對女兒，我有義務(wù)活得更美好。

我不記得我的爸爸媽媽童年曾經(jīng)教給我什么道理，但他們在我心中都有一個恒定的印象：清晨睡意蒙眬中，傳來爸爸的哼唱，他正一邊唱著歌一邊清掃院子，院子里有他剛灑下的水，所以清掃起來能聞到一股淡淡的泥土味。我的媽媽在火邊給我烤一只散發(fā)著甜香的紅薯，火光映紅了她的臉龐。這些不經(jīng)意的美好，形成了我的世界里對勞動、快樂和愛的理解。

所以，就是這樣，教育是無形的，教育不是你要教給孩子什么，教育首先必須是：施教者，你在成為什么。

因為女兒的出現(xiàn)，我才逐漸意識到，我過去三十年的生活，有多少是在混沌中度過的，每一天的太陽都是不一樣的，生活多么美——而我過去竟然渾然不覺。

秋天的時候，孩子的爸爸從鄉(xiāng)下帶回一只母雞養(yǎng)在院子里，一開始，女兒不敢靠近母雞，她對它充滿了好奇，想要親近，又恐懼，伸出手想摸一摸又趕快縮回來。那之后她每天早晨起床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到院子里摘菜給母雞喂食，先是隔得老遠(yuǎn)把菜葉子扔過去，慢慢和母雞靠得越來越近，她在用她全部的身體和感覺去親近母雞。一段時間過后，他們成了要好的朋友，母雞見到她就會咯咯咯叫個不停，而她也一遍又一遍地叫它的名字：雞咯咯，雞咯咯。有一天，女兒從雞窩里撿起了一只雞蛋，她興奮地捧著雞蛋往我這邊跑過來的一剎那，我突然就看到了二十多年前，那個早上起床撿雞蛋又不小心打碎了雞蛋難過得大哭的自己。

女兒是一面鏡子，照出來的是另一個被遺忘的自己。生命就是這么不可思議，在我覺得無路可走、人生無趣的時候，上天就給我派來了一個女兒。2009年，太多的喧嘩過后，是這個小生命讓我擁有了平靜的力量。這之后，我的人生又經(jīng)歷了出乎意料的改變，我很多時候覺得自己快要撐不下去了，但是一看到這張?zhí)煺嬷赡鄣哪?，又好像看到了陽光，為了面前這個小天使，我也必須明白這個道理：快樂是一種能力，要先把自己照亮，才能給他人帶來光。

生下女兒那天，我看著那么一個柔軟的小東西躺在我身邊，竟然就產(chǎn)生了一種從未有過的悲憫，為自己，也為女兒。人生是一次長途跋涉，謝謝上天把這個小東西派來與我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