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誕奇夢第一回 平凡主婦突遭變故

正午，盛夏的大太陽滋滋地烤著柏油路，陽光明晃晃地刺得人睜不開眼睛，路面上的熱量略高幾度，似乎打一個蛋液上去就能秒變煎雞蛋。道路兩旁的樹蔭成了行人的避難所，一顆樹一根枝椏乃至一片葉子的陰影都能稍緩灼熱，大家都爭先恐后地尋找著一方一寸的陰涼。

在J國，這幾天是一年中為數(shù)不多最熱的時日。平常烈日炎炎的時候會有微風(fēng)陣陣，悶熱無風(fēng)的時候沒有大太陽，像今天這樣既被太陽暴曬又像被上蒸籠的體驗真是少有。

佳麗提著三個大袋子，正往家趕。袋子采購得滿滿的，有男人要喝的啤酒，有孩子愛吃的冰淇淋，肉魚菜瓜果蔬都有，作為家庭主婦，佳麗算得上盡職盡責(zé)。

此刻，她覺得自己像鐵板上的餃子，正面反面被烤得流油。這密不透風(fēng)的悶，又讓她感覺像包子比較合理，包子在蒸屜里被蒸得發(fā)脹還散不出熱氣來。想到這里，佳麗忍不住笑了。難道真的是做主婦時間長了，比喻想象的都是一日三餐的吃食。在以前，看到一條小道，佳麗會聯(lián)想到“曲徑通幽”的靜謐與悠遠(yuǎn)，怎么也不會說“你看這路窄得跟面條差不多寬，走起來真費勁，花時間”。

佳麗每天拖著孩子跟婦女老太太們在蔬菜店里搶購品相好一點價格便宜一點的菜，年長日久的熏陶，熏得整個人從上到下從里到外凈是世俗煙火味。

W先生總是說，我的作家啊，我的大作呢？當(dāng)初可是從一篇日志里看出你的才氣你的鋒芒，做著老婆能寫出大作我就能享福不用工作了的美夢，才看中你的。怎么到現(xiàn)在一個字都沒有？

佳麗知道自己已不是以前的佳麗，W先生也早已不再是以前的W。

早晨，兩人又吵了架。為了什么爭吵佳麗想不起來了，其實這也不重要，天天吵日日吵，必須爭吵的時候吵就對了。結(jié)尾一如往常，佳麗哭著跑出來，在外面兜了兩圈，買好家里的短缺物質(zhì)和一家人的菜，沉甸甸地拎回去。

佳麗不想回家，也不想與他和好，奈何孩子在那里。無論彼此怎樣心存芥蒂，只要孩子在里面，那仍然是家。

佳麗的手掌被購物袋勒出了紅印，一道一道的痕切斷了掌紋。她把購物袋放在門口，甩了甩手，把手掌撐開。鑰匙擦進(jìn)鎖孔的時候聽見里面有說話的聲音，佳麗沒著急開鎖，走到窗子邊想看看孩子和她爸爸在玩什么。

孩子在客廳的一角玩小汽車，W先生和一個女人坐在沙發(fā)上，他們背對著窗戶，佳麗只能看到女人卷曲的長發(fā)。

W先生對那女人說，我肯定會跟她離婚的，你再等等吧。

佳麗靠著窗子，仿佛空調(diào)的冷氣從室內(nèi)鉆了出來，吹得她全身哆嗦。她思維混亂了一分鐘，想著該怎么辦？裝作沒聽見、隱忍再從長計議，現(xiàn)在沖進(jìn)去散他們耳光大鬧一場。佳麗不是城府深的人，第一個選擇對她來說太難，于是，佳麗轉(zhuǎn)動鑰匙，人進(jìn)了門，三袋子的菜被遺棄在了門外。

你剛剛說了什么？佳麗疾步走到客廳質(zhì)問W先生，順帶怒氣沖沖地看了看坐在沙發(fā)上的女人。原來是W的同事，看來他們應(yīng)該在一起很久了。

W先生企圖敷衍過去，站起來面對著佳麗不耐煩地嘟囔，我沒說什么，你不要又發(fā)神經(jīng)，自己瞎想些亂七八糟的。

佳麗氣得恨不得扒開皮肉把心臟掏給他看，大聲地喊道，不是我發(fā)神經(jīng)，我說的都是真的，我聽到你說要離婚。你這人為什么總是出爾反爾，我只恨自己沒有隨時隨地帶錄音筆，現(xiàn)在你又說我沒有證據(jù)。

在兩個女人面前，W先生顯得很抬不起頭來。一味地抵賴又對不住那個在沙發(fā)上沉默不語的女人。女人抬頭看了看站著的W先生，眼神充滿了瞧不起。

佳麗終于知道自己有多窩囊了，小三登門入室，進(jìn)來想理論一番卻被倒打一耙。胸口像被塞滿了爛棉絮，既沉重又堵得慌。只得撕心裂肺地叫道：你要離婚我是愿意的，把孩子給我，你們?nèi)ミ^你們的逍遙日子。

W先生瞪大了眼睛，慢慢溫吞地說，是啊，我是說了要和你離婚。既然你要離婚，那就離婚好了，孩子歸我。不信你問孩子，看她喜歡不喜歡阿姨。說著，W先生把正在玩汽車的孩子抱過來，問她，說你喜歡和阿姨在一起嗎？

孩子懵懂地看了看沙發(fā)上的女人，說，阿姨經(jīng)常帶我玩，我喜歡和阿姨在一起。

佳麗氣得渾身發(fā)抖，她猜應(yīng)該是在她不知道的情況下W先生經(jīng)常帶孩子和這女人一起玩，孩子和這女人產(chǎn)生了感情，但孩子小不懂事，以后她就會知道還是親媽好，無論如何要把孩子搶過來。

佳麗一邊叫囂著W騙人虛偽，一邊要從W先生身上把孩子奪過去。W先生當(dāng)然不讓，兩人推搡間電視機(jī)重重地摔下來。佳麗想趁勢把孩子抱走，這時一群身穿深藍(lán)色制服的警察蜂擁而入。

我們剛剛接到鄰居報警，說你們房間噪音太大發(fā)生騷亂擾民，根據(jù)J國第11條法令，我們要逮捕您。為首的警官出示證件后說道。

佳麗雙手保持著搶孩子的姿勢，愣住了。

W先生馬上靈活地把孩子抱在身上，向警官說道，是啊，就是她，她說話聲音大，還砸東西搶東西。我從來都是說話慢說話聲音小的，從來不擾民。警察，你快把她帶走吧。

佳麗還沒反應(yīng)過來，警察已經(jīng)把手銬戴到了她手上，要帶她去警局。她一邊被警察推著往外走，一邊兩眼淚汪汪地看著孩子。孩子并不明白發(fā)生了什么，被W先生抱在懷里，面無表情地看著佳麗。沙發(fā)上的女人站了起來，走到W先生身邊。他們?nèi)说纳碛霸诩邀惖臏I目里越來越模糊，糊成一團(tuán)，似乎他們才是真正的一家三口。

荒誕奇夢第二回 弱女子拼死求活路

警車一路奔馳，開到天黑，在一棟破舊的水泥房子前停下。

不知從哪冒出兩個戴警帽穿警服的男人快步走到車門前，把佳麗從車?yán)镒С鰜怼?/p>

這不是警局。佳麗快速地瞄了一眼房子的外觀，恐懼地在心里下了判斷。

為什么帶我來了這里？這是什么地方？我要回去，最起碼也應(yīng)該去警局。佳麗害怕得微微顫抖的聲音劃破了夜的寧靜。

少廢話，快進(jìn)去。這兩個男人一人拉住佳麗的一只胳膊，把她使勁地往房子里拖。拖過了一個暗黑的長走廊，在一個有鐵窗的屋子前止步，要把佳麗推進(jìn)屋里去。

佳麗拼了命地反抗，手和身子抵著門口，腳踩著地一步也不往里挪。

一個男人怒了，狠狠地打了佳麗一耳光：你快進(jìn)去，別耽誤時間。

佳麗扯著嗓子問道：為什么不帶我去警局？這是哪里？

這是監(jiān)獄，你犯罪了就要進(jìn)監(jiān)獄。

佳麗沒想到直接把她送監(jiān)獄來了，小小的騷音擾民，她連申訴辯解的機(jī)會都沒有。

一個男人趁佳麗分神的間隙，用力地踢了佳麗一腳，把她踹進(jìn)去。

佳麗看見屋里站著兩個男人，一個大約五十歲的光頭，一個六十多歲左右沒了牙齒，地上凌亂地攤著一堆雜草，是他們的床鋪。他們倆一直靠著鐵窗看佳麗跟獄警抗?fàn)?。見佳麗終于被推進(jìn)來后，倆人陰險地笑著急切地向佳麗撲過來。光頭把沒牙的踹倒在地，吼道，我進(jìn)監(jiān)獄都十幾年了沒有嘗過女人，你滾遠(yuǎn)點。

佳麗一下子明白了，撲向她的是比狼更可怕的猛獸。

兩個獄警正在邊說笑邊鎖門，這一瞬間，佳麗轉(zhuǎn)頭撞開門，推倒獄警，混亂中往外逃去。倒在地上的獄警，看到佳麗奔向大門外，第一決策是坐著，手拿呼機(jī)對講：請求支援，請求支援，有一女犯人越獄。

黑夜里急促奔跑的佳麗知道接下來面臨的是天羅地網(wǎng)的追捕。但那又怎樣，只要雙腿還跑得動，跑得吐血也要逃，總比在監(jiān)獄里被那兩個猥瑣的老頭子欺負(fù)要強(qiáng)。W先生有小三要離婚又算得了什么，遭背叛離婚總無性命之憂，要多少個老公都給她，安全地活著就好。終歸只有命是自己的。

佳麗感覺自己跑了很遠(yuǎn)很遠(yuǎn)，仍然沒有跑出監(jiān)獄周圍的那片荒野。數(shù)十輛警車的鳴笛聲仿佛就在耳旁，搜索的飛機(jī)還在頭頂嗡嗡地盤旋。她想自己死定了，因為她再也無力邁開雙腳?？邕^了一道溝，佳麗發(fā)現(xiàn)前面有一條高速公路，有了路很快就會有人的，她又看到了希望。只要能遇見人，就可以求救，再也不用一個人盲目地逃竄。她會請律師、會申訴、會向W先生低頭求情請他為她作證她是一個好公民。

佳麗沿著高速路往前跑，拼盡了最后的心力，消耗著身上最后的一點血液和水分。終于在高速路的路口看到了一座小鎮(zhèn)。

小鎮(zhèn)繁華熱鬧，街邊的店鋪老板都在忙著跟顧客結(jié)賬或是擺放商品，大家都在專心致志地尋找自己想要的東西。烏泱泱的人群里沒有誰注意到佳麗混了進(jìn)來。佳麗想買個包子吃，跑了一夜，她損失了太多能量，餓了。包子鋪的老板在把包子遞給佳麗的那一刻，認(rèn)出了她，掀起桌板操起菜刀呼喊道，越獄女犯在這里，快來抓她。佳麗才知道這個小鎮(zhèn)已經(jīng)被警察部署控制，他們要來個甕中作弊。即使逃不了，也不能輕易就范。佳麗扭頭就跑，鉆到了鎮(zhèn)邊的一條羊腸小路，又爬上了一個大坡。由于人太多，地勢險要，警察估量諸多因素，反而不如佳麗這般隨意敏捷地行動，被佳麗甩在遠(yuǎn)遠(yuǎn)的后面。

佳麗從大坡的背陰面滑下來，留下一條血跡。她蹲下來看了看，發(fā)現(xiàn)腳都跑爛了，在吧嗒吧嗒地流血。前面是一條沒有盡頭的河流，她一瘸一拐地走過去，想去洗洗腳上的傷口和混合血水的泥土。

當(dāng)她坐下來的時候，突然覺得這一路的逃跑是一場多么蒼白無力的徒勞。她還能怎么跑呢？再游過這條望不到邊的河？能逃到哪里去呢？就算逃亡結(jié)束她能去干什么。她的孩子還在J國，可作為逃犯她永遠(yuǎn)也不能再回J國去，這意味著她再也見不到自己的孩子。想到這，佳麗感到前所未有的沮喪。她垂下了頭，腳也不洗了，心灰意冷地坐在邊上的河水里。

佳麗，佳麗。

佳麗聽到有人在叫她。在這荒蕪人跡的黃土坡下汪洋的河流邊，佳麗的名字在靜寂的空氣中回蕩。

佳麗抬頭遠(yuǎn)望四周，尋找著這聲音的出處。她看到哥哥從旁邊的水草里探出頭來。

佳麗又驚又喜，激動地掉下淚來。她像孩提時一樣頑皮地抓著哥哥的手臂搖來搖去，哭著說，哥，你知道我現(xiàn)在是什么處境嗎？你知道我現(xiàn)在多么需要人幫助嗎？我沒想到在我這么艱難的時候你會來？

哥哥一副已經(jīng)知曉所有的神情，點點頭說，是啊，佳麗，我們知道了你的事，我們知道你現(xiàn)在肯定很難過，所以我過來了。

佳麗拉起哥哥的手就要走，堅決地說，哥哥，我現(xiàn)在就跟你回C國去，我們現(xiàn)在就走，我再也不來J國了。

哥哥站著不動，嘆了口氣說，佳麗，你還是孩子呀，你什么都不懂，你怎么能回去呢？回去了你的孩子怎么辦？那不成了一個沒有媽媽的孩子了嗎？

佳麗驚訝得張大了嘴巴，說不出話來。見到哥哥的那一秒，被雪中送炭感動得泣不成聲的一幕還在眼前，怎么此刻反轉(zhuǎn)來得如此急速。

哥哥語重心長地說，佳麗，你也大了，要負(fù)起為人的責(zé)任。我們在家里聽說了你的事情，都擔(dān)心得不得了，知道你受了苦，怕你撐不下去，媽媽派我來J國見你，傳話給你叫你務(wù)必回去聽W的話，你既觸犯了法律該受責(zé)罰就當(dāng)受責(zé)罰，懲罰完畢自然罪責(zé)就消了，你就可以回家和W好好過日子。

佳麗幾次三番想打斷哥哥的話解釋給他聽，哥哥都阻止了她。她著急地爭辯道：懲罰是要我必須進(jìn)男女混合的監(jiān)獄受老頭子欺負(fù)，這樣的責(zé)罰，我不想去，而且W已經(jīng)有了別的女人，我不可能和他再一起過日子了。我要回C國去，去跟爸爸媽媽一起生活，再也不和他們分開。

哥哥邊搖頭邊無奈地說，佳麗，你從小就愛扯這些別的因素，你怎么不想想你自己的原因呢？我辛辛苦苦從C國來，你竟然這么不聽勸說，早知道我不該來。

佳麗對哥哥感到一絲愧疚，才想起來沒問哥哥是怎么來的？從C國到J國來要辦一系列手續(xù)，需要花很長時間，哥哥是如何一夜之間就來到了這里。于是，她只好暫時中斷與哥哥的爭論，關(guān)切地問他是怎么過來的?

哥哥這才臉色稍微緩和了些，攤開雙手說，你以為我容易嗎？媽媽叫我來看你，又時間緊急，我只好從C國的S城下面的一條暗渠偷渡過來，不停地游啊游，終于游到了這里。

佳麗再看了看面前的這條河流，渾濁的河水，水面平靜，沒想到霧蒙蒙的盡頭跟C國相連。原來水才是沒有界限的。

哥哥背對著佳麗，冷冷地說，媽媽的話我已經(jīng)帶到了，既然你不聽，我也沒有辦法。要不是媽媽想幫你，我才不會管。你不聽我的話，我在這里也沒有意義，我走了。

佳麗想拉住哥哥不讓他走，想說我們坐下來好好籌劃一下怎么辦更好，想商量看有沒有更好的辦法。但哥哥甩開衣袖，一鉆進(jìn)河水里朝C國的方向游走了。河水打了幾個波紋，又恢復(fù)了平靜。佳麗盯著靜靜的水面，哭笑不得。她感恩在快被淹死的時候來了一根救命稻草，可很快這根稻草就自己沉了下去，它只是來告訴佳麗，你必須要靠自己。

哥哥雖然來了又走了，可并非毫無益處，他總算給佳麗提供了一個信息，這條河流下面的暗渠可以偷渡回C國。佳麗決定沿著哥哥的路線游回去，回去之后向爸爸媽媽說明事情的緣由，先在C國好好工作再想辦法把孩子接回去。

佳麗用最后一口氣努力地游著，終于快游到C國了。在沉浮的水波里佳麗甚至望見了家鄉(xiāng)的小村莊，自家廚房上面黑黑的小煙囪還在冒著團(tuán)團(tuán)青煙。

突然，一排木柵欄擋住了佳麗的去路。一個身穿制服的女海關(guān)拿著警示牌說，我們接到通知，你會從此偷渡回C國，根據(jù)相關(guān)規(guī)定，我們拒絕接受你回國。

佳麗著急了，雙手扒著柵欄說，求求你讓我過去吧，這是我唯一能行得通的路了。我本來就是C國人，為何拒絕接受我回去。

柵欄那邊佳麗的媽媽出現(xiàn)了。她滿臉愁容又欲言又止。

佳麗揮著手臂喊，媽媽，我是佳麗，我是佳麗啊，快讓我回去，我要回家。

媽媽把頭往前伸了伸，腳步卻原地不動，雙手交叉地搓著，顯得很為難。媽媽說，佳麗，你回不來了，就是我們通知海關(guān)叫他們攔截你的。你還是乖乖地回J國去吧，去跟W安安生生過日子。

佳麗說，媽，可是回J國我要被。。。。。。

媽媽搖搖頭手一擺打斷佳麗的話，說，我都知道，我們都知道，W已經(jīng)聯(lián)系我們?nèi)几嬖V我們了。沒辦法，那都是你的命，誰讓你把自己的命作成這樣了呢？你回來能怎么辦？家里哥哥嫂子要住，已經(jīng)沒有你的地方了。

佳麗堅定地說，媽，你放心，我不打擾你們很久的，等我回去找到工作，我馬上就搬走。

媽媽沒有半點讓步，一味地勸佳麗回J國。

佳麗想到爸爸從小就很疼她，女兒是爸爸的小心肝。于是跟媽媽說，爸爸呢？我要見爸爸,爸爸肯定會深明大義同意我回去的。

媽媽看佳麗冥頑不靈，不想再跟她談。說，這也是你爸爸的意思，是他叫我來這里把話傳達(dá)給你的。見了你爸爸，他也是勸你回J國，你爸爸再也不想見你了。你從小就固執(zhí)倔強(qiáng)，到了今天這一步，仍沒有半點悔改。我們已經(jīng)仁至義盡，你不聽話就自生自滅去吧。說完，媽媽決絕地走了。

佳麗看著媽媽迅速消失的背影，哭著叫道：媽媽，你回來，回來，我要跟你說話，我要回去啊。

媽媽不見了，女海關(guān)也走了，只剩下一排高聳密實的柵欄橫在佳麗面前。她游不回去了。

佳麗看看身邊，有幾條彩色魚兒繞著她游來游去，后面有幾簇魚草，長長的葉在水里飄蕩著。這一切都很美麗，美得脫塵絕世。可佳麗不是魚兒，是塵世中的俗人，不能進(jìn)不可退，還仍然要在紅塵里活著。

荒誕奇夢第三回 窮途末路誤入幻境

現(xiàn)在佳麗身處J國和C國的邊境地H市。她想起在H市有一位好朋友，或許可以去投奔她。H市既不歸屬J國，也不歸屬C國，是一個獨立行政區(qū)劃地。如果能在H市安全生活下來，也不用擔(dān)驚受怕。

在H市，佳麗終于可以放開手腳昂首挺胸地走路了。她不著急去找朋友，輕松愜意地走在綠草如茵的大堤上。大堤側(cè)面的斜坡開滿了紅色粉色白色的小花，蜜蜂繞著花朵飛，蝴蝶調(diào)皮地一停一落。佳麗打開雙臂，望著頭頂碧藍(lán)的天空，像擁抱太陽一樣給了自己一個大大的擁抱。她呼吸著干凈的空氣，微閉雙眼，笑著說，活著真好，什么也沒有，依然有陽光有花香。

H市很小，佳麗不費什么周折就找到了朋友家。摁了門鈴，是朋友的老公開的門。玄關(guān)很狹窄，房子不大，一個小小的客廳和一個臥室。朋友挺著如籮大肚坐在沙發(fā)上，像陷在一團(tuán)海綿里一樣，整個客廳擁擠得像被朋友的大肚子塞得滿滿的。

朋友熱情地招呼佳麗坐下，可她卻局促地不知道該坐在哪里。她有點后悔來投靠朋友。自從去了J國這許多年，佳麗和很多老朋友都失去了聯(lián)系，幾年不見，沒想到此刻相見竟是這種窘境。她不知道朋友懷孕了，早知道的話不該現(xiàn)在來打擾她。

在朋友家吃過晚飯。朋友說帶佳麗去一個地方洗腳。朋友的老公開車行駛了很長時間，來到了遠(yuǎn)郊一個小小的池塘。池塘里的水十分清澈，能清晰可見底部的花草魚蟲，小魚們在里面游著，一點也不懼怕來攪和的人。

朋友在老公的攙扶下吃力地坐在池塘邊，把因懷孕虛胖的雙腳放進(jìn)池塘里。魚兒們紛紛游過來在她的雙腳周圍蹭來蹭去。朋友側(cè)頭笑著對佳麗說，你也試試，很舒服的。這池塘是天然形成的，水沒有被污染過，也不知道源頭在哪，可能在天上的銀河里，水冰冰涼涼的，比做魚療的感覺強(qiáng)好幾倍。我每次累了來這里坐坐就好。畢竟那些需要花錢的治愈心靈療養(yǎng)不是我們這種人能承受得起的。

佳麗能看得出朋友的艱辛，從吃穿住行，一目了然。而且馬上就有一個新生命要到來，這樣的狀況下再扶持另一個人是不濟(jì)的。

夜空黑得很純粹，除了一彎鵝黃的月牙，沒有一顆星星與一丁點云絲。月牙的倒影印在池塘里，小魚一甩尾巴就把它打碎了，散成了一碗黃黃的雞蛋液。

佳麗說，謝謝你，我知道你很不容易，我會自己想辦法的。我只是慚愧自己沒有能幫得上你的地方。

朋友苦笑一下說，佳麗，你怎跟我說這樣的話。我不需要你的幫助，我一直是要幫你的人，從大學(xué)認(rèn)識起我就認(rèn)定了這一點。只要我有一點余力，我都想幫你，只要我有一點錢買得起可愛的禮物，我就買了送給你想讓你高興。

佳麗想起大學(xué)生日時，朋友送給她一個粉色的毛絨熊。她從來沒有一個玩偶，爸媽覺得玩具浪費錢，她自己也漸漸地覺得這不實用的東西買了是奢侈浪費。看到毛絨熊的那一刻，佳麗的眼淚撲簌簌地落了下來，她沒想到朋友能知道她想要一個毛絨熊，她也沒想到朋友會真的買了送給她。那個生日，佳麗一個人坐著宿舍里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她不知道自己為了什么哭，是因為覺得有人關(guān)心自己幸福感動得哭還是因為終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而哭，她自己也不清楚。這十幾年過去了，佳麗只記得朋友留給她的小紙條：你就是值得這么被人關(guān)愛，你就是值得這么幸福，你就是值得擁有一切美好，并且以后還會更加幸福下去。

佳麗回了回神，說，我明白你的意思，也從不懷疑你的心意。無論時間改變了多少，世事滄桑發(fā)生了多少變化，我都堅信你會一直愛護(hù)我的友情。這一路走來，人人都不易，人人都在堅持著，我想我自己也能堅持走下去。我不是不要你的幫助，而是現(xiàn)在我還想試試自己一個人還能不能行。

朋友感嘆地說，那好吧，你就是這樣執(zhí)著的。記得你可以隨時來找我。

佳麗微笑地說好。目送朋友和她老公返程回家。

佳麗把腳從池塘里抽出來，站起來深呼吸感受了一下漫無邊際的黑暗?；\罩在這墨汁般的世界里，往哪個方向走都是一樣的，前面都是深不可測的黑。佳麗覺得自己像初生的嬰兒，她什么都沒有，剛剛見識整個世界，有無限的開始和可能。無論她邁出哪一步，都沒有對與錯。

佳麗隱約看見東南邊有一座山的輪廓，她朝那邊走過去，想等待天明看日出。走到山腳下，佳麗才發(fā)現(xiàn)這座山真高啊，頭頂都是黑壓壓的石頭。她攀著石頭一手一步地往上爬。

沒有手機(jī)沒有手表，佳麗也不知道爬了多久，爬得累了動不了，她背靠著石頭坐下來，想歇一歇再爬。她總覺得山面著海，等她歷盡險阻爬到山頂上坐著時，定能看見紅日從海面上升起來。

突然，佳麗發(fā)現(xiàn)巖石縫里有一道白光，她好奇地用手摳開了一點小孔，瞇起眼睛朝里看，山體里有一個又長又寬的隧道，隧道里燈火通明。佳麗趕快搬開兩塊巖石，鉆了進(jìn)去。順著隧道往里走，轉(zhuǎn)個彎，再往前走，是一個寬闊的平地，平地的另一面有一個大瀑布，上面的水流飛濺而下。平地的四周散落著一些人，一個花白胡須的老爺爺看見佳麗闖了進(jìn)來，便走過來問話。

老爺爺驚異半夜會有外人闖進(jìn)來，而佳麗也對這里面的一切都感到好奇。

佳麗把自己的遭遇以及是怎樣發(fā)現(xiàn)這里的都如實地告知老爺爺。正在交談的時候，佳麗一瞥眼竟然看到J國的文學(xué)大師K先生披著長白袍子正在對幾個學(xué)生模樣的人講課。她驚愕地止住了正要說的話，呆了好一會才回頭問老爺爺，那位先生不是J國的文學(xué)巨匠么?他不是早就已經(jīng)仙逝了嗎？為何會在這里？這是什么地方？

老爺爺和藹地笑著抿了抿嘴說，是啊，他是J國的文學(xué)巨匠，他沒有死，現(xiàn)在已經(jīng)一百二十歲了，一直在這里傳課授業(yè)，教導(dǎo)青年學(xué)者。這里是文學(xué)樂土，所有來這里的人都是對文學(xué)抱有濃厚意志又走投無路的人，在塵世中，K先生確實已經(jīng)死了，因為那時他為了寫作精神混亂尋求不到解決的方法必須自殺才能解脫，世人都以為他死了，其實他從自殺中又延續(xù)出了生的能力，來到了這里繼續(xù)為文學(xué)活躍著。旁邊那位五十多歲的學(xué)者，他在現(xiàn)實社會中一事無成，雖對文學(xué)興趣不大，但勤勤懇懇，被我們接受在這里，幫助大師們發(fā)放講義收集作業(yè)擺放桌椅做些雜事，耳濡目染，現(xiàn)在也能寫出好的作品來了。

佳麗聽了，大喜過望。命運帶她來了這里，因為她就是適合這里的人。她迫不及待地對老爺爺說，我可以留下來嗎？我雖天性愚笨文采不佳，但愿意做雜役。在塵世中，我亦是山窮水盡走投無路之人，此處若不留我，再無我的容身之地了。

老爺爺皺著眉頭，思索良久，吞吞吐吐地說，其實能發(fā)現(xiàn)此地之人皆是有緣人，都是我們在冥冥中從塵世篩選招來的人。但你塵緣未了，尚有一子留在J國，不知會否因此讓你對紅塵有所牽掛。

佳麗這才想起自己的孩子，不知道此刻她在干什么，她的后母有沒有虐待她。但又安慰自己，她的爸爸在，后母終究不敢對她太惡毒吧。孩子雖可憐，但佳麗也無法回到她身邊護(hù)她萬事周全了，因為她早已是自身都難保的。

佳麗點點頭，決斷地對老爺爺說，孩子不要緊，我已決心在此地修煉。人各有命，她借我的肚子來到塵世，我?guī)齺恚Ｏ碌穆芬约鹤摺?/p>

老爺爺說，你有這樣的覺悟固然好。倘若你選擇放棄修煉對我們來說是大可惜。我們也不是強(qiáng)人所難毫不通情達(dá)理的人，在每天太陽升起時分，你打開洞穴的巖石，能看到J國的全景，也能看到你兒所在的位置。記住，無論發(fā)生任何事，只可遠(yuǎn)觀，不可現(xiàn)身。

佳麗如蒙大恩，雙手作揖，鞠躬道謝。

天微亮，佳麗就早早地穿過隧道，走到洞門外，站在巖石上等待日出。暖紅的太陽慢慢地爬出了地平線，照亮了J國全城，照進(jìn)了佳麗以前的家。孩子已經(jīng)三歲了，正坐在餐桌邊一邊吃飯一邊玩玩具。卷發(fā)女人從廚房出來，拿著便當(dāng)盒在給孩子裝可愛的便當(dāng)，催促孩子，快點吃飯，幼稚園要遲到了。吃完飯，孩子牽著卷發(fā)女人的手，在家門口那條筆直干凈的馬路上邊跳邊走著。

萬物都像這薄薄霧氣里的晨光那么和煦明媚。

全夢完。

夢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