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西哥]胡安.魯爾福著，屠孟超譯，譯林出版社2016年8月第1版，全書170頁。前言由加西亞﹒馬爾克斯執(zhí)筆，標(biāo)題為“對胡安魯爾福的簡短追憶”。小說末尾有譯后記，是對胡安﹒魯爾福的生平背景介紹及對該小說的評析，有助于讀者加強對作者的了解與對作品的理解。
關(guān)注到這部小說是因為前段時間看馬爾克斯相關(guān)作品時，看到大名鼎鼎的馬爾克斯對這部作品的推崇和喜歡，這激起了我的好奇心，于是，找到這本書看了幾遍。
個人感受是的確很好看，短小精悍，兩個小時左右就可以看完，但所包含的人物和事件很厚實，各個人物與事件顛倒、穿插起來揉雜在一起，活人與死人的對話，現(xiàn)實與夢境、虛幻與想像，由大量獨白、對話等方式描繪成的貌似孤立的畫面，讓讀者自己去拼接，去思考事件的前因后果。你能想多久，你愿意想多久，小說就能給你帶來多大的想像空間，全看你自己。當(dāng)然，想像力越豐富，這幅畫的色彩就越斑斕。
小說大致講述了一個農(nóng)村（科馬拉）莊園主佩德羅﹒巴拉莫的一生。主角佩德羅從小家道中落，靠不斷借債維持生計。他從小給人當(dāng)技工掙錢，后因父親的去世掌管家業(yè)，一下子從父親眼中的窩囊廢搖身變?yōu)榫魉阌?、冷酷絕情、鬼點子頗多的一方惡霸。通過娶到最大債主多羅萊斯得以賴賬并侵占了她的財產(chǎn)，后來又將其母子拋棄；勒死鄰居托里維奧﹒阿爾德萊德并搶奪其土地；欺凌身邊的侍女，有染于村莊里無數(shù)的女人，導(dǎo)致私生子無數(shù)；不擇手段地授命管家、勾結(jié)律師、賄賂神父，將放眼望去的一大片土地都變?yōu)榱怂接胸敭a(chǎn)。就是這樣一個冷酷無情的人——“仇恨的化身”，仍有著屬于他自己的溫情，也有一份“深愛”。對于在身邊長大的唯一私生子米蓋爾﹒巴拉莫寵溺無邊，最后導(dǎo)致悲劇的發(fā)生。米蓋爾小小年紀(jì)就壞事做盡，殺人強奸，最終死于自己的狂妄與自大。佩德羅與一生最愛的女人蘇薩娜﹒圣胡安青梅竹馬。她長大后離開了村莊與別人結(jié)了婚，婚后不久守寡，與一起父親生活。佩德羅千方百計打聽她的消息，三十年過去，終于等到她回來的一天。為了得到她，不惜指使管家殺死蘇薩娜的父親，讓她成為孤女。最終蘇薩娜嫁給了佩德羅，可那時她已“瘋”了。蘇薩娜去世后，村民們沒有表示哀悼，仍顧著過圣誕節(jié)，于是，佩德羅發(fā)誓要報復(fù)，此后萬念俱灰，對整村莊的發(fā)展袖手旁觀，舍棄土地，燒毀農(nóng)具，趕走家人，整日坐在家門口，眼睜睜地看著送她去墓地的那條道，口中念叨著她的名字，呼喚愛妻回來。最后被自己的私生子阿文迪奧﹒馬丁納斯（趕驢人）醉酒后殺死。
下面梳理一下小說的脈絡(luò)吧。
1、前往科馬拉：文中以第一人稱“我”開始，即多羅萊斯與佩德羅的兒子胡安﹒普雷西亞多，受母親臨終囑托，前去科馬拉尋父。“我”踏上了去那個荒無人煙的村莊的路。路上，遇到了鬼魂阿文迪奧（佩德羅的一個私生子，后來殺死了佩德羅）的指引，來到了那個鬼魂游蕩的村莊，想在愛杜薇海斯﹒地亞達太太家住宿。
2、科馬拉路口橋邊：找到愛杜薇海斯太太家，她是多羅萊斯年輕時的好友，年輕時也愛過佩德羅，開鄉(xiāng)村客棧為生，善良熱心卻被人濫用，后來被逼自殺，未能進入天堂。此時出現(xiàn)在胡安面前的則是愛杜薇海斯太太的鬼魂，與他聊著過往與她母親相關(guān)的事。胡安在休息的房間里（托里維奧﹒阿爾德萊德被勒死的房間）等著愛杜薇海斯太太送盞燈，沒等到卻迎來了達米亞娜﹒西斯內(nèi)羅斯。
3、半月莊空蕩蕩的大街上：達米亞娜是佩德羅家的使女，胡安出生時是由她接生的。她把胡安從愛杜薇海斯太太帶去了半月莊空蕩蕩的大街上。至此，原來跟胡安述說往事的也是達米亞娜的鬼魂。
4、借住多尼斯兄妹家：村莊游蕩著為數(shù)眾多的鬼魂，這對亂倫的兄妹是少數(shù)還活著的幾家人之一，他們救助了發(fā)燒生病的胡安。讓他睡在他們家，為他提供可憐的食物。
5、離多尼斯家很遠(yuǎn)的廣場上：受眾多鬼魂的侵?jǐn)_，沸騰的人聲將生病發(fā)燒的胡安帶到了廣場上，各種各樣的低聲細(xì)語終將他的生命之弦繃斷了（被眾多鬼魂嚇?biāo)溃?，后被多尼斯和多羅脫阿埋葬。此為活人與死人的一個較明顯的分界點。
6、胡安的墓穴里：多羅脫阿，半月莊里為米蓋爾﹒巴拉莫搞姑娘的人，向神父懺悔卻未得到寬恕，后來餓死，死后未能進入天堂，被葬在胡安的墓穴里。多羅脫阿對胡安聽到的各種低聲細(xì)語進行了解說。此時，小說則以死人的角度和視角，對各種人物及事件進行了補充和說明。
幾個值得思考的問題，以下是一些我個人的見解：
1、佩德羅、多羅脫阿、胡安去世的先后順序？
第110頁多羅脫阿說“正當(dāng)他（佩德羅）行將就木的時候，打起仗來了。打的是什么基督之戰(zhàn)。軍隊把留在村里的那少數(shù)幾個人都消滅了。我正是在那個時候餓死的。從那時起，就從來沒有人和我做過伴。”
第82頁中“我想對他們說，那個東西是我的胃，它因饑餓，因食不果腹而生了病。”
第83頁中多羅脫阿對胡安說“自從遇見你后，我這把骨頭才決心冷靜下來。我是誰也不去打擾的，你看到了吧，死后我連地也不占一塊。人們將我埋在你的墓穴里?！?/p>
第70頁中當(dāng)胡安對多尼斯妹妹說把整個村莊都跑遍了，連一個人影也沒有見到時，她則回答道“這只是你的看法而已，但人還是有那么幾個的。你說菲洛梅諾不還活著嗎？還有多羅脫阿、梅爾卡德斯，還有普魯?shù)俏鲓W老人和索斯德納斯，這些人難道也都死了嗎？問題是這些人眼下都關(guān)起門來過日子了。白天我也不知他們在干些什么，可是，一到夜里他們就把自己關(guān)在房子里?！?/p>
——從這幾段文字可以推斷：（1）多羅脫阿的確是餓死的。（2）死后沒有馬上被埋葬。（3）胡安先于多羅脫阿死去，而且是被多尼斯和多羅脫阿埋葬的。可能多羅脫阿死了若干時間后，其尸骨才被別人埋入胡安的墓穴。
——一個疑點：從以上第110頁中對話可以看到多羅脫阿和佩德羅死亡時候隔得不長。按照這個說法，胡安死時佩德羅還在世？如果照這個推斷，那么小說的人物關(guān)系就有另一種解釋。不考慮細(xì)節(jié)問題，這部小說給人的印象是：在胡安前往科馬拉尋父時，佩德羅已經(jīng)去世很久了。難道說，這是作者有意留的一個理解陷阱？難道多羅萊斯生前說的“有人殺了你爸爸”只是一種預(yù)感；或者，胡安前去尋父時，那些鬼魂說的他爸爸已經(jīng)去世很久了，只是一種虛幻？再或者，難道是翻譯有誤？反正，感覺這里有些前后矛盾，叫人很迷惑。
2、阿文迪奧·馬丁納斯是出于個人意愿還是被人利用殺死佩德羅的？
個人見解：被人利用殺死佩德羅的。
乍一看，好像是阿文迪奧喝醉了酒，本想著回家陪死去的妻子，卻走錯了方向，來到了半月莊，半醉半醒之間向佩德羅借錢埋葬妻子，沒有得到回應(yīng)，于是殺死了佩德羅。但是，看過幾遍后，我發(fā)現(xiàn)了一些小細(xì)節(jié)，原來是受人指使才發(fā)生了殺人悲劇。
第165頁中“喝完酒，他便立即回家，家里雷夫霍在等待著他?？墒?，他走錯了路，朝相反的方向走去，就這樣走出了村莊?！薄藭r阿文迪奧并沒有什么想法，可能只是想借酒消愁，忘掉痛苦。
當(dāng)阿文迪奧借酒壯膽殺了佩德羅后，第167、168頁中這樣寫道，“來到他身邊的那幾個人將他從地扶起，送進屋里。來人把刀子奪下。“跟我們走吧，”他們對他說，“你可闖下大禍了?！卑⑽牡蠆W跟他們走。“進村莊之前，他得到他們的允許?！薄八氐搅巳藗兊却哪莻€地方。”
第169頁中“我知道，幾個小時后阿文迪奧會帶著他那雙血淋淋的手，再來請求我給他我曾經(jīng)拒絕過的救濟。”另外，第110頁中“還有一些人留下來是為了等佩德羅死。據(jù)他們說，佩德羅曾經(jīng)答應(yīng)死后由他們繼承產(chǎn)業(yè)。有些人就是抱著這樣的希望住在那里?？墒?，一年一年地過去了，他還是活著，好像是個驅(qū)趕鳥兒的稻草人，守著半月莊這塊土地?！?/p>
由此可見，阿文迪奧此次求幫已是第二次。而且，醉酒的他是“他們”慫恿著再次去求助的，刀子也是“他們”給的，目的是希望借阿文迪奧的手殺掉佩德羅。“他們”只是遠(yuǎn)遠(yuǎn)地等待著，等待著結(jié)果。
3、蘇薩娜到底瘋了沒有？
個人見解：個人認(rèn)為蘇薩娜并沒有瘋，她所表現(xiàn)出的發(fā)瘋只是創(chuàng)傷太重的原因。
第106頁中“有的人說她瘋了，有的人說她沒有瘋。她活著的時候就常常自言自語，這倒是真的。”第109頁中“她嫁給他時已受盡了磨難，也許已經(jīng)發(fā)瘋了?！边@是別人對她的議論。
仔細(xì)看文中的描述，會發(fā)現(xiàn)蘇薩娜其實并不像個瘋子。小時候，媽媽害癆病去世。村里沒有一個人來看她們，也沒有人為她媽媽做彌撒，這讓小小的她看透世間炎涼。貪財冷酷的爸爸讓她到井下尸骨堆里找金幣，這種恐懼、寒冷的感覺一直是她內(nèi)心的陰影，“這種腳步聲總給她留下寒冷、顫抖、恐怖的感覺”。
小時候和佩德羅青梅竹馬長大，十幾歲后和佩德羅決裂，微笑著將那座村莊拋在身后，“我愛這個村莊，那是因為有你在；除此之外，我恨村莊里的一切，甚至我恨自己出生在這個村莊里?！钡?0-61頁里就描述了兩人決裂的原因。
當(dāng)婚后不久的丈夫去世后，她的“心難過得正在死去，”“已把自己的痛苦埋藏在一個可靠的地方?？刹灰屝呐K熄滅?！?/p>
離開村莊三十多年，佩德羅一直在等著蘇薩娜，而蘇薩娜那破碎的心里已裝滿了痛苦，早已放不下佩德羅了，但她看得很清楚，“我得到那里去死。”（具體內(nèi)容見第113-116頁）
她在父親死后成了佩德羅的最后一任妻子。她成天躲在房間里睡覺，醒著時也好像在夢中。那是因為她一直寧愿生活在虛擬的夢境里，逃避現(xiàn)實給她帶來的痛苦。那時的她整天自言自語，也就是別人口中的胡言亂語。
如果仔細(xì)看她在生命即將結(jié)束之時和胡斯蒂娜的對話，你會發(fā)現(xiàn)，其實她一直很言語犀利，只是太悲觀太厭世?！叭绻黄诖溃蜁絹?，你別擔(dān)心?！薄拔抑幌嘈诺鬲z。”“神父，您別為我感到羞辱。我心里很平靜，我只覺得很困?！倍遥谏窀冈跒樗雠R終懺悔時，“她也停了停，偷眼看了看雷德里亞神父。”“他看了看她的眼睛，她也回看了他一眼。他仿佛看到她的嘴唇在強作微笑?！碑?dāng)神父引領(lǐng)她說禱詞時，她卻執(zhí)意說出自己想說的話“上帝用他的雙臂護衛(wèi)我，他賦予我愛情。”
4、多羅萊斯為什么離開科馬拉？
多羅萊斯是深愛佩德羅的，但是佩德羅對婚后的多羅萊斯很壞，找了一個理由把她們母子送走，然后就遺忘了，讓多羅萊斯抑郁而終。
佩德羅娶多羅萊斯就是想賴賬并侵占她的財產(chǎn)，其實并不愛她，但她卻深愛著他。
當(dāng)管家富爾戈爾前去替佩德羅求親時，多羅萊斯非常高興。興奮得兩只眼睛閃閃發(fā)光，臉蛋兒都變了樣兒了?！罢堅彛闱?，我臉都紅了。我沒有想到堂佩德羅會看上我。”當(dāng)富爾戈爾說“就這樣了，婚禮定在后天了?！闭f完，他走了。多羅萊斯“還張開著雙臂，要求延緩八天，僅僅是八天?！彼匝宰哉Z到“啊，多幸福啊!感謝上帝將我許配給堂佩德羅。即使他以后會厭棄我，我也心甘情愿。”
所以，在那場婚姻里，善良的多羅萊斯完全處于被動地位，任佩德羅對她頤指氣使?！半m說她早已習(xí)慣過這種糟糕的日子，但是，她那雙溫順謙和的眼睛卻變得冷酷起來。”多羅萊斯只因一句“我真想變成一只禿鷹，飛到我姐姐那里”就惹得佩德羅生了氣，把她們母子送到其姐姐家就再也不管了，早把他們給忘了。
在文中第31頁里多羅萊斯低聲痛苦地啜泣，對兒子傷心地說“你爸爸去世了?！薄坝质且魂囕p柔而尖細(xì)的哭聲，悲痛使她的身子都扭彎了?！薄坝腥藲⒑α四惆职??！钡?1頁“一個婦女倚在門邊，強忍住哭泣。”她對他說“有人殺死了你爸爸。”“她的聲音很微弱，斷斷續(xù)續(xù)，只有哭泣聲將它連綴起來?！薄拔乙膊恢玫氖裁床?，也許是傷心死的吧，因為她生前總是唉聲嘆氣?！?/p>
可以看出，多羅萊斯一直愛著佩德羅，回到故鄉(xiāng)是她最大的愿望，卻有家不能回，也回不了。可憐的人。
一點疑問：
蘇薩娜和父親的關(guān)系是怎樣的？
小說的譯后記中說他們父女是亂倫關(guān)系，但書中沒有明確說。只是在第111-112頁中佩德羅和管家的對話中點到為止，任讀者自行判斷。“來了，他和他女人都來了。”“那女人不會是他女兒吧？”“根據(jù)他對她的態(tài)度，倒更像是他老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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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記：
1、有時想，如果這部小說拍成電影的話，很有可能屬于恐怖電影，或是驚悚電影，但是閱讀文字卻有不一樣的感受，如同一塊塊色彩斑斕的拼圖，調(diào)動起你所有的想像與熱情，盡可能地在這光怪陸離的荒誕場景中拼出一幅自己滿意的圖畫來。
2、佩德羅﹒巴拉莫蘇薩娜的愛是文中最打動人心的地方。同時，他對她有多深情，就對別人有多絕情。長達幾十年的感情經(jīng)久不衰，這讓我想起了加西亞﹒馬爾克斯的《霍亂時期的愛情》，阿里薩與費爾明娜也是年少相愛，后來分開。阿里薩長達幾十年的守候，終于讓愛情重新開始，并再次贏得費爾明娜的愛。不同的是：《霍亂時期的愛情》的結(jié)局很暖，但佩德羅對蘇薩娜卻是愛而不得，哪怕已經(jīng)結(jié)婚在一起。這是一個悲傷的故事。
3、這是一部令人愛不釋手的小說，篇幅雖不長，但人物角色眾多且個性鮮明，總而言之，這是一部很有溫度也很溫情的小說，值得反復(fù)閱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