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曰：“志學(xué)從心、善信化神一齊下手，不分層次，是圣人事；大賢、中下根人未可題等。”曰：“圣人、凡夫都是一齊下手、不分層次。蓋因此個物事止有一個，沒奈何強(qiáng)分了六個階級。譬如和面，分作了六個饅頭，放在蒸籠里一齊同蒸。圣人架起火，全不費(fèi)力，時至氣透，揭開蒸籠，六個饅頭渾然全熟；其在大賢，用力架火，也是、齊同蒸，但猶欠時候，氣還不透，便去揭了蒸籠，所以饅頭融熟未盡；其在賢者，著力架火，也是一齊下手去蒸，火多間斷，時候尚遠(yuǎn)，便去揭了蒸籠，所以饅頭半生半熟；其在下根之人，十分著力架火，也是一齊下手去蒸，只是柴濕，架不得法，生煙蘊(yùn)隆，乍然乍滅，歷時雖多，氣總不透，所以饅頭綿綿底不熟；至于一等下愚之人，也有這六個饅頭，現(xiàn)現(xiàn)成成在蒸籠里，只是他被萬般戲耍底勾引，他全不去起火，所以只是生底。這樣看將起來，下根學(xué)人與圣人都是在性體上認(rèn)定一齊下手，不分層次，但工夫火候得法不得法，所以有安勉、生熟之異?！?/p>

孟子六個名目，與夫子鋒鋒相對：“善”即“志學(xué)”也，“立”即“信”也，“美”即“不惑”也，“知命”即“大”也，“化”即“耳順”也，“神”即“從心”也。耳順自然從心，化則自然神。

六個饅頭，蒸時不分先后，所以熟時不分先后，生則俱生，熟則俱熟，不是漸漸一個個挨次蒸來做熟底。志亦是從心，立亦即從心，不惑亦是從心，知命亦是從心；善亦是化神，信亦是化神，美亦是化神，大亦是化神。到這里，真是“三十六宮盡皆春”也。做不熟底志、立、不惑、知命只是志、立、不惑、知命，善、信、美、大只是善、信、美、大。夫子以生安之圣，而下學(xué)乎“身之”之功，故自序其因年加進(jìn)者，如此工夫斷不是分做得的。

孔子立、志、不惑、知命、耳順、從心，孟子善、信、美、大、化、神，若分層次去做，割裂破碎，成甚道理，成何圣神？這是一個性體，豈容有二？后人不悟，乃死于言句之間，只圖訓(xùn)詁好看，要人分析去做，真是翦?為春，豈不自誤誤人，敢質(zhì)之天下后世君子？此處要看得千透萬透，入手方不差錯。

本體無層次，故工夫無層次，蓋本體、工夫只是一個。顧涇陽曰：“孔子之所謂工夫，恰是本體?！?

學(xué)術(shù)不明，把邪悟認(rèn)為正悟。正悟不著境，著境是邪悟。正悟則化神，邪悟不化神。

正悟則不滯于意識、知見，邪悟全是意識、知見用事，性體安得當(dāng)陽？

圣學(xué)入門下手，莫錯認(rèn)了“博文約禮”，莫錯認(rèn)了“格物致知”，莫錯認(rèn)了“窮理”，莫錯認(rèn)了“道問學(xué)”，莫錯認(rèn)了“博學(xué)”“審問”“慎思”“明辨”“篤行”，莫錯認(rèn)“志”“立”“不惑”“知命”“耳順”“從心”是分層次做，莫錯認(rèn)“善”“信”“美”“大”“化”“神”是分層次做。莫向外邊打進(jìn)來，要從內(nèi)面打出去；莫從枝葉達(dá)本根，要從本根達(dá)枝葉。

莫錯認(rèn)“悟入”是禪學(xué)，莫錯認(rèn)“講生死”是禪學(xué)，莫錯認(rèn)“止善”是禪學(xué)，莫錯認(rèn)“定靜”是禪學(xué)，莫錯認(rèn)“毋意、必、固、我”是禪學(xué)，莫錯認(rèn)“無聲無臭”是禪學(xué)，莫錯認(rèn)“寂然不動”是禪學(xué)，莫錯認(rèn)“無思無為”是禪學(xué)，莫錯認(rèn)“洗心藏密”是禪學(xué)，莫錯認(rèn)齋戒神明”是禪學(xué)，莫錯認(rèn)“看未發(fā)氣象”是禪學(xué)，莫錯認(rèn)“求本心”是禪學(xué)，莫錯認(rèn)“證性”是禪學(xué)，莫錯認(rèn)“自得”是禪學(xué)，莫錯認(rèn)“無知”“空空”是禪學(xué)，莫錯認(rèn)“不識不知”是禪學(xué)，莫錯認(rèn)“看無物之先”是禪學(xué)，莫錯認(rèn)“本源做起”是禪學(xué)，莫錯認(rèn)“無倚”是禪學(xué)，莫錯認(rèn)“無方”是禪學(xué)。

予每與李子參正，李子輒拍案大喜曰：“非愧庵不能說到此，非中孚不能信到此?！庇謬@曰：“某接人多矣，從無人說到此?！?/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