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我站在紀念館門口,被一面黑色的花崗巖墻震住了。墻上密密麻麻刻著名字,有些名字后面跟著“等一家”“等一戶”——不是他們不想寫全,是寫不全了。天色陰沉沉的,那些凹陷的筆畫里仿佛還蓄著舊年的雨水。一個年輕女孩蹲在墻根,把手里一枝白菊輕輕放下,站了很久才離開。梧桐的葉子在她頭頂沙沙地響,像在說什么,又像什么都沒說。
? ? ? 走進展館,光線一下子暗了。不是那種黃昏的暗,是那種讓人不由自主壓低聲音的暗。
? ? ? 迎面是一整面墻的檔案盒,灰色的,摞到天花板。走近才看清,那是三千多個遇難者檔案——不足總數(shù)的百分之一。玻璃柜里攤開一本泛黃的戶籍冊,某頁上用鋼筆寫著“×年×月×日,全家失蹤”,旁邊貼著張一寸照片,是個扎辮子的小姑娘,笑得露出兩顆缺了的門牙。隔著玻璃看她,喉嚨像被什么堵住了。她如果活著,今年該九十多歲了。五月的梔子花,她一定聞過的。
? ? ? 最讓人站不住的,是那個每隔十二秒就落下一滴水的聲音裝置。
? ? ? 黑暗里,水滴聲一下一下,像心臟跳動。每落一滴水,墻上就亮起一張面孔。一九三七年那個冬天,平均每十二秒就有一個中國人死去。我在那兒站了很久,聽著那滴水落下來,又落下來。館里的溫度本來就低,那股涼意順著腳底往上爬,爬到膝蓋,爬到脊背。我想,那個冬天也是這樣冷的吧。甚至更冷。
? ? ? 往深處走,一個玻璃柜里陳列著一只木碗。旁邊的說明只有幾個字:某人在難民營用過。木碗磨得發(fā)亮,邊沿磕出了缺口。它的主人后來怎樣了?是不是也曾在某個五月的陰天里,看著灰蒙蒙的天,慶幸自己活了下來?沒人知道。可就是這只最普通的碗,讓我覺得比任何宏大的敘述都更有力量。它太具體了,具體到能看見一只顫抖的手捧著它,盛著也許并不存在的米粥。
? ? ? 出口處有一面墻,寫著大大的“和平”二字,下面是從全世界寄來的千紙鶴。有孩子趴在玻璃前數(shù),數(shù)著數(shù)著就亂了。天窗透進來的光是灰白色的,那些紙鶴折痕清晰,五顏六色的,安安靜靜地擠在一起,像一群不敢大聲說話的孩子。
? ? ? 走出場館,眼睛還要適應一會兒。梧桐的葉子被風吹得翻過來,露出灰白的背面。一個老人在樹蔭下坐著輪椅,腿上蓋著一條薄毯,瞇著眼打盹,手邊放著一袋剛從旁邊菜場買來的楊梅。深紅飽滿的果子,隔著塑料袋看得見一層薄薄的露水。
? ? ? 活著,安寧地活著,原來就是最好的告慰。
? ? ? 我在路邊的臺階上坐了一會兒。風一陣一陣地來,身后那棵梧桐不知長了多少年,樹皮青灰,摸上去涼涼的。蟬還沒開始叫,整個南京安安靜靜的,像一個人剛哭過,正在慢慢平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