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孫富榮

一九九七年的中秋，月亮很圓。

沈秋月坐在門檻上，懷里抱著一塊用油紙包好的月餅，等她的母親。

村子里飄著各家各戶晚飯的香氣，炊煙從灰色的瓦片上升起來，又被晚風(fēng)吹散。隔壁王嬸家的收音機放著鄧麗君的歌，聲音細得像一根絲線，在空氣里顫顫悠悠。

“秋月，進屋吃飯了。”奶奶站在灶房門口喊她，聲音沙啞。

“我等娘回來一起吃。”

奶奶張了張嘴，終是什么也沒說，轉(zhuǎn)身回了灶房。灶臺上有一鍋紅薯稀飯，還有一小碟咸菜。奶奶把稀飯盛出來，擱在桌上晾著，然后從碗柜最深處摸出一個小小的紙包，打開，是一塊月餅。

那是她走了一整天山路，用攢了很久的雞蛋換來的。五仁餡的，油紙都透出了印子。

她把月餅切成三塊，最小的一塊留給自己，兩塊大的擺在桌上，又想了想，把其中一塊拿起來，用油紙重新包好，塞進秋月手里。

“去找你娘吧?！蹦棠陶f，“但別走遠了，天黑前回來?！?br>

秋月那年六歲，還不完全懂得發(fā)生了什么。她只知道母親在三個月前走了，說是去城里打工，過年就回來。但村里的人不是這么說的。他們說話的時候躲著秋月，可小孩子總有辦法聽到那些不該聽到的話，什么“跟人跑了”，什么“不要臉”，什么“可憐了孩子”。

秋月不懂這些話的意思，但她懂得那些眼神。像冬天沒有曬透的棉被，沉沉的，壓得人喘不過氣。

她抱著月餅走出村口，沿著通往山外的小路走。月亮從東邊的山梁后面升起來，大得像一面銅鑼，把整條路照得發(fā)白。路兩邊是高過人頭的玉米地，葉子在風(fēng)里嘩嘩地響，像有許多人在竊竊私語。

走了大約一里地，秋月在路邊的一塊大石頭上坐下來。這是母親以前帶她等車的地方。每隔幾天，會有一輛破舊的中巴車從山里開出來，在這里停一下，然后顛簸著開往縣城。母親走的那天，就是在這里上的車。

秋月記得那天母親穿一件碎花襯衫，拎著一個蛇皮袋，里面裝著她的全部行李。母親上車前蹲下來抱了抱秋月，說：“月兒乖，娘去給你掙學(xué)費，過年就回來?！比缓竽赣H的眼睛紅了，但沒讓眼淚掉下來。她站起來，轉(zhuǎn)身，上車，車門關(guān)上，中巴車噴出一股黑煙，顛顛簸簸地開走了。

秋月一直站在路邊，看著那輛車越來越小，最后變成一個黑點，消失在盤山公路的盡頭。

從那以后，她每天傍晚都來這里等。

等了一百零三天了。

秋月把月餅放在石頭上，雙手托腮，望著公路延伸出去的方向。月亮正好在她的正前方，月光把整條路澆灌得像一條銀白色的河流。路面上有幾個深深淺淺的坑，是夏天暴雨沖刷出來的，如今干了，積著白花花的月光。

草叢里有蟲子在叫，一聲一聲，像在數(shù)著什么。

秋月等了一會兒，覺得餓了。她低頭看了看那塊月餅，油紙包得方方正正，她用小手輕輕按了按，能感覺到月餅表面的花紋，硬硬的，硌著手心。

她很想吃。她已經(jīng)很久沒有吃過甜的東西了。奶奶說雞蛋要攢著換鹽，換醬油，偶爾換一小塊豬油。糖是金貴的東西，一年到頭也吃不上一回。

但她忍住了。她要等娘回來，和娘一起吃。

她想娘的時候，就會閉上眼睛，拼命回憶娘的樣子。但記憶像水里的月亮，怎么看都看不真切。她記得娘的頭發(fā)很長，扎一個低低的辮子，垂在背后。記得娘的手很粗糙，指節(jié)粗大，掌心全是干農(nóng)活磨出來的繭子，但那雙手抱她的時候，卻是最柔軟的。記得娘笑的時候，眼睛會彎成兩道月牙，和她的名字一模一樣。

她最怕的，是有一天連這些都記不住了。

山里天黑得快，月亮升到半空的時候，氣溫驟然降了下來。秋月穿一件洗得發(fā)白的花布褂子，袖子已經(jīng)短了一截，露出細細的手腕。她抱著胳膊打了個哆嗦，但沒有起身回去。

她想，也許就是今天呢？也許娘就在這趟車上呢？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這個中秋節(jié)的下午，她的母親沈秀蘭正在南方一座城市的火車站里，攥著一張作廢的車票，坐在地上哭。

秀蘭攢了三個月的工錢，咬咬牙買了一張回家的長途車票，想趕在中秋節(jié)前回到村里，給秋月帶一盒商店里買的、有漂亮鐵盒包裝的月餅?？墒窃诨疖囌?，她的錢包被人偷了，里面除了工錢，還有那張車票。

她拼命追，追了兩條街，追到一個巷子里，被小偷的同伙推倒在地上，膝蓋磕在水泥臺階上，骨頭裂了。她爬不起來，趴在冰冷的瓷磚地面上，看著那群人消失在巷子口。

后來是好心人打了急救電話，把她送到了醫(yī)院。醫(yī)生說她膝蓋骨裂，至少得臥床一個月。

秀蘭躺在醫(yī)院走廊的臨時病床上，中秋節(jié)晚上的月亮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蒼白憔悴的臉上。她把那個空了的錢包貼在胸口，里面什么都沒有了，但夾層里有一張秋月的照片——還是去年春天照的，秋月扎著兩個小辮子，缺了一顆門牙，笑得眼睛看不見縫。

她閉上眼睛，眼淚順著太陽穴流進頭發(fā)里。

她想著秋月此刻應(yīng)該在做什么。是坐在門檻上等她，還是抱著被子縮在床上睡不著？奶奶有沒有給她買一塊月餅吃？她有沒有哭？

秀蘭把拳頭塞進嘴里，拼命忍住哭聲。走廊里很安靜，只有遠處傳來不知哪間病房里電視機的聲音，也在放著什么中秋晚會，有人在唱歌，有觀眾在鼓掌，熱熱鬧鬧的，好像整個世界都在笑。

而這條銀白色的月光鋪成的路上，一邊是六歲的秋月抱著月餅在等，一邊是她的母親捂著嘴巴在哭。

她們之間隔著一千二百公里的距離，隔著無數(shù)座山、無數(shù)條河，隔著一個永遠也打不通的電話，村里只有村支書家有一部座機，而秀蘭沒有手機，她甚至不知道村支書的電話號碼。

一千二百公里以外的山村里，秋月終于困了。她把月餅緊緊抱在懷里，靠著那塊大石頭，眼皮越來越沉。月亮越升越高，照著她的頭發(fā)，照著她露在外面的腳踝，照著她懷里那個油紙包。

她做了一個夢。夢里母親回來了，穿著那件碎花襯衫，從公路的那一頭走過來，越走越近，越走越近。她笑著朝秋月伸出手，說：“月兒，娘回來了?！?br>

秋月?lián)溥M母親懷里，把月餅舉到她面前，說：“娘，吃月餅，我等你一起吃。”

夢里母親接過了月餅，咬了一口，笑著哭了。

秋月也笑了，在夢里笑得很甜，嘴角彎彎的。

月光照著她的臉，她的眼角有一滴淚，慢慢地、慢慢地滑下來，滑進耳朵里。

奶奶找過來的時候，已經(jīng)是深夜了。老人家打著手電筒，佝僂著背，一步一步走了一里多山路，終于在那塊大石頭旁邊找到了秋月。孩子縮成小小的一團，睡著了，懷里還緊緊抱著那個油紙包，怎么都掰不開。

奶奶蹲下來，把秋月?lián)нM懷里。老人家的手電筒掉在地上，燈光直直地照著那條伸向遠方的公路，白花花的，像一條沒有盡頭的銀河。

她伸手摸了摸那個油紙包，月餅還在，硬邦邦的，沒有被動過一口。

奶奶八十歲的眼睛里，終于滾下兩行渾濁的淚。

她不知道的是，那塊月餅永遠不會被吃掉了。因為三天后，秋月在村口的井邊打水時發(fā)起了高燒，燒成了肺炎。村里沒有衛(wèi)生所，最近的鄉(xiāng)鎮(zhèn)衛(wèi)生院要走四個小時的山路。等秋月被送到衛(wèi)生院的時候，肺里已經(jīng)燒成了一片。

那塊月餅一直放在秋月的枕頭邊，油紙被反反復(fù)復(fù)打開又包上，包上又打開，最后連餅皮都裂了，露出里面的五仁餡，花生、芝麻、青紅絲，干得像土。

秋月走的那天晚上，月亮也很圓。

秀蘭在一個月后拄著拐杖回到村里，一路上她都在想見了秋月要說什么。她想好了，要說“月兒，娘回來了，再也不走了”，要說“娘給你買了新衣服，你看看合不合身”，要說“娘對不起你，讓你等了這么久”。

她走到村口的時候，遠遠地看見奶奶坐在那棵老槐樹底下，懷里抱著一個布包袱。

奶奶看見她，沒有說話，只是把那個布包袱遞了過來。

秀蘭打開包袱，里面是一套疊得整整齊齊的花布衣裳，一雙小布鞋，還有一個油紙包。她打開油紙包，里面是一塊碎成幾瓣的月餅，干透了的五仁餡從裂縫里簌簌地落下來，像灰一樣。

她捧著那塊碎了的月餅，站在村口的大路上，月光照著她的臉。

她張了張嘴，終于發(fā)出了一聲哭喊，那聲音大得把整個村子都驚醒了，把樹上的鳥都驚飛了，把天上的月亮都嚇得躲進了云里。

那聲音里有三個字，她喊了一遍又一遍。

但什么也喊不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