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想知道文化人是怎么罵人的,錢鐘書先生的《圍城》應該就是人狠話不多的典范。
讀完它,你會嚴重懷疑錢鐘書先生在清華大學讀的英文系別名“懟人”,還修了第二專業(yè)叫做“花樣百出”。
對于外貌
韓太太雖然相貌丑,紅頭發(fā),滿臉雀斑像面餅上蒼蠅下的糞,而舉止活潑得通了電似的。
對于丑人,細看是一種殘忍。
他未老先禿,可見腦子里的學問多得冒上來,把頭發(fā)都擠掉了。
對于戀愛
愛情多半是不成功的,要么苦于終成眷屬的厭倦,要么苦于未能終成眷屬的悲哀。
拍馬屁跟戀愛一樣,不容許有第三者冷眼旁觀。咱們以后恭維人起來,得小心旁邊沒有其他的人。
對于女人
當著心愛的男人,每個女人都有返老還童的絕技。
女人在戀愛勝利快樂的時候,全想不到那些事的(注:結(jié)婚),要有了疑懼,才會要求男人趕快訂婚結(jié)婚,愛情好有保障。
狗為著追求水里肉骨頭的影子,喪失了到嘴的肉骨頭!跟愛人如愿以償結(jié)了婚,恐怕那時候肉骨頭下肚,倒要對水悵惜這不可再見的影子了。
對于人性
你不討厭,可是全無用處。
這一張文憑,仿佛有亞當、夏娃下身那片樹葉的功用,可以遮羞包丑;小小一方紙能把一個人的空疏、寡陋、愚笨都掩蓋起來。
上帝會懊悔沒在人身上添一條能搖的狗尾巴,因此減低了不知多少表情的效果。
政治家聚在一起,當然是烏煙瘴氣。
對于婚姻
為什么可愛的女孩子全有父親呢?她孤獨的一個人可以藏匿在心里溫存,拖泥帶水地牽上了父親、叔父、兄弟之類,這女孩子就不伶俐灑脫,心里不便窩藏她了,她的可愛里也就攙和渣滓了。
結(jié)婚以后的蜜月旅行是次序顛倒的,應該先同旅行一個月,一個月舟車仆仆以后,雙方還沒有彼此看破,彼此厭惡,還沒有吵嘴翻臉,還要維持原來的婚約,這種夫婦保證不會離婚。
結(jié)婚仿佛金漆的鳥籠,籠子外面的鳥想住進去,籠內(nèi)的鳥想飛出來;所以結(jié)而離,離而結(jié),沒有了局。也是被圍困的城堡,城外的人想沖進去,城里的人想逃出來。
等等等等。
而錢鐘書先生自己對于言語刻薄的注解在這本書里也有著一個神奇的例子:“忠厚老實人的惡毒,像飯里的砂礫或者出骨魚片里未凈的刺,會給人一種不期待的傷痛?!?/p>
《圍城》這部小說圍繞著方鴻漸留洋歸來之后的各種經(jīng)歷,講述了一個鄉(xiāng)紳子弟如同陽光下吹起的泡泡一樣幻滅的經(jīng)歷。
因為家里經(jīng)商成功,獲得了與銀行家周家的聯(lián)姻資格,未婚妻早逝,周家顧念女兒,將嫁妝轉(zhuǎn)贈給他助他出國留學,然而,他一天天混日子,在歐洲讀書的他買了一個美國的博士學位。回國后,陷入蘇小姐、唐小姐的三角戀之中,之后失去一切,在抗戰(zhàn)時期赴三閭大學任教,后被排擠便返回上海,并在途中與孫柔嘉結(jié)婚?;氐缴虾:笥捎诨橐鲋须p方家庭的介入導致矛盾叢生,彼此之間爭吵不斷,最后選擇分居。
整個小說故事并不復雜,沒有什么曲折離奇兒女長情和轟轟烈烈的家國大事,有的只是當時知識分子忙忙碌碌的瑣碎生活和工作。
一管一窺,都是細小的生活描寫,展現(xiàn)出的是一個留洋歸來看似新潮實際內(nèi)心軟弱的半新半舊文人,面對一個被買辦新貴把持的浮華世界,愛情和事業(yè)逐漸幻滅的過程。
方鴻漸最大的特點是軟弱,最長的長處是自我安慰。他似乎天生軟骨、對人唯唯諾諾、對現(xiàn)狀心有不甘卻沒有破釜沉舟的魄力。無論面對多么尷尬或者絕望的情況,方鴻漸總會生出這樣那樣的希望,眼瞅著事情看著要不妥了,他就想的了逃離,周而復始。
他的軟弱和優(yōu)柔寡斷,首先表現(xiàn)在對感情的處理上。蘇文紈對他心有所屬,然而他內(nèi)心喜歡的是蘇文紈的表妹唐曉芙。但是他面對蘇小姐不僅不懂避讓,甚至很多時候順著蘇小姐的話語、迎合著蘇小姐的情意,導致誤會越來越深,最后的拒絕更像是被逼無奈的狼狽繳械,覺得自己受了侮辱的蘇文紈對已經(jīng)對方鴻漸動心的唐曉芙捅了一刀,依然因為是他的軟弱,他沒有進行任何的辯解,哪怕是唐曉芙打算他說些什么就原諒他。
他的事業(yè)也受到這個性格的影響?;貒髮W無所用,靠老丈人在銀行介紹的工作度日,又經(jīng)趙辛楣的介紹去了三閭大學任教。他學習的哲學沒派上用場,靠著英文糊口。校長原本答應他做教授,臨時調(diào)整為副教授,他也沒有反抗甚至有點慶幸的接受了。在偏僻的三閭大學里依然存在著明爭暗斗,他被排擠,辭職回到上海。又是經(jīng)新丈人介紹,在報館擔當閑職,聊以度日。后來婚姻爆發(fā)沖突,繼續(xù)辭職,打算前往重慶投奔趙辛楣。
從始至終,方鴻漸幾乎沒有一次屬于自己徹底的自我表達。他選擇依附在別人身后,父母、親家、好友,沒有什么是真正屬于他的。因此他的生活,幾乎就是遇到困境、逃避困境、遇到新的困境然后繼續(xù)逃避的歷程,似乎軟弱的令人不齒。
《圍城》這本書錢老并沒有溫和體貼,甚至是尖酸刻薄的。然而這本書也有一個神奇的技能,它諷刺人類本身的每一個方面卻不被人類本身反感。他的冷嘲熱諷帶著對人情世故的調(diào)侃,他的刻薄直接要害也帶著有趣詼諧,因此在閱讀的時候一邊反思一邊擊節(jié)贊嘆:這些詞是怎么拼到一切的?錢老對文字的敏感和智慧真是一種常人難以企及的高度。
而這本書所帶來的思考和比喻,在幾十年后依然在被我們引用、震撼和思考。我們的自身生活、工作、婚姻……一切的一切,依然是一個個或大或小的圍城,進去的人想出來,外面的人想進去。
如同他在小說的最后寫道:
這個時間落伍的計時機無意中包含對人生的諷刺和傷感,深于一切語言,一切啼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