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dú)憐幽草澗邊生，上有黃鸝深樹鳴。
春潮帶雨晚來急，野渡無人舟自橫。
——唐? 韋應(yīng)物
1.
英華進(jìn)棲霞山的時(shí)候，已經(jīng)十歲了。裹著一件灰撲撲的、過大的棉袍，頭發(fā)亂糟糟地簪著，站在山門前沒腳踝的積雪里，小臉凍得烏紫。
“你就是那個(gè)撿回來的小孩兒？是爹爹送給我的玩伴吧？！”如意穿了身大紅的袍子，風(fēng)火輪一樣滾過來。
乞兒般的女孩兒在這只“風(fēng)火輪”面前倒退了幾步，握緊瘦伶伶的拳頭——盡管形容狼狽，并不妨礙她眼神凌厲，充滿敵意和防備。
“別怕別怕，我是如意，歸如意，棲霞派歸掌門就是我爹——”如意擠眉弄眼，特意去拉女孩冰冷的拳頭：“那個(gè)帶你上山的兇巴巴的老頭！”
如意的毫無芥蒂叫女孩兒瞪圓了眼睛，像一只暫時(shí)收起了爪子的貓。
“爹爹終于肯收女徒弟了，我再也不會寂寞了呢。”像是寂寞久了存了一肚子話，如意嘰嘰喳喳地往外倒：“你多大了？叫什么？識字么？”
女孩兒眨眨眼，仍不肯說話；如意自己給自己找補(bǔ)，上下打量：
“哎呀你這只簪子真好看！”一抬手，如意從女孩兒亂蓬蓬的頭發(fā)中摘出一枚簪子：“鎏金銅寶蟾？好精巧??！”
烏黑的頭發(fā)瀑布一樣澆在女孩兒既驚且怒的臉上。她低吼一聲，披頭散發(fā)地?fù)湎蛉缫狻?/p>
天上不知何時(shí)飄起了雪。一片一片，晶瑩靜謐地妝點(diǎn)著這個(gè)世界。
如果以紛揚(yáng)的雪片為參照，將時(shí)間定格，可以看見，不知何時(shí)何處伸過來一只手，晶瑩勝雪，比風(fēng)還要快。
眼前一花，一個(gè)青衫少年站在兩個(gè)女孩中間，一手一個(gè)，擒小雞一樣擒著。
“如意！”一聲怒喝，歸云野推門出來：“把簪子還給人家！”
“誰稀罕她的破簪子！爹你偏心！”如意惱羞地抬手，要把那只簪子擲到雪地里。
還是那只手，不緊不慢地一伸，偏將那只被怒擲而飛的簪子接在手里。
“如意，滾去作功課！”歸云野頭疼地扶額：“她不是你的玩伴，你離她遠(yuǎn)點(diǎn)！還有，從今天起，你跟著大師兄作功課……那個(gè)你你你，你叫什么？”
女孩兒掙掉提拎著她的青衫少年，折了根梅枝，在雪地上寫：
瑛華。
端正的小篆，娟秀中透著優(yōu)容。
“那好……那什么，今天起，青遲，跟著你?！辈恢獮楹危貋戆逭臍w掌門今天有些語無倫次。
如意立刻大叫起來：“憑什么、憑什么？！憑什么要把我的青遲哥哥派給她？她到底是誰？不過是個(gè)撿來的丫頭！”
深知父親說一不二的如意有自己反抗的辦法——她走到女孩兒寫下名字的雪地處，幾腳擦掉了一個(gè)偏旁，一個(gè)“王”字：
“野丫頭哪用得著這么貴氣的名字，在我棲霞莊叫你‘英華’就夠了?！?/p>
歸云野這一次縱容了自己女兒。他默然了片刻，突然揚(yáng)聲說：
“青遲，帶英華去安頓吧?！?/p>
女孩兒茫然回首，青衫少年微微一笑，向她遞過來一只拳頭，五指舒展，露出掌心中那只被他輕松接住的鎏金銅寶蟾。
瑛華——英華一錯不錯地瞪大眼睛，一瞬間，她恍然明白了什么叫天地失色；同樣也明白了如意為什么對父親的安排不情不愿……
十歲那年冬天，女孩兒有了新的身份，新的名字，新的人生。
2.
青遲是個(gè)啞巴。
老天給了他一副好看得過頭的皮相，又刻薄地收走了其他東西。
英華吃驚的同時(shí)松了一口氣，在青遲比劃著示意，他不會講話的時(shí)候。
她應(yīng)付不來的是歸如意那樣的話匣子；一個(gè)啞巴，剛剛好，哪怕她心知肚明，青遲是歸云野派來盯梢的人。至此，歸云野的良苦用心她初初明了。
青遲把她帶上一條偏僻的山路。風(fēng)雪刀子一樣地刮人，積雪吞沒了陡峭的山路，英華一步一滑手腳并用，卻咬緊牙關(guān)，概不求助喊苦，甚至問都不問青遲要帶她去哪里，一副聽天由命的模樣。
青遲玩味地回頭等她，向她伸出一只手。
英華愣了一瞬，足尖打滑向后仰去。
一邊是求生的本能，一邊是早有防備，兩只手凌空一握，扣得嚴(yán)絲合縫。
從那以后，青遲再也沒有放開她，連拖帶拽地，一直把她帶到峭壁上一個(gè)鑲嵌在巖縫里的小院子里。從這里往下望，棲霞莊的燈火仿佛人間宮闕，離塵萬里。
3.
“我和你，住在這里?！鼻噙t打著手勢。
英華舒了一口長氣，那些被她硬生生壓下的疲憊和驚懼潮水一樣地淹沒了她。
她疾步走向那薄板拼成的小木屋，一腳踹開，不由分說癱倒在冰冷的炕上——在這風(fēng)雪交加的人世間，終于有了她的方寸立足之地；哪怕四處漏風(fēng)，哪怕是和一個(gè)啞巴共享。
青遲站在門口，滿臉好奇和好笑。他沒有進(jìn)屋，頓了頓，轉(zhuǎn)身走向耳房。
英華做了個(gè)好夢。錦衾軟被，坐暖擁香，一個(gè)面目模糊的華妝女子坐在榻前，溫柔地替她按揉奔波得太久而麻木的腿腳。
“娘……”
英華抽噎著，帶出了上山后的第一聲哭腔。
那時(shí)蹲在英華腳下的青遲愣了愣，手上搓揉的動作更輕柔了些。
手掌中那只細(xì)伶伶的腳踝猛然收了回去。青遲抬頭，只見炕上和衣而眠的女孩兒醒了，掛著兩行淚水戒備地瞪著他，既渾身帶刺，又敏感嬌弱。
青遲走到桌邊，蘸著冷茶在桌子上寫：
“給你準(zhǔn)備了洗澡水。腳生凍瘡了，不揉開就泡熱水，會爛掉。”
英華摸了摸身下燒熱的炕，走到門邊推開薄薄的木板門，風(fēng)雪呼嘯著灌進(jìn)來，冰冷刺骨。
夢醒了。
再也沒有娘，沒有暖廬錦緞，但有一間寒舍，一個(gè)啞巴；孤懸野山，不發(fā)一言，卻知人間冷暖。
4.
那晚，他們是擠在一起睡的。英華來得突然，青遲把唯一一床被子給了她。
“有火炕，不冷?！鼻噙t比劃，和衣躺在炕床的另一頭，和英華之間隔了張炕桌。
英華將信將疑，她只知以前家里的火炕須有人值夜添火，否則半夜便會涼透，何況這荒野山間，不知寒冷了多少倍。
疲憊讓英華陷入沉睡，寒冷卻讓她醒來。醒來時(shí)身下的火炕果然涼了許多，只在靠近灶口的位置還有微弱的暖意。英華不由自主地貼墻靠了靠。這時(shí)，她聽到青遲下炕推門出去的聲音。
不一會兒，火炕又暖和起來了。青遲裹著雪花跑回來，飛快地爬上炕，蜷成一團(tuán)。
英華聽到一陣奇怪的“咯咯咯”的聲音。她猜到青遲是跑出去續(xù)炕火了，伸手摸了摸炕，那股新燒出來的暖意遲遲疑疑的，并沒有蔓延到炕桌那邊去。
她明白了，那是青遲牙齒打戰(zhàn)的聲音。
她翻身下床，撤掉小炕桌，然后不及青遲反應(yīng)，拽住青遲的腰帶一拖，將人從炕床的一頭拖到另一頭，幾乎將他貼在墻上，動作可以說十分蠻橫。
“一起睡?！庇⑷A含含糊糊地說完，就扯起被子飛快地鉆了進(jìn)去，還不忘掀起一角搭在青遲身上。
完了，我怎么能說出這么不要臉的話；娘若聽到，一定打死我。英華想。
可是青遲身上的寒意比英華心中的羞恥更真實(shí)可及。她拉過青遲冰冷的雙手，放在嘴邊哈氣；然后仿佛是被青遲死死盯住的目光羞到了，一翻身，留了個(gè)后背給青遲，只是青遲的一雙手，還被她捂在懷里。
青遲什么都沒說——當(dāng)然，他說不出口。他只是就著這個(gè)姿勢，默默摟緊了這個(gè)素昧生平的小妮子，任憑胸中洪水滔天。
那一年，青遲十五歲。
5.
第二天一早，英華一個(gè)人醒了過來。被子里沒有和衣而眠的小啞巴，讓英華自在了許多。吱呀一聲門開了，青衫少年和門外亮得刺眼的陽光一起走進(jìn)來，端著一盆洗簌用的熱水。
青遲讓英華洗臉，同時(shí)比劃著要給英華簪發(fā)。
英華乖乖地坐下來，任憑青遲摘掉了那只視若生命的鎏金銅寶蟾。
老天奪走了少年的聲音，留給他一雙巧手。青遲三下兩下便把小姑娘的長發(fā)梳得溜光，昨日兇戾的小乞兒改頭換面，一副鮮靈靈的模樣。
英華對著鏡子抿了抿嘴，站起來說：
“青遲哥哥，我也給你簪發(fā)?！?/p>
青遲瞪大了眼睛，搖搖頭，再搖搖頭，第三遍就坐下了。
十歲的小姑娘哪里給人簪過發(fā)，全憑一點(diǎn)執(zhí)拗的心氣。可憐青遲不一會就頭頂雞窩。他也不惱，蘸了水在桌上寫：
“我家，簪發(fā)的是妻子。”
英華手一緊，揪得青遲呲牙咧嘴。
“英華，是妹妹?！?/p>
6.
英華從此跟著青遲，開始了她在棲霞莊茍且偷生的日子。
青遲不會說話，全靠身體力行，英華自行領(lǐng)會。英華漸漸明白，青遲在棲霞莊沒名沒份，是個(gè)低等的雜役小子。他來歷不明，天生殘疾，除了長得好看一無長物，之所以能在棲霞莊立足沒被那些好勝斗勇的棲霞弟子們整死，大概是因?yàn)檎崎T的女兒歸如意罩著他。
青遲剔透機(jī)巧，擅辨人心；加上手巧，總能制造出一些小驚喜，出其不意地哄得棲霞莊的小公主喜笑顏開；為人又隱忍謙和，不爭不搶，知命樂天，棲霞莊上下都能容他一容。
英華進(jìn)山后，依歸掌門的初衷，是要和青遲一塊做粗活的，所以才把兩人的住處安排在一起。可是，共處一夜之后，青遲徹底把英華當(dāng)成了妹妹，哪里舍得讓人家動一個(gè)指頭的粗活。他反倒像個(gè)老媽子似的，勤勤懇懇無怨無悔，把個(gè)沒娘的小姑娘拾掇得齊齊整整。
每天天不亮，青遲就要起床去擦洗山莊的主殿；拂曉時(shí)分棲霞弟子們早課的時(shí)候，他才回到峭壁上的住所去小憩一會，準(zhǔn)備迎接接下來一天的勞作。
某個(gè)伸手不見五指的寒冷凌晨，埋頭擦地的青遲撞到了一雙小腳。抬起頭，是英華圓圓的眼睛，在黑暗中瞪得像只貓。
“我和哥哥一起?！庇⑷A說。
青遲爬起來擋住英華的手。英華輕輕撥開，說：“歸掌門收留我，把我交給哥哥，我就該跟哥哥同進(jìn)同出，不能好吃懶做?！?/p>
青遲松開手，眼睛笑得亮晶晶的，像撒下一把星星。
那天擦完大殿，早課的鐘聲響起，英華挽起水桶和擦布要走，青遲卻攔住她，把她帶到大殿的帷帳后。
“噓。”青遲豎起手指，示意英華噤聲。過了一會，弟子們早課的聲音響起，嗡嗡嗡的，大概是某種高深的心法。
英華明白了，青遲是讓她偷師。英華努力聽了一會，還是敵不過早起的辛勞，腦袋一歪，靠在青遲的肩頭睡去。
7.
斗轉(zhuǎn)星移，晨昏交替。這樣的清晨不知度過了幾許。英華像一顆落地生根的飄萍，迎風(fēng)就長，出挑成一個(gè)水靈靈的大姑娘。大姑娘依舊好困犯懶，嗡嗡嗡的早課聲猶如催眠咒，她總是聽不了多久就香甜地睡去。催眠咒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她青遲哥哥的肩膀，越來越舒服寬厚，每天不枕著睡一睡，簡直是暴殄天物……
可是有一天，英華的日常美夢被敲碎了。
那天，英華和青遲照常躲在大殿的帷幕之后。朦朧睡意之中，英華聽到一陣腳步紛亂。
“大師兄，不要！小心爹爹瞧見?！?/p>
“瞧見就瞧見，師傅本就要將你許配給我。”
……聽聲音，是如意和大師兄？
“如意，你給我滾出來！”一聲暴喝，是歸掌門的聲音：“你們躲在帷幕后面做什么？”
“爹？！我、我沒做什么……對了，這有兩個(gè)人！我們是來捉這兩個(gè)人的！”
在如意的銳聲尖叫中，英華茫然地睜開了眼。
歸掌門且驚且怒地站在他們二人面前，而英華正靠在青遲的胸前。
8·
歸云野罰了青遲三十鞭，理由是偷師、偷情，大逆不道，有辱門風(fēng)。
“你莫欺他有口難辯！青遲哥哥既不是棲霞的掛名弟子，談何有辱門風(fēng)？”英華不管不顧，沖著人人敬畏的歸云野嚷嚷：“如果說偷師，你不如叫人來打我；看我會不會還手就知道我偷學(xué)了幾成！”
歸云野老臉一沉；被捆在刑凳上的青遲“唔唔唔”地?fù)u頭。
“我看不如叫穩(wěn)婆來驗(yàn)驗(yàn)她的身子?！贝髱熜株庩柟謿狻?/p>
“給我打！”歸云野氣急敗壞。
9.
英華被迫搬離了峭壁小屋，和伺候如意的老媽子住在一起。
如意看英華的目光像長了刺。這個(gè)她幾乎遺忘的小姑娘出落得如此水靈，要命的是，她和青遲哥哥，曾經(jīng)獨(dú)屬于自己的青遲哥哥，他們竟然……如意的心里說不上是什么滋味。
英華對如意的挑釁視而不見，她心中只掛牽著挨了鞭子的青遲哥哥。
天黑時(shí)分，英華終于覷得上山的機(jī)會。她揣著包金創(chuàng)藥，心急如焚地跑在陡峭的山路上。這條她和青遲每日往返的山路，不知為何顯得曲折漫漫沒有盡頭。
撞開柴門，她沖進(jìn)屋子；炕上躺著的人聞聲欠起身子，又重重地倒了回去。
“青遲哥哥……”英華顫聲輕喚，掀起被角就要查看傷勢。
青遲捉住他的手，在她的手心寫：回去。
“不回?！庇⑷A搖頭：“你一個(gè)人誰照顧你？”
青遲寫：別惹閑話，死不了。
英華突然愴然淚下。
青遲慌了，這是英華第一晚到他的小屋夢中叫娘流下眼淚后，第二回哭。
他的心疼得要命，比身上累累的鞭痕還要疼十倍；自己寵著哄著的小姑娘，她的眼淚原來是扎在心尖的刀。
“青遲哥哥……我再也沒有別的親人了，你怎么可以跟我提死這個(gè)字？”英華抽噎得上氣不接下氣。
10.
青遲吃力地坐起身子，揩著英華的淚比劃：“我錯了，別哭?！?/p>
“至少讓我看看你的傷，讓我給你擦藥?！庇⑷A趁機(jī)要求。
青遲順從地點(diǎn)點(diǎn)頭。
“還說你們沒有奸情！”門外傳來一句嬌斥，如意風(fēng)一樣地沖進(jìn)來。
罪魁禍?zhǔn)遵{到，英華也不客氣：“你才有奸情！你和大師兄……”
話音未落，如意揚(yáng)起了巴掌。
如意是練武之人，英華自知避不過，認(rèn)命地閉上了眼睛。然而耳邊一陣風(fēng)拂，巴掌卻沒有落下。
睜開眼睛，只見如意的巴掌被青遲橫插一杠，牢牢捉??；一如十歲那年的初見，青衫少年抵拎著兩只鬧架的小雞……
牽動了傷處的青遲輕喘一句，頹然歪倒。
“青遲哥哥！”兩個(gè)女孩異口同聲，扶住了青遲。
11.
兩個(gè)姑娘一前一后上的山，沒人發(fā)現(xiàn)最后還尾綴了一只“黃鼠狼”——大師兄鬼鬼祟祟地挨近小屋，貼著門縫往里瞧：
好家伙！那個(gè)傷風(fēng)敗俗的啞巴光著上身趴在炕上，兩個(gè)大姑娘一左一右地坐在兩側(cè)，比賽一樣地往他身上涂金創(chuàng)藥……
……畫面太美，艷福齊天……大師兄心里酸得直冒泡。
12.
五更天。青遲掙扎著下了床。雖然領(lǐng)了罰，身子沉得像塊鉛，但掌門并沒有免去他例行的工作。
他一步一晃下了山，推開殿門的時(shí)候天邊已經(jīng)露出了魚肚白。糟了，趕不及了，他想，一顆心涼涼地懸了起來。
然而他看到了什么？大殿偌大的地面一塵不染，未干的水漬還幽幽泛光。
懸起來的心由涼轉(zhuǎn)熱，熱得要融化在胸口。
“青遲哥哥！”大殿的暗處沖出一只人影：“你不好生將養(yǎng)著，來做什么？！”
啞巴張張口，第一次感到了有口難言的艱澀。
“有我呢！”英華拉起青遲的手就跑：“明天別來了，聽見沒有？！”
13.
青遲依舊來。
五更天，慢慢挪下山，推開殿門，看見那只暖人的身影——跪在地上，彎出一道好看的曲線，即便是粗鄙呆板的擦地動作，卻意外地生機(jī)盎然，動人心弦。
“青遲哥哥，你還來！不乖！”英華抬起頭訓(xùn)他，臉上的笑卻滿足，擦得更加賣力。
怎能不來。青遲心碎地想，這大概是剩余不多的，和英華單獨(dú)相處的機(jī)會了——英華已經(jīng)搬離了峭壁小屋，住進(jìn)了棲霞莊，從此遠(yuǎn)離了他的生活。
青遲的身子漸漸利索，有時(shí)英華擦完大殿便拽著他跑到后山偷閑。
其實(shí)也偷不到什么閑，天光總是將亮未亮，英華總是倦得睜不開眼。大多數(shù)時(shí)候他們選棵老樹坐下，英華挨上青遲的肩膀便睡著了。
一個(gè)夢著，一個(gè)默著，沾著晨露，候東方發(fā)白。
14.
“我已經(jīng)好了，明天別來了?！鼻噙t比劃。
“為什么不？跟以前一樣不好嗎？”英華執(zhí)拗。
“惹閑話。”青遲淡淡地解釋，故意提起桶避到后殿去換水。
狠下心說了決絕的話，狠下心不看英華落寞的神情，他在后殿呆呆站了好一會兒，忽然覺得有什么不對，轉(zhuǎn)頭沖回大殿。
大殿里空不見人，一只水桶蹊蹺地打翻在地。
“大師兄，你住手！”晦暗的角落里傳來驚懼的聲音。
“裝什么貞潔烈女？你天天和個(gè)啞巴廝混，還幫他擦地……試試大師兄不好嗎？”
一陣風(fēng)起，大師兄的身子像片破布一樣被擲了出去。
15.
“好啊你們這對狗男女！”大師兄狼狽地匍匐在地板上，惡狠狠地擦了擦嘴角的血：“不但偷情，還偷師——青遲，今天我就替師傅清理門戶！”
大師兄?jǐn)[了個(gè)起式，端正圓融，周身衣裳無風(fēng)自動。
英華看得心驚，這是棲霞派的正宗絕學(xué)——推云式，一擊必破；大師兄是動了殺心。
可是青遲卻不避讓，伸手把英華擋在身后。
勁氣四起，隔衣侵肌。
英華驚恐地抱住了腦袋。等她再睜開眼睛，躺在地上呻吟的人，竟是大師兄！
英華呆呆地望向青遲，從前的很多畫面在她眼前一一滑過……她終于明白，大師兄為什么認(rèn)定青遲偷師，為什么要替師傅清理門戶；她也終于明白了，歸云野為什么要讓青遲跟著自己。
青遲不是棲霞弟子；但青遲是整個(gè)棲霞莊的武力巔峰。
16.
然而青遲被五花大綁推到了歸云野面前。重傷棲霞弟子，還是準(zhǔn)備繼承掌門之位的嫡傳弟子，青遲的下場簡直不堪想象。
“你為什么不跑？為什么束手就擒？”英華不解地撕扯青遲的衣襟，她從未像此刻一樣惱恨青遲的啞口無語：“你只要說，我就跟你走！天涯海角，只要跟著你，我哪都能去！”
“冤孽！你們、你們竟然走到這一步！”歸云野頭疼地拍打著椅子扶手，揮揮手說：“如意，把英華帶下去！”
“唔唔！”一直低垂著腦袋的青遲突然掙扎起來。
“怎么？你還有什么要說？”歸云野問。
青遲轉(zhuǎn)個(gè)身，被綁在身后的手指在地上劃：
英華，妹妹。
17.
傻瓜。英華想。拼著受罰也不逃走，就是為了向眾人澄清，你只把我當(dāng)成妹妹？
“歸掌門，”英華拔下頭上的簪子——鎏金銅寶蟾，舉在手里遞向歸云野：
“如果我吃掉‘忘憂散’，你是否答應(yīng)，放我和青遲走？”
“什么？！‘忘憂散’？！”歸云野和青遲，聞言色變。
“是的，‘忘憂散’，我娘給我的，就藏在這鎏金銅寶蟾里?！比缙俚暮诎l(fā)披散下來，凄美地遮掩了英華青春姣好的臉龐：“我娘說，喝了它，就能忘掉人間的煩憂?！?/p>
眼前一花，再睜眼時(shí)，英華手中的鎏金銅寶蟾不知何時(shí)落到了歸云野手里。
“胡鬧！”歸云野吹胡子瞪眼：“你你你，你這是要小老兒的命！”他跺跺腳又轉(zhuǎn)向青遲：
“青遲，看看你干的好事！”
青遲委頓于地，面如死灰。
18.
青遲走了。走得干干凈凈，悄無聲息，就像他喑啞無言的宿命。
英華日漸沉默，棲霞莊走了一個(gè)啞巴，好像又多了一個(gè)啞巴。
峭壁小屋荒廢多時(shí)，只有英華偶爾上來，窩在那方石炕上發(fā)呆。
這天，英華又呆在小屋里，吱呀一聲，柴門聲響。英華猛地抬頭，又失望地垂下腦袋。
來人是如意，不是她暗自思量的人。
“給?！比缫鉀]有介意英華的無視，向她遞來一樣物件：“還給你?！?/p>
是青遲離開那日被歸云野奪走的鎏金銅寶蟾。歸云野害怕英華胡來，一直不肯交還。
“對不起，這簪子原來這么重要，我不該搶?！比缫鉃楫?dāng)年的事情道歉。
“小時(shí)候的事了，不知者不怪?！庇⑷A接過簪子，奇怪地問：“歸掌門怎么又放心還給我了呢？”
“爹爹說，有件事情該告訴你；你知道后，就不會胡亂要吃‘忘憂散’了?！?/p>
英華望向如意，心頭升起不詳預(yù)感。
“爹爹說，青遲哥哥不是天生啞巴；他是吃了‘忘憂散’才變成啞巴的?！?/p>
“……”
“所以，青遲哥哥寧愿躲得遠(yuǎn)遠(yuǎn)的，也不愿看到你變得和他一樣。”
19.
聽完故事原委的英華面無表情，無悲無喜?？︵宦?，她打開了鎏金銅寶蟾，露出了里面藏著的兩格藥粉：
“青遲這么想，我不意外，他總是護(hù)著我，不愿我受一點(diǎn)委屈；可是歸掌門，不該不成全我。”
“不成全你是什么意思？”如意目光閃爍：“爹爹說你是很重要的人，棲霞莊上下定要護(hù)得你周全……”
“吃了‘忘憂散’，我就會永遠(yuǎn)閉嘴，保守秘密，和一個(gè)死人沒什么兩樣；吃了‘忘憂散’，我就和青遲哥哥是一樣的人了，他亦不必因此自困自卑……”
“‘忘憂散’一共有兩服。我娘說，遇到捱不下去的難事就吃一服，定能幫我化解危難；再遇到跨不過去的坎，就再吃一服；吃完兩服，定能永登極樂。我原以為，我只需吃第一服，就能幸福一輩子。哪曾想，我連吃第一服的機(jī)會都沒有?！?/p>
如意瞪大了眼睛，英華身上到底有什么秘密？永登極樂？那是什么意思？
20.
山中無歲月。轉(zhuǎn)眼又到了年關(guān)。
白雪皚皚的峭壁上，孤伶伶俏生生立了個(gè)人影。
山下棲霞莊的燈火仿佛人間宮闕，和十歲那年第一次登高遠(yuǎn)眺的場景沒什么不同；只是，那個(gè)牽著她手爬上山的少年，再也不見。
山里來了貴客，全莊出動，嚴(yán)陣以待，生怕招待不周。歸掌門卻以英華沒見過大場面為由，叫她不要出來添亂；英華心領(lǐng)神會，獨(dú)自來到峭壁小屋，避開熱熱鬧鬧的人間。
身后突然傳來踏雪的聲音。
“青遲哥哥？！”英華從未停止對青遲的思念和期冀，總覺得下一刻他就會回到自己身邊。
來人不是青遲，是一個(gè)俊眉朗目的青年男子，身上披著華貴的狐裘，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是今夜莊子里的貴客，閑逛迷路至此？英華猜測著，連忙對青年說：
“這位公子，前面沒有路了，風(fēng)緊路滑，請回吧！”
青年打量著英華，神色莫測。
英華被打量得發(fā)毛，轉(zhuǎn)身欲走。
“小瑛？”
21.
風(fēng)雪突然就停了，好像特意要給那些在紅塵中沉浮掙扎的人們，留下一段追尋往事的空寂。
“你認(rèn)錯人了！”英華潦草地回答，頭都不敢回。
“沒有錯！”青年舉高手中的燈：“鎏金銅寶蟾，燒成灰我也認(rèn)得。小瑛，你不認(rèn)得我了嗎……”青年上來拉扯英華：“我想你想得好苦……”
這句話猶如一枚無影無形的利箭，把疾步躲避的英華戳了個(gè)對穿。
“想我？想怎樣趕盡殺絕除務(wù)盡？想怎樣讓我不明不白地葬身火海？還是想把我賣到勾欄院為奴為娼永世不得翻身？”
“小瑛……那都是，都是父皇的意思；在我心里，你永遠(yuǎn)是御花園里天真爛漫的小公主……”
22.
公主？英華是……前朝公主？！躲在暗處的如意兩股戰(zhàn)戰(zhàn)。
八年前朝廷嘩變，重臣弒君上位，朝野動蕩，血流成河……英華，正是那一年上的山！
那時(shí)如意年紀(jì)雖小，卻也從大人們的交談中略聞一二；人們慶幸棲霞莊偏居一隅，躲過這場人間浩劫，沒曾想，災(zāi)難的種子早已深埋……
英華——瑛華，如意想起自己賭氣改掉的英華的名字，原來是冥冥中的宿命安排。
23.
“你不知我有多悔恨自己的無能為力，不能在父兄的屠刀下護(hù)住你……現(xiàn)在不同了，父皇和皇兄反目，父親立了我為太子，很快我就能掌握自己的命運(yùn)。小瑛！跟我回去，作我的太子妃；等我登基之后，作我的皇后！”
“癡人說夢……”英華笑得蒼涼：“宿珩，你都快是一國之君了，還忘不掉兒時(shí)的游戲?！?/p>
“你在嘲笑我？嘲笑我的無能？”宿珩臉上的懇切退潮似地消失，露出一副礁石般淡漠的表情：
“你若不跟我回去，我就只好屠了棲霞莊?！?/p>
24.
如意差點(diǎn)失聲尖叫，要不是一只手從背后伸出，捂住了她的嘴。
“噓，別出聲！”是歸云野。
“爹！他說要屠了我們棲霞莊……”如意急切。
“聽到了。該來的終會來……去找青遲，只有他能救棲霞莊?！?/p>
“青遲？他不是走了嗎？”如意十分意外：“難道說，他一直躲在附近？”
歸云野沒有正面回答，而是摸出一樣物件壓到如意手里：
“到后山放出這枚煙火令，然后，跑，再也不要回來。
25.
大殿。八年來一個(gè)落魄公主每日擦洗地板的地方。
“殿下，這女子是我棲霞莊灑掃的下人，粗鄙無禮，如有沖撞，還望殿下海涵啊！”歸云野誠惶誠恐地表演。
“是嗎？灑掃的下人？歸莊主真是獨(dú)具慧眼??！”宿珩冷笑：“我貴為太子，向歸莊主要一個(gè)下人，沒什么問題吧？！”一揚(yáng)手，玄色勁裝的殺手呼啦啦涌進(jìn)大殿。
劍拔弩張中，英華清伶伶地立在大殿中央，和自己在塵世間的最后一縷羈絆做個(gè)了結(jié)。
“宿珩。”她直呼太子的名諱：“帶我走不難，兩個(gè)條件?！?/p>
“第一，棲霞莊不知我的身份，我跟你走，你答應(yīng)我不動棲霞莊一根指頭?！?/p>
“第二，我娘生前有交代，娶我的人，須以‘忘憂散’為合衾酒，與我同飲?！?/p>
說罷她摘下鎏金銅寶蟾，當(dāng)著眾人的面打開簪子，將里面藏著的兩格藥粉分別剔入兩杯酒。
“忘憂散”化酒，散發(fā)出兩股異香，在空氣中纏纏繞繞，彌漫不息。殿中眾人無不睜大了眼睛。
“呵?！彼掮衩嫔┯玻骸扒俺哪?、你的生母，是鳩羽堂的神女，誰人不知；她留給你的巫藥，誰人敢喝？！”
英華凄然一笑，撥開遮面的黑發(fā)，端起酒杯。
“青遲哥哥。”她低語：“讓我最后喚你一回?！?/p>
26.
喀喇一聲巨響，大殿的天棚上傳來碎裂的聲音。
一股勁氣直沖而下，將正下方端著酒杯的女子團(tuán)團(tuán)裹住。女子趔趄著歪倒在一副寬厚的胸懷里，她手中的酒一滴都沒有灑——
因?yàn)槟莻€(gè)從天而降的人接過她杯中酒，仰頭喝了個(gè)干凈。
“青遲哥哥？！”
——我的最后一聲呼喚，你聽到了嗎？
27.
青遲沒有絲毫的遲疑，環(huán)著英華踏前一步，抄起太子面前的另一杯“忘憂散”，也喝了個(gè)干凈。
他揩揩嘴角，終于松開英華，深深地望著她。
眾人面面相覷。
這個(gè)從天而降的人定是身負(fù)上乘武功，碎瓦裂壁輕輕松松；手中拖著一把銹跡斑斑的重劍，似乎是為了打抱世間的不平，才從深埋之地挖出來。
眾人不懂，這位世外高人大費(fèi)周章的出場，難道就是為了搶喝兩杯酒？
英華懂。青遲哥哥對她的愛，從來不須多發(fā)一言——
第一杯忘憂散，我不想你變得和我一樣。
第二杯忘憂散，我不想你嫁給其他人。
28.
“青遲哥哥……”巨大的悲喜如滔天的巨浪，反復(fù)沖刷著她，英華恍恍惚惚上前一步。
青遲推開她，搖搖頭，身后是蜂擁而上的太子的殺手。
一縷青芒和玄色的沼澤絞殺在一起，絲毫不顯敗象。
這是她的青遲哥哥，為她不惜己身的青遲哥哥，喝了“忘憂散”給她一輩子承諾的青遲哥哥。
“英華，快避開！”歸云野大叫。
不。英華搖搖頭，從地上拾起一把沾血的殘劍，握在手里。
“英華你做什么？”歸云野怒罵。
除了如意，英華沒有跟其他人說過鎏金銅寶蟾里兩服“忘憂散”的秘密。
一服解煩憂；二服登極樂。
墨妃生怕她留在世上的孤女不得善果，早早為她備下了解脫的法子。其中的意義她雖沒有明說，可也不難猜透。英華為了不連累棲霞莊，誆太子宿珩與她同飲“忘憂散”，早已萌生死志；而青遲從天而降，為她擋住了所有死亡的邀約。
“青遲哥哥，我等你?！庇⑷A含淚噙笑：“黃泉路上，我會陪著你?！?/p>
29.
大殿不知何時(shí)燃起了大火，和殿內(nèi)血流成河的殺戮互相映襯，直如人間修羅場。
青遲放倒太子面前最后一名護(hù)衛(wèi)，帶著一身的傷搖搖晃晃地走向面如土色的太子。忽然，他腳步一頓，一絲黑血溢出嘴角。
“毒婦！毒婦！”太子驚詫地銳聲尖叫：“‘忘憂散’是毒藥，這毒婦要?dú)⑽?！?/p>
青遲眼圈一紅，繼續(xù)向太子走去。
“這毒婦害了你，你還要幫她？！”話音未落，一劍穿喉，太子驚恐地瞪圓了眼睛，死不瞑目。
“快走！”歸云野撤劍還鞘：“棲霞莊是保不住了，好在大仇得報(bào)，一把火燒了干凈！”
青衫不動，血水長流。
“你怎么了？”歸云野驚問。
英華搶上來，在歸云野反應(yīng)過來前，接住了青遲搖搖欲墜的身子。英華扯著袖子細(xì)細(xì)地揩青遲臉上的血跡，眼中沒有悲傷，只有虔誠和歡喜。
“青遲哥哥，喝了我的‘忘憂散’，就是我的人了?！庇⑷A笑：“我那么喜歡你，你可狠心，躲了藏了這么久，到今天才向我表明心跡。你仗著自己啞，故意欺負(fù)我嗎？”說到這，她笑出凄楚的淚。抹抹臉，她抽出撿來的殘劍，橫在自己的胸口上：“我不一樣，我的心，恨不得剖出來給你看——青遲哥哥，我絕不獨(dú)活……”
英華抬起劍尖，狠狠地戳向自己的心窩。
然而她慢了一步，有人自身后給了她一記；她兩眼一黑，倒在青遲身上。
意識消失前，模模糊糊地，她聽到一句痛楚又喑啞的：
“不……”
30.
英華醒來的時(shí)候，身在一蓬飄蕩的小舟上。她頭暈?zāi)X脹地坐起身，聽到岸上有疾馳的馬蹄，寒夜深處有恍惚的山火。
是棲霞莊。葬于火海的棲霞莊，葬于火海的往事前塵。
“青遲哥哥！”她失聲驚叫，她的青遲哥哥在哪里？她歷經(jīng)的生死太多太多，她可以和青遲慨然共死，卻不能陰陽相隔。
耳畔傳來一聲淺吟。驀然回首，那人卻在自己枕后。英華慌慌張張地看視：青遲面色蒼白，雙目緊閉，卻呼吸均勻，胸懷溫暖。她仍不放心，伏下身子，貼緊他的胸膛——
撲通，撲通……那不緊不慢的節(jié)律仿佛天籟，她一時(shí)間對蒼天感恩戴德。
“謝謝你。”英華熱淚漣漣，抱緊昏睡的青遲：“謝謝你還活著?！?/p>
頭頂上傳來一聲輕嘆，英華感到自己被攬緊了：
“英……華……”嘶啞的，顫抖又吃力的聲音。
“青遲哥哥？！”英華亦癲亦狂：“你在說話？你在叫我？”
“我……我也，不知道，”青遲喘著氣：“‘忘憂散’不是毒藥，它，它好像，治好了我……”
……一服解煩憂；二服登極樂……
一位母親送給流落亂世的孤女的，不是舍身求仁的慘烈，而是浴火重生的驚喜。
英華一頭扎入青遲的懷中，哽咽著不肯放手，任憑一蓬輕舟沿江漂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