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德尚賢

文/淡水月月 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自負

參與伯樂主題之消失

攝影唐平四方根

門咯吱一聲開了:“駱書記,還在工作呢?”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在沉思中的駱平生猛地一顫,方從沉思中醒來,他把手中的文件迅速塞進抽屜里,關上。才緩緩抬頭:“是的,田阿姨,村民提上來的一些訴求我得及時處理好,盡量給他們一個滿意的答復!”

正拖著地的田阿姨突然停了下來嘆出口氣道:“唉,駱書記也要注意自己的身體啊……”

一邊又迅速地拖起地來,拖完一邊出去一邊口中念叨著:“真是人民的好書記,好書記……”

田阿姨走后,駱平生坐在偌大的辦公室中,一頭靠向椅背,用力揉了揉印堂穴,駱平生覺得那里是疲憊的凝聚點,這么一揉,疲憊立刻就消失了大半。抬頭看見對面墻壁上掛的一幅字畫:“崇德尚賢?!?br>

駱平生雙手抱臂,細細地看著這四個字,他默默地讀了一遍“崇德尚賢”。

“唉!”駱平生嘆出一口氣來,迅速拿起一旁的鑰匙,把抽屜鎖好,起身,關燈,走出工作了一整天的辦公室。

樓下靠著柵欄,停著一輛90年代的鳳凰牌自行車,擦得依然锃亮,在秋日的夜色里隱隱閃著光。

駱平生熟練地跨了上去,鳳凰牌自行車,在燈紅柳綠,車水馬龍的街頭,“嘎吱嘎吱”地敲出獨屬于它自己的節(jié)奏。

二樓中間的窗戶依然亮著微弱的燈光,駱平生知道他的妻子何以晴還在照顧著他們的孩子,忙碌的身影,在駱平生用薄紗糊的窗前時隱時現(xiàn)。

這是一幢筒子樓,一共五層,大部分的鄰居都已經關燈睡覺了,二樓中間那扇窗戶雖然閃著微弱的燈光卻異常顯眼。

駱平生推開一扇鐵門,然后一把把鳳凰牌自行車扛在肩膀上,熟門熟路地一步一步跨上樓梯。

樓道里昏暗的燈光,混雜的氣味,還有什么東西散發(fā)的霉味,走過三十個春秋的駱平生早已習以為常了。

門口已經脫落的墻壁上甚至磨出了自行車輪廓,駱平生習慣性地把自行車放在了那個位置。

他輕輕地推門而入,換下了那套和整個房間格格不入的名貴西服和擦得蹭亮的高檔皮靴。

然后輕輕步入客廳。

昏暗的客廳沒有開燈,光線都是外頭霓虹燈的余光和孩子臥室半掩的門縫中的燈光,駱平生也沒打算去開燈。

他透過門縫看著妻子在孩子床前忙碌著,給他擦背,翻身,又給他擦了臉。

一切都結束后,她妻子給孩子掩好被褥,就轉身。

光線變大了起來,妻子從孩子的臥室里拿著臉盆出來了。

他輕喚了一聲:“以晴!”

倒是把她嚇了一跳。

“平生,你回來也不開個燈啊,把我嚇一跳?!焙我郧缯f著就伸手按向墻頭的開關。

瞬間客廳變得敞亮了。

駱平生似乎習慣了黑暗,他皺著眉用手擋了擋燈光。

“辛苦你了!”駱平生說著上前接過妻子手中的臉盆,然后徑直去了洗手間,把毛巾洗干凈,晾起來,把臉盆放到架子上,擺放齊整。

轉身聞道了一股香味。是他妻子給他下的面,在單位加班到很晚,她妻子知道他餓了,每天都會做點吃的給他。

“平生,來吃面吧!”妻子習以為常地把面放在桌子上,然后轉身又打算去忙別的。

今天駱平生攔住了妻子,“以晴,坐下來陪陪我!”

何以晴沒想到丈夫會來這一出,擺了擺手,不經意地道:“又不是小孩子了,吃飯還要我陪,我還有很多事情要忙呢!”

駱平生上前一把摟住妻子,然后把她帶到餐桌前柔聲道:“這么晚了,不要忙了,陪我坐會吧!”

何以晴拗不過丈夫,濕手在胸前的圍裙上擦了擦,然后就了坐下來。

駱平生端起碗吃了口面,又迅速放下了。

妻子竟露出了緊張的神色:“怎么,面不好吃嗎?”

“很好吃,還是以前的老味道,你知道我最喜歡吃你做的面!”駱平生趕緊安撫妻子。

妻子笑了:“那就好,那你趕緊吃吧,馬上會涼掉?!?/p>

駱平生卻并沒有動筷子。

而是盯著妻子,妻子才四十出頭的年紀,卻早已白發(fā)蒼蒼,滿臉皺紋,眼中滿是不忍,伸手摸了摸她的臉,道:“這么多年,真是辛苦你了!”

他頓了頓又道:“但是,往后的日子,你就不用再這么辛苦了!”

何以晴心中一緊,想到自己最幸苦的就是照顧自己得了白血病的兒子,丈夫說讓自己以后不要太辛苦了?是什么意思?

難道……

“砰”地一聲,何以晴竟從椅子上翻了下去,顫抖地道:“是,是小康他,他出什,什么事情了嗎?”話音剛落,何以晴早已哭成了一個淚人。

駱平生慌了,他趕忙扔下碗筷,飛一般地跳過去,一把抱住妻子,輕拍著她的背安慰道:“不,不是你想的那樣,以晴,我們的兒子沒事,他不會有事的!”

他輕輕地拍著她的背,漸漸地妻子平靜了下來,但是眼神依然朦朧:“我喜歡現(xiàn)在的生活,照顧你和照顧小康成了我生活的全部,我心甘情愿……”

“不,以晴,你這樣太累了!”他把妻子摟得更緊了:“我不想讓你這么累。”

“不,我不累,不累……”何以晴在丈夫肩頭呢喃著。

“等小康做了骨髓移植手術,你就可以不用這么累了!”

“骨髓移植手術?”何以晴從低落的情緒中完全抽離了出來,“小康可以做骨髓移植手術了嗎?”

“是的,我已經安排好了,等過了年就去!”

“可是這骨髓移植手術不是要一大筆錢,你哪里來的這些錢啊!”

“這些你不用管,我自有安排!”

何以晴不再多問,而是坐下來把面條推到丈夫面前:“趕緊吃吧,面要涼了?!?/p>

她丈夫大口地吃起來。

此刻何以晴的心中何嘗不知道,兒子骨髓移植手術的費用是怎么來的,為了兒子的健康,如今她已顧不得那么多了,她甚至想這一天來得越早越好。

她起身拿了一些小菜過來,駱平生吃著小菜,喝著面湯。

吃完面條,駱平生來到兒子小康的房間,八歲的小康由于長期犯病,弱小得像三四歲的孩子,此時睡著了,更是弱小單薄。

蒼白的小臉,時不時微微地遮起眉頭。

哪怕在孩子的睡眠中,病痛依然折磨著他。

駱平生的眼眶早已濕潤,心中無比痛苦。

他多么希望生病的是他,而不是他唯一的孩子。

他輕輕地撫摸著他的小腦袋,輕輕地吻了他一下。

一旁的何以晴輕聲道:“小康的病情耽誤不得,手術越快越好!”聲音帶著明顯的哽咽。

他給孩子掩了掩好被子,然后抱住,默默地點了點頭。

“爸爸!”一個柔弱的聲音,打破了悲傷的氣氛。

小康被他們的聲音驚醒了,眼睛像星辰一般明亮,看著他們。

“嗯,寶貝被爸爸驚醒了!”駱平生坐到小康旁邊,握著他蒼白的小手,放在唇邊吻著。

“爸爸,你們剛才說,我可以做手術了,做了手術我的病就可以好了嗎,就可以和別的小朋友一樣去上學嗎?”

由于患病,小康心思要比別的小朋友敏銳,原來剛才他和妻子在客廳的對話,小康都聽見了。

駱平生立刻用力地點著頭:“對,小康病好了,可以像別的小朋友一樣去上學了!”

說出這話的時候,駱平生突然覺得,做什么都值得。

似乎依然是平常日子,鳳凰牌自行車在村頭村尾回響,隔一段時間,駱平生總要親自帶著禮品去慰問村里的那幾家貧困戶。

蛇皮袋里是米和油,鼓囔囔地裝在自行車后座。兩輛自行車一前一后,行經在鄉(xiāng)村小路上。

“駱書記,李大爺家到了!”同行的主任顧華眼見書記騎過了李傳生的家門口,剛跨下車,又推著自行車,向前急走幾步,喊住了駱平生。

駱平生剎住自行車,轉身笑了笑,就囑咐顧華:“帶好東西,進去吧!”

顧華從蛇皮袋中取出一桶油和一袋米。兩人徑直走進李傳生家。

一走進去滿屋子的烏煙瘴氣??床磺謇锩嬗袥]有人。

“李大爺,咳咳,李大爺,我們書記來看您了!”

顧華被煙霧嗆得一邊咳嗽一邊尋著李大爺的身影。

找了半天才發(fā)現(xiàn)李大爺在灶臺后燒火,李大爺年紀大了,耳朵不靈光了。

駱平生上前一步,湊近喊了一聲“李大爺!”

李大爺終于回應了:“嗯,誰?。俊?/p>

緩緩地抬起頭來,看了半天沒有認出誰來。

駱平生覺得應該是屋內煙霧太重了,直接湊到李大爺跟前:“李大爺,是我,我來看看你,”然后蹲下去,接過李大爺手中的火鉗,把柴往灶肚里送:“你這灶不好燒了,一燒火,煙都漏得滿屋子都是,回頭我喊人來修一修!”

這回,李大爺終于看清了:“哦,是駱書記啊,你又來啦,我記得你上個月剛來過!”

李大爺說著趕緊把烏黑的手在衣服上蹭了蹭,伸手要和駱平生握手,駱平生拉住他的手,并且一把摟住他:“李大爺,你是不是不希望我來?。 瘪樒缴_玩笑地說。

李大爺連連擺手:“不不,我當然是希望你天天來,但是我知道你忙,我這又不缺什么,你盡管去忙你的!”

“好好好,我知道了,這不是要過年了嗎,給你送點年貨?!瘪樒缴没疸Q把火燒旺,起身又把窗戶打開。又看見用報紙糊的窗戶扭頭對顧華道:“小顧啊,這個窗戶也記得要幫忙修理?!?/p>

一旁的小顧連連點頭。

李大爺顫微微地起身,走過去拉住駱平生的手贊嘆道:“駱書記,你真是好人啊,比我親兒子還好,我那不孝子過年也不回家來!”

說著,老人埋頭隱隱啜泣。

駱平生輕輕拍了拍老人的肩膀安慰道:“你兒子在外面掙大錢呢,你就放心吧,家里頭有什么事盡管來找我!”

李大爺不停點著頭。

又看見桌子上放的年貨,拎起一桶油道:“駱書記,上個月給的東西都還沒吃完呢,這個你拿回去吧?!?/p>

駱書記擺手:“李大爺,你慢慢吃,油不會過期的!”

臨走前又塞給李大爺二百元,推脫了很久李大爺才收下,李大爺站在門口,感動地望著他們,一直望到他們的背影消失在村頭。

接下來是去第二家,第三家……

一天下來,早已腰酸背痛。讓顧華先回去好好休息休息,駱平生依然要回村里一趟。

駱平生一屁股攤坐進椅子里。

他瞧了眼桌上的座機。又瞧了眼對面墻壁上掛得一幅字畫:“崇德尚賢?!?/p>

想起家里患病的兒子,勞累成疾的妻子。駱平生用力揉了揉緊鎖的眉宇。猛地起身,撥通了一個號碼:“晚上八點,濱江公園后門!”

駱平生掛了電話,看了看表,離八點還有十五分鐘,現(xiàn)在過去正好。

駱平生拿了塊面包,往嘴里一塞,隨手又拿了頂鴨舌帽,出門,繼續(xù)騎著他那輛鳳凰牌自行車往濱江花園而去。

夜色朦朧,他把鴨舌帽用力往下壓了又壓。

一輛牌子是五個八的黑色小轎車已經停在了濱江公園的后門,依在小轎車上的一個黑影,玩著打火機,“巴塔,巴塔”地響,火苗明明滅滅。

駱平生騎過去,停在轎車旁邊。

“駱書記,你這輛自行車可以換了!”那人收起打火機,笑臉相迎。

駱平生沒有接話,只是把鴨舌帽又往下按了按:“東西呢?”

男子微微一笑,緩緩開口:“和以前一樣,放在車里!”

駱平生隨男子坐進了車里。

車門關上的那一刻,車子立刻就啟動,開了出去。

駱平生頓時警覺地道:“你要帶我去哪里?”

“我們老板要見你,并且有一份超大的見面禮要給你!”男子說著用力踩著油門。

駱平生第一次感覺自己已經成了待宰的羔羊,社會深似海,一入難回頭。

駱平生無奈地搖了搖頭,不再說話。

看著窗外的景色從熟悉變得陌生。他的手不自覺地攥緊。

“駱書記,您別緊張?!遍_車的男子從后視鏡里看了他一眼,“我們老板你又不是沒見過?!?/p>

駱平生,看了一眼那男子,又把鴨舌帽往下壓了壓,沒有說話。

車子開了很久,突然顛簸了起來,駱平生的心越提越高,他又看了眼車外,荒蕪人煙的地方,這和以前見面的地方完全不一樣。以前都是在公開場合,茶樓、飯店、公園后門,都是他可以選擇的地方。這一次,他沒的選擇。

“到了。”男子把車停在一個廢棄的廠房門口。

要不是車燈照耀過去,這破舊的廠房完全消失在夜色中。

脫落的墻壁爬滿了枯死的藤蔓。鐵門早已是銹跡斑斑,大塊脫落,整座廠房毫無生氣。

這時男子下車為他開車門:“駱書記,請。”

駱平生站在車邊,看著那扇鐵門。冬夜的風從他的西服里灌進去。讓他不禁打了個寒顫。他想起辦公室里那幅“崇德尚賢”的字畫,想起妻子何以晴的話:“兒子的病耽誤不得!”想起兒子問他“爸爸,我做了手術是不是就可以好了,是不是可以和別的小朋友一樣去上學了?”

男子為他打開了鐵門。

里面有一點火星子在上下晃蕩。

他深吸一口氣,往里走去。

“駱書記,幸會。”

男子掐滅了煙頭,迅速迎過來和駱平生握手。

“錢老板!”駱平生點頭和他握手。

這就是他們的老板錢岱,在縣城里做房地產生意。

“這里的月色很好!”錢岱掏出煙,給駱平生點上。

月色確實很好,把黑暗里的東西照得很亮。

駱平生能清楚地看清錢岱那絡腮胡子的臉。

駱平生猛吸了口煙,又點了點頭。

“這里雖然簡陋,但是安全,我就不彎彎繞繞了……”

錢岱說著,拍了拍手。

剛才送他來的男子不知何時手里多了一個皮箱,他在駱平生面前打開了皮箱。

“這里是150萬!”

駱平生看了一眼那皮箱,沒有動。

“駱書記,我知道你兒子生病需要錢,咱都是做父親的,兒子的事就是天大的事,咱一切不都是為了孩子!”

駱平生的手又攥緊了拳頭

“那塊地的事情,勞駱書記抬一抬手,讓我過了,村民那邊我會安排妥當,不會給你添麻煩?!?/p>

駱平生猛地吸了幾口煙,一根煙迅速吸完了,錢岱再次給他點上。

他卻夾在指尖沒有再吸。緩緩抬眼:“安置補償怎么說?”

錢岱笑了:“駱書記,你真是個好書記,這時候還想著村民?!?/p>

他又拍了拍手。

后門不知什么時候又多出一個黑影來。

拿出一份合同,遞了過來。

錢岱接過合同,又打了個響指。那黑影打開了手電筒。

“來,你看,這可是比政策多百分之二十的補償?。 ?/p>

駱平生接過合同,一頁一頁仔細地翻著。

其實他知道,這些合同如果不嚴格執(zhí)行,其實就等于是一張廢紙。

但是妻子的聲音在他腦海中響起:“兒子的病,耽誤不得!”

對方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駱書記,我錢岱用人頭擔保,會嚴格按照合同執(zhí)行!”

說再多也沒什么用,兒子的病要緊,駱平生最后來了句:“我會盯著?!?/p>

提著手提箱就離開了。

兒子的手術順利進行了。

而錢岱之前的要求似乎都是開胃菜,他真正的目的是在村民搬走后,在后山開采礦石。

駱平生得到這個消息的時候,錢岱早已經部署人員在后山采礦了。

駱平生怒不可遏地找到錢岱。

“你說只是拆遷,讓農民把地讓出來,你說要承包種地,現(xiàn)在你這是什么情況?”駱平生猛地拍向桌子。

紅木雕琢的辦公桌卻紋絲不動,毫無波瀾。

辦公桌前的錢岱心情極好,漫不經心地看著憤怒的駱平生,露出了燦爛的笑容:“駱書記,不用急,來,坐下喝口茶。”

駱平生扭頭,不坐也不理睬他。

錢岱慢悠悠地沏著茶,一套動作下來一刻鐘就過去了,給駱平生和他自己分別斟上一杯茶,看駱平生不喝,自己笑著把茶喝了。

又給駱平生發(fā)香煙,駱平生也不接,錢岱只能自己抽。

他一邊抽煙,一邊起身,拍了拍駱平生的肩膀笑著道:“你坐下來聽我慢慢說,我可是得到許可的!”

駱平生氣不過,一屁股坐了下去:“我倒要看看你怎么說,又到底得到了什么樣的許可?”

錢岱把茶推到駱平生面前再次道:“駱書記,先喝口茶!”

駱平生不理。

“好吧,我先給駱書記一個驚喜!”說著向空中拍了拍手,一個穿著西服,戴著墨鏡,拿著一個很大的行禮箱的高大男人出現(xiàn)在門口,又迅速大步進來了。

他把手提箱放到駱平生面前,然后打開。

嘩啦啦的鈔票堆滿了箱子。

“這是五百萬,給駱書記的精神補償費,往后每一年你都可以拿到這么多,駱書記,以后你就不必這么幸苦啰!”

錢岱得意地斟著茶,把給駱平生的茶倒掉了,又重新斟上。又給自己重新點了根煙。

錢岱周圍縈繞的煙氣和霧氣,仿佛在置身仙境之中。

駱平生看了一眼錢岱,感覺是霧里開花,越看越不清楚。

錢岱看駱平生不接那五百萬,朝駱平生吐了口煙:“怎么駱書記現(xiàn)在對錢不敢興趣了?”

突然他湊到駱平生耳邊輕聲道:“我能讓你孩子恢復健康,也能讓你孩子恢復到從前……”

說著他大笑一聲,拍了拍駱平生的肩膀,站起來,得意地看向窗外。

“你……”駱平生咬牙切齒地看著他,半天沒說出話來。

他埋頭,狠狠地抓了一把頭發(fā),猛地起身,轉身就要離開。

錢岱叫住了他:“駱書記,我真的有,許可證!”

說著,他走到桌子前,一陣翻找,一張許可證擺在了駱平生面前。但是下面的文字卻是文不對題,根本不知道這許可寫了些什么。

駱平生,看了眼流露著陰險笑容的錢岱,沒有再說話,扭頭走了。

鳳凰牌自行車,在田間里“咯吱咯吱”地回響。

這里本來是綠意盎然的田間,滿目蒼翠的后山,此刻卻已經被龐大的機械,挖空了,一個又一個碩大的洞穴猙獰恐怖。

駱平生推著自行車站在一個碩大的洞穴邊緣,他似乎聽見了洞穴痛苦的嚎叫。

或者,自己可以一不小心掉了下去,但是他兒子的那聲:“爸爸!”把他拉回了責任邊緣。

村民已經被安置妥當了,他們已經拿到了安置小區(qū)和高額的賠償,駱平生覺得算是對得起村民了。

而這里的開采,走一步是一步吧,畢竟自己孩子的命重要。

駱平生騎回自己的住處。

一年后駱平生看著可以自理的兒子,滿是欣慰,他覺得他的任務已經完成了。

接到妻子電話的時候,駱平生正在醫(yī)院陪護煤氣中毒的李大爺!

老人躺在病床上,呼吸微弱,臉色蒼白,還沒有完全脫離危險。

醫(yī)生說是新房的煤氣管道安裝不規(guī)范,而且獨居老人年紀大了,反應慢,導致現(xiàn)在這樣的意外。

他握著老人枯瘦的手,心情萬分沉重,李大爺是村中的貧困戶之一,兒子下落不明,從不回家,老伴早些年就過世了,如今家里就剩他一人。

拆遷的時候是李大爺第一個支持他的,可如今……

為了把兒子的病治好,自己一次一次地受賄,到如今甚至只有被錢岱牽著鼻子走。

他突然感覺無比的勞累,身心萬分疲憊,整個人都要坍塌下去。

他看著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的李大爺,心中萬分自責,眼淚止不住地奪眶而出“李大爺,我對不起你!”

醫(yī)生說李大爺如果今天晚上醒不來的話,可能會成為植物人。

駱平生,猛地用力一把抓住自己的頭發(fā),抱頭痛哭起來。

妻子打來電話的時候是第二天的下午,李大爺終于醒了。

駱平生守了李大爺一天一夜,如今李大爺雖然醒了,但是身體孱弱不堪。駱平生忙前忙后地照顧著。

手機已經響了好幾次了,駱平生給李大爺喂了點稀飯后,才接了電話。

妻子的聲音柔和中帶著幾分哽咽:“平生,剛才來了幾個人,來找你,說是紀監(jiān)委的,看你不在,他們在樓下車里等你!”

妻子的聲音逐漸哽咽:“平生,為了兒子你受苦了!”

駱平生安慰妻子道:“沒事的,一切我都有數?!?/p>

他給李大爺請了一個護工,就離開了。

鳳凰牌自行車在大街小巷回響,回到筒子樓的時候已經是下午5點,夕陽剛剛落山,依然把天空照的通紅。

在這霞光滿天中,一輛紅旗牌轎車靜靜地等在他家樓下。有兩個穿著深色大衣的人正在抽煙,看見駱平生逐漸走近,視線跟著他移動。

其中一人扔掉煙頭上前一步客氣地道:“駱書記!”

駱平生點點頭:“我上去一趟就來。”

兩人點頭應允,繼續(xù)抽煙。

駱平生和從前的每一天一樣推開了那扇鐵門,然后一把把鳳凰牌自行車扛在肩膀上,熟門熟路地一步一步跨上樓梯。

樓道里依然是昏暗的燈光,和那熟悉的霉味,今天駱平生覺得這里的一切都異常好聞。

他摸了摸門口墻壁上磨出的自行車輪廓,把自行車放在了那個位置。

“爸爸回來了!”傳來妻子溫暖的話語,妻子已經透過玻璃窗看見了他。

然后是兒子哼哧哼哧地走了過來:“爸爸,爸爸……”

兒子的病已經好得差不多了,都可以跑過來迎接他了。

他一把抱住瘦削的兒子,用力地親吻著。

“寶貝,爸爸永遠愛你!”

他從口袋里拿出一個奧特曼,小康看到奧特曼開心得手舞足蹈,卻又不小心摔了一跤??蘖似饋怼?/p>

“怎么了?”在廚房忙碌的何以晴聞聲趕了過來。

看見丈夫正在扶起小康,蹲下來也一起拉住兒子,緊張地道:“沒事吧!”

駱平生搖搖頭:“沒事,小康再好好休息就可以完全康復?!?/p>

何以晴點點頭。

突然她一把抱住了孩子和丈夫,“嚶嚶嚶”地哭了起來:“平生,平生,都怪我,沒有阻止你,可是,可是如果我阻止你了,小康的病……”

何以晴越哭越大聲起來:“平生,你怪不怪我,自私??!”

小康似乎被嚇到了,也哭了起來。

駱平生抱起兒子,扶起妻子,“以晴,你看把孩子都嚇到了,我們不要哭了,哦哦,小康不哭了!”

他抱著小康,拍著他的背安慰著。

妻子終于努力地克制住了自己。

不再哭泣。

小康也不哭了。

“以晴,我們都是為了孩子,都是我自愿做的事情,我怎么可能怪你!”駱平生抱著小康,安慰著妻子。

“可是,可是樓下那些人,我知道是來帶走你的,他們?yōu)楹芜@么快就知道這事了?”何以晴想了想又道:“是不是錢岱檢舉你了,不,應該是村民,錢岱檢舉你的話會把自己搭進去,應該是哪個村民檢舉你了!”

駱平生知道妻子對自己的不舍,才這樣無端的猜測,他搖搖頭:“都不是,以晴,不要去責怪別人,一切都是我自找的,是我自己檢舉了自己!”

何以晴頓時更加傷心了,她完全無法控制自己,哭成了一個淚人。

駱平生把孩子放進內室,讓他玩玩具。

回來抱著妻子:“不要哭了,只要孩子健康,都值得!”

“好了,我還要去村里拿資料,不能讓樓下的人久等了,我要走了。”

“不,我不要你走!”何以晴一把抓住丈夫。

“好好照顧我們的孩子,等我回來!”

駱平生掰開妻子的手,默默地走了。

樓下的人看他又推著自行車下來了,車門打開,示意讓他坐車里。

他揮了揮手:“我去村里拿資料,村子很近,我騎這個?!闭f著,他跨上了自行車。

紅旗牌轎車在后面默默地跟著,駱平生先去了趟拆遷的小區(qū),很多村民都和他打招呼,然后去了村里,保潔阿姨打掃好衛(wèi)生準備回去了,看見駱平生過來就和他打招呼:“駱書記,這么晚還要來加班???”

駱平生點點頭,走到保潔阿姨面前道:“田阿姨,辛苦你了!”

“不辛苦,不辛苦……”保潔阿姨連連擺手,繼續(xù)道:

“唉,駱書記才要注意身體啊,一心一意為民,真是人民的好書記啊!”

說著她就離開了。

駱平生望著她的背影搖了搖頭。

墻上的那副字畫“崇德尚賢”又狠狠地鉆進駱平生的眼里,他拿著證明自己有罪的資料,站在這副字畫面前良久,腦海中那句“真是人民的好書記!”在不停地回響,眼眶逐漸濕潤,但他迅速克制了自己。

他把那副“崇德尚賢”的字畫取了下來,他覺得自己根本就配不上這福字畫,更不是人民口中的“好書記!”

他默默地隨那輛紅旗牌轎車去了,這一去要多少年,他已經不在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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