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苦
昨日終于鼓起勇氣返校，和門衛(wèi)大叔調(diào)侃一番，和老友一同大搖大擺地晃進曾在里面摸爬滾打三年的校園。
積雪未消，冬日的校園看似清寂，實則熱熱鬧鬧地藏了兩個年級在校園深處補課。高中亙古不變的常態(tài)，鮮紅色的標(biāo)語隨處可見，成績、排名、表彰還是那樣的動人心弦。和老友偷偷摸摸地蹲在墻根下，教室里侃侃而談的是相伴走過三年的英語老師。起身離開，不做打擾，深知老師已與另一群陽光燦爛的少年伏在了同一條戰(zhàn)壕中，戰(zhàn)壕外是槍林彈雨，同仇敵愾的師生自是有著一番心照不宣的團結(jié)和默契。
走著，晃著，看澄澈的天，看遒勁的樹枝，看裝修得更為先進的圖書館，看宿舍樓新刷的涂料在陽光照耀下的炫目。走過大半個校園，終于還是晃到了這里。
“進去看一下吧，不過他也未必在?！崩嫌咽嵌约旱?。
“嗯，有什么好看的，他也未必在?！闭娴牟恢揽谑切姆沁@個詞是不是真的為自己創(chuàng)造的。
“走吧，好歹他當(dāng)初那么器重你?！?/p>
一副不情愿的樣子進了門，要上三樓，可自己的心為什么在進門的那一刻就開始顫動？和老友談笑風(fēng)生，可自己清楚心中那份悸動有多么難以抑制。
記得最后一次見他是在那個漫長無期的暑假里尋常到不能再尋常的一天，天氣炎熱如故，汗水粘膩，辦公室里風(fēng)扇吱呀響。他被自己的一張需要班主任簽字的申請表催到了學(xué)校，接過申請表，簽字，落章。那鮮紅的章印落的格外清晰，干脆利落，就像，就像自己的高中生活，就像自己和他自此退出對方的人生軌道。他把表格遞給自己，那一臉淡然印在了自己心上，只是怎么也想不起來自己當(dāng)時做了一個什么表情，估計還是滿臉無所謂吧，那種無所謂的表情是自己戴了三年的面具，有時真的覺得自己演技不錯，心里那么濃烈的感覺也可以被毫無差錯地掩飾起來。
他一臉淡然地對自己最后交待了幾句，無非是“繼續(xù)學(xué)習(xí)”之類無關(guān)痛癢，使用對象是所有學(xué)生的客套話，而自己則是道過謝之后滿臉無所謂地離開，怎么下的樓，怎么回的家已經(jīng)全然記不起，只記得自己走出他辦公室，輕輕帶上門后深深地，長長地吸了一口氣，炎熱的空氣吸進去竟是滿心凄涼，即便辦公室門口是滿目夏日的蔥郁。
上了一樓了，老友絮叨地念著他三年里的好。
如果他不好自己又怎會這般作繭自縛呢？記得初時對他并沒有什么感覺，只覺得嚴(yán)肅。自己是班長，與他自是要多上不少溝通。自己是懼怕他的，在他面前總是束手束腳的，絕不敢造次?？伤故切蕾p自己的，而且這番欣賞并非是他主動當(dāng)面表達出來的，入學(xué)半年后，竟是斷斷續(xù)續(xù)后從別的老師那里得知他時?？洫勛约?，不吝地表揚自己的管理能力。起初只覺得受寵若驚，可慢慢地，心里就生出了一番不該有的心思。他是及其合格的教育者，初入高中不適應(yīng)，成績及其不理想，但他從不曾加以批評，從不吝惜鼓勵。再加之自己本是要強之人，成績居然在一月之內(nèi)飛躍，從年級百名開外上升至前30名，成績進步，自己想的卻是總算不辜負(fù)他。自此，對學(xué)習(xí)極是上心。
自己是他成績優(yōu)秀，能力出眾的班長，于是那番不該有的心思愈演愈烈。那種舉措不安怕真的是戀愛的感覺了，見到他就會覺得很開心，在他面前的所作所為極是做作，對學(xué)習(xí)上了死心，總覺得成績足夠好他才會看重自己?？荚嚥蝗缫鈺r，會傷心難過，那時覺得是自尊心作怪，如今想來怕只是害怕讓他失望，害怕他會從此只關(guān)注那些逼自己成績好的人，害怕失去他。
到了二樓，離他越來越近了，自己知道那副無所謂的表情怕是又蓋在臉上了。
自己本就是個極難適應(yīng)新環(huán)境的人，去外地上大學(xué)，真是件煎熬的事情啊。不愿接觸外界，不愿交新朋友，沒有活動時總是一個人背著書包獨來獨往。寢室、教室、圖書館、食堂，再沒有其他去處，只是在心里記著他那句“繼續(xù)學(xué)習(xí)”，寂寞時，便把他與自己三年里的點點滴滴從記憶中翻找出來，細(xì)細(xì)咀嚼，輕笑出聲。那樣的日子，真是寂寞啊，全世界只剩下天、地，自己與他，再無他物。
寫日記，滿滿的都是在對他說話，告訴他自己吃了什么，看了什么書，參加了什么活動，有時還要假作他的口吻回答自己問出的問題，更多的時候則是默念他的名字，任由那份情愫在心上、在舌尖上縈繞。曾經(jīng)以為把一切都忘了，讓世界只剩下他和我，在昏黃的夕陽照在空蕩教室中老舊桌椅時思念是一件極其唯美的事，不曾想，相思這么苦。晚上十點，一個人從燈火通明的圖書館走進黑暗，走回寢室，晚風(fēng)吹過，冰冷讓我縮緊身體，牙齒打顫，我就默念他的名字，每念一遍，心頭就一暖，那是他在我心里存在的證據(jù)，但沒人知道，暖流經(jīng)過之后會有苦澀回流。
到三樓了，他的辦公室開著門，他在呢。
老友拉著自己就要過去，自己卻是一把扯住老友貓腰蹲在窗下。兩人并排蹲著，頭頂是辦公室的窗，老友一臉疑問，自己笑了笑，悄聲道：“沒什么好說的，還是不要進去打擾他了?！?/p>
也算是個借口了，老友沒有繼續(xù)追究。偷偷起身，扒著窗臺朝里看。就他一個在，盯著電腦在辦公，穿著那件黑色羽絨服，那是自己最愛看他穿的一件衣服，因為那年冬天下雪時，他來自己傘下躲雪，便是身著這件黑色羽絨服，帽沿的絨毛上沾染了好幾朵晶瑩的雪花。他愛養(yǎng)植物，辦公室里即便在冬日仍是一派欣欣向榮的樣子，也為自己和老友偷窺他提供了方便。癡癡地看著他，只希望這一眼長如萬年，但身邊還有老友，這樣不應(yīng)該的情感自己不愿讓任何人察覺。
起身悄悄離開，走出行政樓大門才與老友繼續(xù)調(diào)侃。
是的，距離不過十米卻不愿再邁出那一步，明明自己是那樣思念他啊。為何？害怕罷了。這一次，自己怕是絕不能用無所謂掩飾自己的，在時光里靜靜積淀下來的情感過于濃烈，自己害怕與他說第一句話時便會任思念盡數(shù)噴薄而出。從前看小說里人的七情六欲，只覺可笑，往日笑人家女兒態(tài)，如今方知相思苦。相思苦，苦得人舉措不安。而若說還有什么感覺比相思更苦，則莫過于單相思，那樣的清冷寂寞的夜晚里，只能看著他的微信頭像而絕不敢發(fā)出一條消息，默念他的名字千千萬萬遍，他卻永遠不會知道，單相思太苦。若說還有什么比單相思更苦，則莫過于對一個長者單相思，20年的年齡差距宛如鴻溝，他有幸福的家庭，有妻子和孩子，若說還有更苦的事，則屬愛上一個永遠也不可能的人，他是老師，自己是學(xué)生，這樣的不應(yīng)該讓人感到無比害怕，自己此生都不敢將那種不應(yīng)該的感情被任何人察覺。
這份苦相思，自己一個人來嘗就好，甘之如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