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 \ 云海
知乎上有一個有意思的問題,“拿破侖是繼承了還是顛覆了法國大革命?”始于攻占巴士底獄的1789年的法國大革命,在十年時間里,逐步分化為激烈沖突的陣營,經歷了“恐怖統(tǒng)治”、熱月政變等時期,最后于1799年拿破侖政變上臺并頒布拋棄了《人權宣言》的新憲法而宣告失敗。繼承抑或顛覆大革命,分析者都能找出各自的依據。但大革命所代表的潮流卻是任何人都無法阻擋的。在經歷了那一場革命后,任何一個統(tǒng)治者都必須遵循憲法和人民。即使是成為了皇帝的拿破侖也無法取消議會體制,路易十八無法放棄憲章,戴高樂的選擇中也從未有過第三帝國?!耙驗閷τ谧杂伞⑵降?、博愛的信仰,已經在大革命的那十年中,融入了這個民族的血脈。從此,那個只知道容忍和接受的舊世界,再也不會被人為地重建起來了?!?/p>
法國大革命重塑了法國社會中法律、宗教、教育、文化和政治的根基,全面解放了少數族裔,徹底廢除了奴隸制度,絕對徹底地否定了承自過去的所有觀念、習俗、制度或法律的正當性。不僅如此,大革命還讓人權、民主權利、自由與平等等觀念深入人心,19世紀歐洲出現(xiàn)共產主義思想、社會主義運動,20世紀建立起了一系列社會主義國家,都與法國大革命的影響密不可分。

這樣一場變革徹底、歷史影響深遠的大革命,究竟為什么會發(fā)生?為什么是1789年的法國?又有什么樣的力量在推動呢?
這得從大革命發(fā)生的起源和背景說起,也就是從1787年至1789年法國波旁王朝的王室財政危機。1787年,法國政府面臨巨大的財政赤字,當時國際市場上倒賣法國國債的投機熱更是使局勢雪上加霜,為此路易十六被迫進行政治改革,并最終開啟了革命的進程。這項改革計劃雖然流產了,卻出人意料地逐步演變?yōu)橐粓龌A廣泛的反王權運動,并最終推翻整個國家1789年前的制度,消滅了貴族、教士和司法貴族階層。
“為什么一場傳統(tǒng)意義上的財政危機就能引發(fā)整個社會秩序的大變革?”200多年來學者們試圖解開這個謎團,但這個問題從未被合理解釋過。主流史學觀點基于馬克思主義階級斗爭理論認為,“法國大革命的根本原因,是資產階級的力量已達到成熟,并與頑固堅持自身特權的腐朽貴族產生沖突。”威爾·杜蘭特就在《文明的故事》中從不同階層出發(fā),指出大革命爆發(fā)的根本原因是中產階級人數、教育、財富和經濟力量方面的發(fā)展,他們要求與他們對國家、政府財政上種種貢獻相對應的政治和社會地位,而且他們擔憂,唯恐國庫宣告破產使政府公債失去價值。
英國歷史學家喬納森·伊斯雷爾教授(Jonathan Israel)在《法國大革命思想史》一書的開篇就否定了這種觀點。伊斯雷爾指出,盡管18世紀的法國出現(xiàn)了更多律師、工程師等專業(yè)人員,使得當時的社會構成趨于多樣化,但仍然沒有任何一股新興社會經濟力量,足以造成整個社會突然的戲劇性變化。18世紀后期,法國富裕的城市資產階級逐漸興起,其規(guī)模、財富和野心都在壯大,與占有特權的精英階層爭奪政府職位,權勢和榮譽,但他們與貴族一樣,在政治、社會、文化、宗教等方面,總的來看都十分保守,還沒有達到可以引發(fā)大革命的地步。事實上,在1793年羅伯斯庇爾奪權以前,大革命的主要領導者(包括主要組織者、演說家和宣傳家)都不是穿袍貴族、教區(qū)神父、律師等各行業(yè)專業(yè)人士、企業(yè)主或商人。在法國首都和波爾多、馬賽等大型港口城市,多數商人和銀行家都避免卷入大革命,并盡可能在政治上保持中立。
伊斯雷爾是研究18世紀啟蒙運動的權威學者,先后畢業(yè)于英國劍橋大學和牛津大學。對于法國大革命的真正根源,他認為,只有回到發(fā)生在1789年以前的“觀念的革命”,才能清晰地看出為什么大革命并非局限于某個方面,而是在財政、軍隊、民事、道德和宗教等領域全面開花。所以,他在《法國大革命思想史》一書中,通過深挖議會決策和辯論記錄、報紙等重要一手資料,重新評估大革命的實際領導層,整合法國大革命的社會史和思想史,試圖從200年前那個時代的人的解讀視角,找到導致大革命的突出而戲劇性的單一原因。
作者發(fā)現(xiàn),1788年至1820年間,法國國內外對大革命最常見的解讀出奇的一致:它源自“啟蒙哲學”。盡管事實上幾乎沒有哲學家或啟蒙學者參加1789年的三級會議,大多數忠于啟蒙運動的候選人都無法在1789年的選舉中勝出,但當時的觀察家普遍把大革命的主要起因歸結為“精神上的大革命”,認為“革命觀念”為“革命事件”鋪就了道路,是大革命的發(fā)動機和原動力。當時就有觀察家指出,18世紀80年代的法國社會被兩股巨大的文化力量撕裂,一邊是占有大多數民眾的頑固的傳統(tǒng)和宗教,另一邊則是以《百科全書》、盧梭《社會契約論》為代表的“啟蒙哲學”,這一分裂無法彌合,雙方一道觸發(fā)并塑造了大革命。

但是,許多觀察家進一步指出,大部分發(fā)生在法國和歐洲的啟蒙運動是溫和的,大革命的真正起因是啟蒙運動中的激進派,狄德羅、盧梭、伏爾泰等人正是這個極具革命性哲學流派的哲學家代表。大革命中的每個黨派都多多少少的宣傳自己繼承了盧梭的思想,盧梭“只有人人有產,但人人均無巨產的社會系統(tǒng)才能造福人類”這一理論令很多革命者深以為然。作者指出,法國大革命是迄今為止唯一一場把民主看作追求大多數人福利的民主革命,它把促進所有人作為社會整體的福利的任務交給政府,力求解決經濟上的不平等,而不是僅僅維持秩序并捍衛(wèi)財產權。
梳理了大革命思想史以后,作者認為,激進啟蒙運動才是法國大革命唯一的根本原因。因為激進啟蒙運動提供了一套具有足夠的普世性、世俗性以及平等主義傾向的價值體系,從政治、哲學和邏輯上激勵并武裝了大革命的領袖集團,成為大革命最大的起因。
該書的敘述始于1789年前的報業(yè)革命,終于1799年拿破侖獨裁的建立,按照時間順序,以大量豐富的歷史細節(jié),以近700頁的煌煌巨作(不含注釋),串聯(lián)起大革命的重大歷史事件和大革命中各派的思想交鋒。隨著大革命的推進,細細讀來,不僅可以感受濃厚的時代代入感,更可以享受思想的盛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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