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 ? ? ?第四章住院
數(shù)個小時的車程后，陳平母女再次到達了熟悉的醫(yī)院。今天并不是穆林的主治醫(yī)生坐診的日子，所以二人直接去了住院部。
敲開醫(yī)生的門后，穆林直接說道：“醫(yī)生，我來住院。”
醫(yī)生看到這張渾圓的臉，愣住了，“你是？”
穆林遞上了病歷本和所有的檢查報告，說：“六月份確診的?！?/p>
翻著一頁頁的化驗單，醫(yī)生無奈地說：“真行啊，拖到現(xiàn)在！我給你開單，你先去八樓看一下，今天能不能住。”
二人道了謝，向下一樓層的科室值班室走去。到了那后被告知最快也要后天才有床位，所以領了一張排隊的小票后，她們便在離住院部最近的地方找一家旅館住下了。
旅館是醫(yī)院的家屬樓改成的小旅店，這里已經(jīng)成為了病人的家屬樓。只要是外地來看病或者陪護的，首選便是這兒。老板娘滔滔不絕的介紹著：房間內(nèi)一應俱全，而且干凈整潔。朦朧的夜色下，二人隨著熱情的話語一路來到了旅館。
穆林母女住的是二樓，說不清幾居室改成的若干個小屋，根據(jù)大小，是否有窗、有電視，又被定成了若干個價格。她們選擇了稍大點的一間。但一推門，不等眼珠轉(zhuǎn)動，便把房間巡視了一遍。一張雙人床緊貼窗下，床尾處兩張椅子勉強塞進了那條狹窄的縫隙，靠近門口這條過道，剛好夠二人轉(zhuǎn)身。好在床單被子還算干凈，至少是看不出來臟的。
“我的天啊，我現(xiàn)在特想知道，小房間是什么樣?！蹦铝值纱罅搜劬?。
“這兩條縫和那扇窗都沒了唄。”陳平笑道。
二人將提包放在椅子上后，都爬上了床，因為他們沒有其他地方可坐。
躺了一會兒后，陳平問女兒晚上吃什么。穆林驚訝道：“怎么又吃飯？”
“什么又吃，你中午都沒吃?！?/p>
“哦，中午都沒吃，就不差晚上這一頓了，也別吃了?！蹦铝中ξ目粗鴭寢?。她本就不愿吃東西，這又累了一天，所以現(xiàn)在只想躺著。
“不行，多少吃點兒。而且我也餓啊！”陳平使出了苦肉計。
“好吧……”
出了旅館，旁邊有醫(yī)院食堂，還有很多小吃店。如同旅館老板娘的熱情一樣，餐館也是如此。二人被請進了一家店內(nèi)食物一應俱全，而且整潔干凈的小吃店內(nèi)。
一盤分量十足的炒菜，兩碗米飯，飽餐一頓后的陳平母女懶散的走出了門。
并不寬敞的街道兩旁倒還熱鬧。東北特有的扣棚三輪車上升起了一絲輕煙，因為車里有一個暖暖的爐子，透過玻璃窗滿眼都是新鮮的水果，色彩分外鮮明；地上擺著各種口味的雪糕，在純天然的冰柜里，愜意的躺著；烤地瓜、烤玉米的小車旁排起了小小的隊伍，成為冬季里最暢銷的美食。
穆林悠閑地邁著步子，目光在路的兩旁流連，似是看著它們才更能感覺自己的存在，存在這生生不息的人間煙火之中。
如此在旅館等待了一天后，二人順利地辦理了住院手續(xù)。
“第四住院部八樓806室1號床?！蹦铝忠贿呡p聲地念著，一邊向上面的地址走去。
剛剛出了電梯，二人的目光便被迎面而來的藍色隔斷布簾擋了回來——小小的電梯口竟然也設了三個床位。轉(zhuǎn)身進入走廊，兩旁也是滿滿的病床，床上都是藍白條上衣的病人，旁邊的凳子上多是垂頭的家屬，半空中吊著一瓶瓶的藥水，窄窄的過道上，皆是步履匆匆的白衣者。
這蔚為壯觀的場面，讓穆林壓抑不已。雖然從小學開始，她就經(jīng)常出入大大小小的醫(yī)院，但這樣的“盛況”自己卻是第一次見。
到了護士站，領好各種“物資”后，她們被帶進了病房。穆林床位的人還沒辦好出院手續(xù)，所以陳平把行李病服放在床尾后，繼續(xù)等待。
穆林仔細打量著這間二十平米的小屋。進門處右手邊有一個洗手間，室內(nèi)一共三張病床，橫向靠在了右側(cè)，每張床旁邊配有一個柜子和一個凳子，中間夾著兩個點滴架，這就是病房內(nèi)的所有“資產(chǎn)”了。
穆林的1號床位靠窗。床上要出院的女病人，跟陳平年紀差不多，雖然已準備離開，但是狀況看著比現(xiàn)在的穆林還要嚴重。即使穿著厚厚的棉衣，依然能察覺出身上的臃腫，稀疏的頭發(fā)再難遮住頭頂，紅紅的腳背高高隆起，渾圓的雙手不停地相互按壓著手指的關節(jié)，整個人靠在床頭重重的喘著粗氣，目光渙散的落在地面。
其他兩個床位的病人，都躺在床上打著點滴。整個病房安靜的詭異，好像在怕連呼吸聲都會招來禍事。
壓抑的穆林，終于等到了辦手續(xù)的人的歸來。一個矮矮的中年男人，被一件明顯不屬于自己的深藍色大衣包裹著。不知是因為他所攜帶的寒氣侵襲，還是大家誠懇的想要送病友一程，無論家屬與患者都撐起了雙眼，望向即將離開的昔日“戰(zhàn)友”。
看到歸來的丈夫，中年女人很高興，“終于可以回家了，再不走，我就走不了了?！?/p>
“怎么走不了，你要留這，人家還不讓呢?！闭煞蚝┖┑匦α艘幌?，他手里拿著一雙新做的布鞋，將鞋帶放到了最寬松的程度。
“都得走，誰也不留這?！比柎驳募覍伲呗暤卣f道?？礃幼邮且粋€三十歲左右的年輕人，他正低頭在電腦上敲打著。
“哎，你們出院是因為病好了，我出院，是因為病好不了了?！迸巳崛醯恼Z氣里滿是沮喪，但似乎又透著一絲解脫。
“不能，不好怎么會出院呢?！?號床的病人安慰道，那是一個跟女人年齡相仿的阿姨。
“對啊，你別一天就想那沒用的?！迸说恼煞蛘龁蜗ス虻?，艱難的給她穿鞋。
“你看這都出院了，還腫成這樣，新做的大了兩碼的鞋，還是穿不上?！迸苏Z氣一轉(zhuǎn)，“可是能回家，我就滿足了，什么都不怕了?！?/p>
“行了，你可別胡說了啊，來，下地，咱們現(xiàn)在就回家。”男人將妻子的兩只胳膊搭在了自己的肩膀上，雙腿站成弓步，慢慢將她移動下了床。女人雖然咬緊牙關，但沒有看出她對這次“行動”有任何的助力。站起身后，她扶著病床，橫向的挪著步。身上、手里滿是墜物的丈夫問道：“能行不？”
“行，走兩步就好了。”然后抬起頭對著穆林母女說道：“你們收拾吧?！?/p>
“沒事兒，不急?！标惼捷p聲回應。
女人慢慢直起身，逐個的扶著床尾，向門口走去。她沒有看向任何人，嘴里喃喃地說：“你們好好養(yǎng)病，早點回家。”
“你也是，高興點兒，過了這個冬天就好了?！?號床的阿姨喊道。
“嗯，過了…這個冬天…就好了…”女人的身影隨著聲音一起消失在了看不到的走廊。
穆林轉(zhuǎn)身看向窗外，灰蒙的天空飄起了雪花，“可是這個冬天才剛剛開始啊…”
送走了“舊友”，大家都看向了“新人”。仿佛從一個昏暗的世界里跳轉(zhuǎn)了出來。
2號阿姨看著穆林，這渾圓的樣子同剛剛離開那位簡直如出一轍。便開口問道：“你跟她一樣??？”
“應該是?！蹦铝治⑽Ⅻc頭。
“我看她還很嚴重啊，怎么出院了？”正在整理床單的陳平終于問出了心中的不解。
“哎，沒錢了被唄。也是因為太嚴重，治下去效果不大。這都半個月了，各項指標基本沒動。她已經(jīng)是第四次復發(fā)了，救不了了?！?號床位阿姨的表情很是平淡。
“其實她這次都多余來，家是農(nóng)村的，本就沒錢，還沒有醫(yī)保，這又好幾萬?！鼻么蜴I盤的男人嘆著氣。
“但是誰能眼睜睜看著呢…”陳平淡淡的說。
整個病房又恢復了安靜。母女二人躺在了整理好的床鋪上，緩緩閉上了眼睛。
窗外的雪花依然淋淋灑灑地飄著，下的不大，卻也沒有停止。
穆林無論如何都不肯吃午飯，陳平?jīng)]有辦法，倔強的忍餓陪著。直到下午三點多，2號床的點滴才打完，而三號床的藥水還在滴著?；杌璩脸恋哪铝衷谝魂囷埾愫颓逍驴諝馇忠u下，清醒了過來。睜開眼后，發(fā)現(xiàn)身邊坐著一個陌生的女孩，看著要比自己大一些，但正青春的年齡，也似乎難掩那一絲憂傷。她正在跟陳平聊天，穆林坐起來，對她笑了一下。
女孩微笑著打起了招呼，“hi，李阿姨的女兒，童齡?！?/p>
“你好，穆林?！蹦铝侄Y貌的回答。
“相互介紹怎么不帶我一個??？”鍵盤男也直起身走了過來。
“人家都住進來好幾個小時了，你早干嘛去了？”童齡開玩笑的說到。
“我不好意思啊，她進來的時候，我在寫東西。弄好了，發(fā)現(xiàn)她在睡覺?！辨I盤男委屈到。
“不用解釋?！蓖g朝他擺了擺手。
“好吧，不解釋，正式一點兒，我叫肖遠，那床上躺的是我丈母娘，我應該是這病房里唯一的男陪護，所以有什么事盡管吩咐?！毙みh話鋒一轉(zhuǎn)，“但是我只有晚上在這?！?/p>
“還得有年輕人在啊，氣氛活躍?！崩畎⒁绦Φ馈?/p>
經(jīng)過大家簡單地調(diào)劑，病房終于有了一絲生氣。
“什么事??？這么開心？”穆林的主治醫(yī)生帶著幾個學生走了進來。
“什么事都值得開心?！毙みh大聲的說著。
醫(yī)生走到了穆林床邊，“明早六點抽血檢查，”然后拿出了兩個有蓋子的小盒，“一個裝晨尿，一個裝24小時的，明早一起給抽血的護士。我跟你說過，有留著吧？”
“我從進來到現(xiàn)在沒去過廁所…”穆林喏喏地說。
“呵，你都給我留體內(nèi)了！喝水，到明天早上，至少要有三四次的?！贬t(yī)生的語氣很是和藹。
“好?！蹦铝止郧傻狞c頭，看著他們走出了病房。
“我第一次見到這個醫(yī)生，他態(tài)度真好?！蓖g對著穆林說。
“確實挺好，是朋友介紹的，但是其他醫(yī)生也不會差哪兒去吧。”穆林略帶疑問的說。
“哎……”除了那個“丈母娘”外，其他三人一起噓聲。
因為可以吐槽，肖遠興奮地從凳子上站了起來，“那你是沒看到你病床上剛走的那個主治醫(yī)生。我都覺得，要不是因為那垃圾醫(yī)生，她可能不會這么早出院。”
“有這么嚴重么？”穆林驚訝著。
“有，我這個旁觀者都看不下去了?！蓖g肯定的答道。
肖遠繼續(xù)說：“住院十多天了，各項指標居高不下，誰不著急啊。我們大伙兒就說，你去問問醫(yī)生啊。然后第二天查房的時候她的丈夫就問了，人家醫(yī)生回復說，‘都治好了，太平間給誰預備的??！’你說，就在這病房里，當著患者的面，誰能受得了??！”
“這個…”穆林一時語塞。她當然知道醫(yī)患關系的緊張，可她認為一定是雙方各有問題。但無論如何，這樣的做法都太過卑劣。這甚至無關乎醫(yī)德，而是人性的缺失。停頓了一下后，穆林繼續(xù)說：“那個叔叔脾氣太好。這要是我爸的話，手里有什么都能砸過去，然后還得罵一句，‘你先給自己準備一個吧！’”
“嗯，我這個小淑女都想撓他了呢?！蓖g故作撒嬌地說著。
“我知道他的名字，叫殷碧環(huán)，長得還特別兇，明天查房的時候，我?guī)闳プ呃瓤纯?。”肖遠繼續(xù)控訴著。
穆林一個假笑，“哼哼，算了。這名字聽著，都容易讓病情惡化，我怕看見了直接過去。”
在眾人的笑聲中，穆林看向了那個“丈母娘”。她始終是眉頭緊鎖，眼皮在不停地跳動，整個身體蜷縮在床邊，并不均勻的呼吸著。她似乎成為了這個病房的另類，眾人也對她不聞不問，包括那個女婿。
雖然不想吃，但穆林知道晚餐絕對不能再躲了。因為那樣媽媽不僅會生氣，而且真的會很餓…但又懶得下樓的她，打通了傳單上的訂餐電話。
經(jīng)濟實惠的晚飯很快便送了上來。老板們都知道，既然住進了醫(yī)院，就不會是三五天的事兒，所以在價格、口味、分量上要盡量的讓顧客滿意，做一份稍微長遠一點的生意。更何況這些人十有八九還會回來的！
大家的晚餐正進行著，走來了一個跟肖遠年紀相仿的女人。
肖遠見到來人，迅速咬斷懸在半空中的面條，笑嘻嘻地說：“老婆，下班啦！”
原來她就是肖遠的媳婦，那個“丈母娘”的女兒，卜笑笑。她似是“嗯”了一聲。毫無表情的看著病床上依舊佝僂著的人。脫下長款的黑色羽絨服后，里面又是一身黑色的正裝，這使不茍言笑的她又多一份冷峻。纖瘦的身材托著一張骨感十足的臉，加上那透著“旁人勿近”的眼神，讓只看了一眼的穆林倒吸一口涼氣，心想著：這位跟那醫(yī)生有“異曲同工”之妙??！然后繼續(xù)埋頭吃飯。
“你吃飯了嗎？”肖遠繼續(xù)問道。
“沒有，不餓。她吃了嗎？”卜笑笑的眼睛盯著母親。
“沒有，中午也沒吃。”肖遠滿不在乎的應著。
“行，你回去吧，今天晚上我在這。你好好睡一覺?！辈沸πμ^了吃飯的話題。
“不用，我已經(jīng)租完床了，等大家都睡了，我就放在過道上，反正大家睡得早。大姨說，她明天七點就能過來，我上班來得及。”
“那行吧，我先回去了?！辈沸π]有絲毫的猶豫，也沒再看母親一眼，拿著大衣就出了門。
“我送你?！毙みh也緊跟了上去。
望著那來去匆匆的身影，穆林再次看向了“丈母娘”。那完全沒有改變的動作與表情，要不是看到她頭頂?shù)乃幩坏问Ｏ铝税肫?，還真不能發(fā)現(xiàn)時間從她身上走過。病友的離開，新人的入住，大家的歡笑，甚至女兒的到來，都不能讓她走出自己的世界。她是因為病魔纏身而昏睡？還是因疼痛而麻木？更或者是因為人情的冷漠讓她不愿醒來。沒有答案，至少別人不會有答案。
第二天一早，似是整個醫(yī)院還在沉睡的時候，穆林就被護士叫了起來?！澳铝?，SLE，對吧？”小護士按規(guī)定詢問著。
那透過口罩發(fā)出的沉悶聲音并沒讓有穆林多一絲的清醒，“是?！彼龣C械的答著。
“抽六管血，還有兩項尿檢?！弊o士一邊拿出針管，一邊說。
“稍等一下，我去衛(wèi)生間?！甭牭阶o士的話后，穆林想起了自己的待辦事項。幾分鐘后，將兩個蓋著蓋子的小瓶交給了護士。
陳平幫著穆林挽起了袖子，而護士卻面露難色。這依然輕微腫脹的胳膊，完全找不到血管。
“抽手腕吧，這有一根還可以，我都能摸到?！蹦铝植缓靡馑嫉陌延沂稚炝诉^去。
小護士果然在這里順利的完成了工作。穆林看著那有些泛黑的液體緩慢的流進管子里，心想著：還不愿意走呢，你們是準備在里面凝成果凍么！
那不經(jīng)意上揚的嘴角又被陳平發(fā)現(xiàn)了，“放血很開心唄？”
“不是，你把那小盆拿來接滿，放到窗外。一個小時后，咱倆就能涮火鍋啦！”穆林吐著舌頭。
“哼，我怕毒發(fā)身亡！”
“切！”穆林朝著媽媽翻了個白眼！
“你們娘倆可真逗?！毙∽o士也笑出了聲。
原本被燈光刺醒的人們，早已掙扎著起了床，聽了這溫馨的清晨調(diào)侃后，都從歡樂中精神了起來。
“抱歉，把你們都弄醒了?！蹦铝植缓靡馑嫉恼f。
“哎呀，早就醒了，哪來那么多覺，沒起來而已?！崩畎⒁绦χ貞?/p>
護士走后，穆林對著大家說：“還是再躺一會兒吧，天還沒亮呢?！?/p>
已經(jīng)穿戴完畢的肖遠說：“六點半了，我先去上班了，我大姨七點就到了，麻煩你們照看一眼?！彼D(zhuǎn)頭看向丈母娘，“還沒醒呢，估計也沒什么事兒，麻煩了。”
陳平和童齡答應著，讓他放心。出了門的肖遠直接關上了燈。
除了那位似乎一直不曾睜眼的人外，其他四人都開啟了搜索模式，東瞅瞅，西望望，百無聊賴的等天亮。
迷迷糊糊中，大家似乎又睡著了。穆林再次醒來時，天已經(jīng)大亮。緊鄰窗戶的人，直起了身，便攔截了那屬于雪白墻壁的光。一夜的飛雪過后，天空蔚藍如洗，陽光再沒阻礙的灑向大地，澄明的空氣里滿是活力。
這讓酷愛日落的穆林很是不解。她看看旁邊臉上同樣映著晨光的人說：“老媽，你說好奇怪啊。”穆林故意拋出了一個吊胃口的疑問。
“怎么了？”陳平一臉認真地問道。
“這太陽始終是這個太陽，我們的日出也不過是另一個方向的日落，同在地平線上。可是為什么傍晚的太陽，總讓人感覺有一絲憂傷、惆悵，而早晨的太陽卻總有一股新生的力量！”
聽過女兒“苦惱”的疑問后，陳平又看了一眼窗外的陽光，沉默兩秒后，霸氣的回復：“我怎么知道，”說著拍了一下穆林的腦袋，“一大清早的剛抽完六管血，飯都沒吃呢，你就在這燒腦，不怕虛脫?。〈┮路聵?！”
“哦，答不上問題，還遷怒別人…”穆林委屈的嘟囔著。
這個答案，讓原本也在一本正經(jīng)思考的2號床母女，瞬間逃出了沉思，開懷大笑。
“因為日落你在睡覺，日出你在胡鬧?！毙Φ綔喩戆l(fā)抖的童齡斷斷續(xù)續(xù)地說。
“你看看，這個答案就可以么。”穆林又逗起了老媽。
“我老了，想不到那么多。你問些正常的。”陳平怒說。
“哦，”穆林故意拉長了音，“比如說，早餐吃什么？”
“看見啥吃啥！”穿戴好的陳平邊走邊說。穆林也倒著碎步跟了上去。
吃過早飯回來的二人，一進門就看見了守在衛(wèi)生間門口的老婦人，看樣子有六十多歲。穆林迅速確認，她就是那個“大姨”。穆林母女向她點頭微笑，她也咧開嘴角，以示回應。因卜笑笑留下的“陰影”，讓穆林沒有說話。
“你等一下把病號服換上，醫(yī)生來查房時要穿的。”童齡說。
“好的，我現(xiàn)在去換?！蹦昧艘路?，又停下，“有人?！?/p>
這時，站在門口的老人已經(jīng)走了進去，將那個眼睛依然微閉的人扶了出來。
穆林迅速鉆了進去，換裝完成的她出來后看著陳平傻笑。
“這也太肥了！”陳平嫌棄道。
“挺舒服的，”穆林笑著。
另一邊的老人吃力的將妹妹攙扶上床后，輕輕地問：“你昨天沒吃飯也沒上廁所？”
“嗯?！薄罢赡改铩痹诤魵獾耐瑫r用力應了一聲。
“笑笑可真行，她也不想想，你一個丈母娘哪能好意思指使女婿，白天我沒在這，晚上還不過來陪著你。一天沒吃飯，打那么多藥，還沒上廁所…”老人的抱怨被妹妹一個充滿怒氣的眼神打斷了，躺在床上的“丈母娘”狠狠推了一下姐姐。
老人像是一個犯了錯的小朋友，束手站在床邊。眼神胡亂的窺探著，看看妹妹，看看窗外。床上的人稍有動作，她便慌忙的伸出手去，卻又無措的懸在半空中，對方停止后，她又默默地把手收回來。幾分鐘后，她再次湊了上去，“喝點粥吧？”
“丈母娘”并沒有理會。老人見狀，立刻端起了保溫桶，倒出了一碗粥，那是她早起熬好從家?guī)淼摹?/p>
這時，護士進來開始輸液。而穆林要等檢查結果出來才能配藥，所以又迷迷糊糊的睡去。
陳平跟李阿姨家長里短的聊著。3號床的老人見妹妹睡去了以后，也加入聊天隊伍。
“飯吃了嗎？”李阿姨先開口問道。
“嗯，吃了?！崩先嘶卮?。
“你可真有耐心?！崩畎⒁虥]說出口的話是：面對這樣一個妹妹。
“呵呵，”老人無奈的一笑，“我父母死的早，只留下我們姐妹兩個。我供她讀的大學，她當上了老師。可是沒有父母的孩子就是命苦，剛結婚沒幾年，她丈夫也走了，還留下兩個孩子。怎么辦，相依為命的親妹能不心疼么，幫她把孩子拉扯大唄。好在女兒已經(jīng)工作成家了，兒子大學也快畢業(yè)，她這也退休了，以為能享享福，結果就得了這病。”老人似是自言自語的講述著，腦海里也不停的回憶著。父母相繼離開時，抱頭痛哭的兩個女孩；拼命工作時，累癱在倉庫的自己；妹妹考上大學時，高興到相擁而泣的兩人；妹妹結婚生子時，眼里閃動著欣慰淚光的自己?？墒乾F(xiàn)在呢，那些風風雨雨她都扛了過來，而妹妹卻在她的身后倒下了。無論如何她也沒有想到，在自己身體尚且硬朗的時候，會守在妹妹的病床前。
“我聽肖遠說，她是狼瘡性腎炎引起的急性腎衰？”短暫的沉默后，李阿姨繼續(xù)問道。
“是，沒有多長時間了?！崩先搜劾镩W著淚光，聲音小到快要聽不見。
“你的藥該換了吧？”陳平立刻岔開話題，對李阿姨說。
“嗯，我叫護士?！迸赃叺耐g說著就按響了床頭的呼叫器。
“李鳳蘭？”拿著兩個藥瓶的護士對著李阿姨確認道。
“是，還有兩個吧？”童齡問道。
“對，但是這些都可以稍微快一點，沒有不舒服就行?！?/p>
“好的，謝謝。”童齡又看向媽媽說：“現(xiàn)在點餐吧？這怎么也要兩個小時，等不了那么久吧？”
李阿姨答應著。
已經(jīng)睡醒，但依然在“閉目養(yǎng)神”的穆林聽到又要吃飯后，敏捷的起了身，說：“我出去轉(zhuǎn)轉(zhuǎn)。”
陳平瞪了她一眼，對著李阿姨說道：“一聽見吃飯，趕緊跑。”
“明天打上針就不跑了，怕你不給吃?！崩畎⒁绦φf。
“嗯，這幾個月都不好好吃飯?！标惼絿@著氣。
“怎么拖這么長時間才來住院？”
“她不來啊，不想治了，說折騰幾年也是死，白遭罪?！?/p>
“這孩子，怎么這么想，看著不像啊?！?/p>
“哼，可犟了！”
“我看她跟你在一起，脾氣挺好的啊?！?/p>
“那是沒遇見事兒，不然誰的話都不聽?！?/p>
“現(xiàn)在這孩子啊，都這樣?！闭f著瞟了一眼童齡。
無辜的女孩只能傻笑。
走出病房的穆林，又快速的逃出了走廊，可是電梯口也沒有立身之地，她便轉(zhuǎn)而進了樓道，這里倒是稍顯涼爽與安靜。穆林順著樓梯一階一階的走了下去。到了下一樓層，他看到一個清潔工人正在掃地上的煙頭，墻邊的角落里蹲著一個瘦小的女生，看樣子跟自己差不多大，她的臉上沒有一點血色，大而無神的眼睛在消瘦的臉龐上略顯突兀，整個身體顫抖著蜷成一團。
穆林走到清潔工人身旁，那是一個中年男人。男人也看向了她，穆林迅速轉(zhuǎn)移目光，看向了旁邊開著蓋子的垃圾桶。
“瞅啥呀，想進去？”大叔微笑著說道?！鞍?？”穆林沒想到他會開玩笑，愣了一下，也玩笑道：“我才剛來，還沒開始治呢，就變成醫(yī)療垃圾了嗎？”
“我看你挺好的啊，幾個月了？”大叔好奇的問道。
“確診半年了，外表沒什么事兒，就是有點腫?！蹦铝种е嵛岬鼗卮?，總覺得哪里不對，心想著：你怎么知道只有幾個月，而且都不清楚我是什么病，就說挺好的。
“外表沒什么事兒，那是孩子有問題??？”大叔的臉上滿是擔心。
墻角女孩兒終于忍不住笑出了聲，她早就聽二兩人說的根本不是一件事。
看到女孩的笑，穆林也明白了過來，“我沒懷孕?！?/p>
“那你在這層干啥？這是產(chǎn)科。”大叔趕緊為這尷尬的誤會解圍。
“我是樓上的，下來串個門?！蹦铝忠灿幸唤z不好意思。
“哦，樓上也不是神經(jīng)科啊？”大叔一本正經(jīng)地看著穆林。
“是，那邊沒床位了，借住一晚?！蹦铝中χ卮稹?/p>
“哈哈，”大叔笑著，“你這心態(tài)不用住院??？”
“我是來到醫(yī)院以后，看那么多人比我還慘，然后才有了這個心態(tài)的。”穆林繼續(xù)說笑著。
“好，好，好，祝你們早日康復。”提著垃圾袋的大叔，在一陣笑聲中消失在樓梯間。
“謝謝?！蹦铝趾团⑼瑫r道了謝。
話音未落，女孩一陣干嘔。站在旁邊的穆林手足無措。待她停下后，穆林上前說道：“你回房間吧，這太涼了?！?/p>
“我走不動?！迸⒌臍庀⒑苁俏⑷?。
“那我去幫你叫護士吧，我也扶不動你，而且用力的話，我身上會很疼。”穆林的話語里帶著一絲尷尬與歉意。
“幫我叫我媽吧，703病房，我叫姜曉云?！?/p>
“好，你等一下?！闭f完后，穆林向病房走去。未到門口，穆林就看到有人在病房號牌下張望，她的直覺，這個人就是姜曉云的媽媽。
“請問姜曉云是這個病房的嗎？”穆林走到張望的人跟前問道。
“是啊，我是她媽，怎么了？”女人快速給出了答案，因為她的心里一直就不踏實。
“哦，您女兒有點不舒服，在樓道呢，讓您過去一下?！蹦铝衷挍]說完，姜媽媽已經(jīng)一路小跑沖了出去。穆林緊跟其后。追上的時候，姜曉云已被媽媽攙扶了出來。
看到穆林后，姜媽媽一直說著“謝謝”。
姜曉云卻用一種近乎哀婉的語氣說：“可以進來坐一會兒嗎？”
“啊，行…”穆林稍顯猶豫，但又不忍心拒絕那雙透著悲傷的清澈目光。
穆林默默地跟在后面。進了走廊，她看到門口又多了一個守候的人，是姜曉云的爸爸?？吹阶约旱呐畠汉推拮雍螅觳接松蟻?，什么也沒說，加入了攙扶的隊伍。進到病房后，又有三個人圍了上來。一個女人慌忙的問著：“曉云，上哪兒去了？”
“出去透透氣?！焙翢o力氣的姜曉云硬撐著回答。
“快，快躺下?！?/p>
大家七手八腳的將女孩扶上了病床。剛躺下的姜曉云慢慢伸手指向了床尾的穆林。姜媽媽立刻拿出了板凳，放在女兒面前，說道：“來，孩子，坐這?！?/p>
姜曉云擺著手，又指對面的床，“坐那，她身體也不好?！?/p>
穆林急說：“沒關系，可以的。”
但她還是被讓到了床上。姜媽媽對身后的人說：“多虧了這丫頭，曉云一直在樓道了?！?/p>
“哎呀，那多涼啊，你去那兒干啥?！迸说脑捳Z里有一些責怪。
姜曉云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對面陌生的有緣人。穆林似是從眼神里讀到了些什么，她不說話，只是靜靜的看著。女孩的雙膝向上彎起，小小的身軀只占去了病床的四分之一，可是這份單薄里卻還承載著另一個生命。
這時，醫(yī)生走了進來，手里拿著一疊化驗單。看了一眼患者，又轉(zhuǎn)向家屬，“她一直嘔吐，胃黏膜已經(jīng)壞了，不能直接吃東西，我給她開了營養(yǎng)藥，等一下護士會來注射；另外她現(xiàn)在身體非常虛弱，胎兒發(fā)育也不是很好，而且她的孕反還很嚴重，所以我建議你們考慮一下，要不要做掉。因為這種情況下，孩子很難保住，大人也有危險，或者說就算生下來，這長期的營養(yǎng)不良，將來娘倆的健康都是問題。但是，我還要強調(diào)一下：下一胎，并不能保證，她不這樣?！蓖ｎD了一下，醫(yī)生看大家都沒反應，就接著說：“你們商量一下。待會兒會送氧氣過來，護士會告訴你們怎么用。這樣晚上她能好受一點?！比拷淮戤?，醫(yī)生離開了病房。
片刻的安靜后，姜爸先發(fā)了聲，“親家，做掉吧。我女兒都兩個多月沒怎么吃東西了。當時你們堅持，說過了前三個月就好，可這都四個月了，越來越嚴重?！?/p>
這時的穆林可以確定，后面出現(xiàn)的三口人，是姜曉云的公婆，而那角落里一直未動也沒出聲的就是她的老公了。穆林心中升起了絲絲怒氣。
那一家三口依然沒人說話，姜媽媽實在忍不住了，哽咽的說到：“親家母，我們也想要孩子，曉云也想當媽啊。可是你看她現(xiàn)在這樣，真不是我們矯情??！”說著，她的哭聲越來越大。
曉云的婆婆抓住了姜媽媽的手，不?；鰷I水的雙眼，一直看著丈夫和兒子?？覆幌氯サ恼煞蚪K于說了話：“兒子，做了吧?！?/p>
而那站在角落里的男人，始終低著頭，一言不發(fā)。
姜曉云微微抬頭，看著穆林，眨了一下眼睛，扯了扯嘴角，那表情里滿是冷漠與嘲諷。
穆林再也坐不下去了，生病以來，她從未用過這么快的速度起身，似是一股怒氣將她臃腫笨拙的身體彈了起來。
“你要走嗎？”姜曉云的語氣出奇的平淡。讓穆林產(chǎn)生一種錯覺：剛才的一幕是自己的幻想，從不曾發(fā)生。
“嗯，我媽也在等我。”穆林笑著說。這場家庭戲，她實在看不下去了。
“明天再來行嗎？我今天沒力氣說話。”
“我看一下吧，明天要打針。”穆林不忍直接拒絕，但她實在不想再看見那家人了。
“哦。剛才是我懷孕以來，唯一笑得那么開心的一次?？匆娔?，就覺得心情好很多。你住哪個病房？”
“806，如果明天打完比較早的話，我就來看你。”跟幾位長輩道了再見之后，穆林匆匆走向樓梯間。
她扶著欄桿，緩慢的爬著樓梯，腦子里全是那個自己似懂非懂的笑，還有完全不能理解的她丈夫的沉默。姜曉云這是一種無聲的妥協(xié)嗎？還是數(shù)次反抗后的無奈？抑或早已認定，這就是宿命！如果是這樣的話，為何那笑意里還帶有諷刺，她不是應該跟無數(shù)向命運低頭的人一樣，將頭埋在被子里隱隱啜泣么？還有她的丈夫，想到他，穆林快速的邁了兩級臺階，怎么會有這么狠心的男人！竟全然不顧老婆的死活，只想著她腹中自己的血脈?？v使一個新生命能給家庭帶來無限歡樂和希望，但如果那是用親人的健康乃至生命換來的，那這些美好還會存在嗎？
穆林心里無數(shù)的疑問，她越來越不解，對于人們這各不相同的的想法。也許在他們心中，這種想法很正常，就像現(xiàn)在自己無法理解一樣。老天啊，不知你是太過悠閑，還是過于繁忙，不但創(chuàng)造了這么復雜的人體，還要給他們不同的思想，安排各自不同的人生。辛苦啦，您吶！
不經(jīng)意的加速間，穆林已經(jīng)到了病房門口。房間里很是安靜，除了陳平外，都是兩人一張床的相對躺著。
穆林輕聲走進病房，蹲在媽媽旁邊，笑著看她。陳平伸出手敲了一下女兒的頭，“心情不錯唄？”
“嘿嘿，餓不餓？”
“餓不死！”
“別介，怎么也得讓你堅持到我出院啊，用你比較順手。”
陳平笑著將幾張點菜單甩在了穆林身上。
“出去吃吧，透透氣?！蹦铝謱⒉藛畏旁诹艘贿?。
“行啊，你不累就行?！?/p>
“出發(fā)！”
二人回來的時候，天已全黑。兩個病床的針也已打完。大家很快進入了打發(fā)無聊時間的閑談之中。
“你不上班嗎？”穆林看著童齡問道。
“辭職了，之前有點事情，后來我媽又住院。”童齡指著李阿姨說。
“我和她爸離婚了，我們也沒有其他親戚在這邊。其實我不用她辭職，我這只是類風濕，現(xiàn)在走路什么都可以了?！崩畎⒁陶f。
“跟那沒關系，好吧？怎么可能把你一個人放醫(yī)院?！?/p>
“就是啊，能放心么?！?號床的老人也說。
李阿姨只是輕輕的笑著。
“到時間了，我們?nèi)ゴ蜥槨！蓖g說著，下了床。
“打什么針？”穆林好奇地問。
“封閉針。”李阿姨回到。
“打哪里?。柯犝f很疼。”
“膝蓋，上次可是挺疼的…”李阿姨的笑有些勉強。
“希望你這次，不那么疼?！蹦铝州p聲說。
“借你吉言?！蓖g提高了聲音，陪著媽媽走了出去。
“每種病都有它各自的痛苦啊…”穆林看著媽媽感嘆。
“那當然，還沒聽說過誰病的很舒服呢?！标惼降ǖ拇鸬馈?/p>
“哼，我就覺得我還行，全身都疼，而不是某個點，這樣比較平衡?！蹦铝中χ?，抖了兩下肩膀。
“疼傻了吧你？還行，大半夜的不睡覺，你折騰什么??？”
“我享受夜深人靜的時候，那是在思考人生…”穆林一邊笑一邊心虛的說道。
“來你們這間病房總能聽到笑聲?！蹦铝值闹髦吾t(yī)生走了進來。
“呵呵，病魔已經(jīng)侵入神經(jīng)系統(tǒng)?！蹦铝终f。
“到不了了，你的心太強大，它們沖不過去?！贬t(yī)生接著說道，“檢查結果出來了，相比確診時一定嚴重一些，但是也還好，畢竟年輕么。明天開始用藥，激素注射60ml，口服紛樂。根據(jù)你的檢查結果還配了一些治療腎和心臟的藥。這個劑量先是一個星期，然后再做檢查，適當調(diào)整?！?/p>
“好，謝謝。”穆林說。
“嗯，除了周一，每天上午九點左右，我會來查房，有什么問題，我們再溝通?！?/p>
送走了醫(yī)生，母女二人坐在那發(fā)呆。
一會兒，肖遠和李阿姨、童齡一起回來了。不過，李阿姨是被女兒用輪椅推著的。疼痛在她的眉間刻下了深深的印記，全身的力量好像都集中在了按著膝蓋的十指上，緊閉的牙關似是擋住了血液的流動，讓蒼白的臉上不顯一絲紅潤。
陳平見狀，連忙下床，幫著另外二人扶起李阿姨，讓她側(cè)躺在床上。
“姨，幫我照顧一下我媽，我去送輪椅。”童齡對還在給李阿姨調(diào)整姿勢的陳平說。
“去吧，沒事兒，我看著?！?/p>
穆林看著幾分鐘不見就判若兩人的病友，一時也不知說些什么。李阿姨發(fā)現(xiàn)木林一直盯著自己，艱難的開了口，“你的話，好像沒有應驗?！?/p>
“嗯，可能路上耽擱了?！蹦铝值脑捳Z里似乎帶著一絲歉意。
那邊騰出時間的肖遠看著老人說：“大姨，你回去吧，路上注意點兒?！?/p>
“啊，笑笑不過來了？”老人試探性的問道。
“回家了?！毙みh不耐煩地回了一句。
“行…”老人拿起衣服，默默地走了出去。
把輪椅送回護士站的童齡急速的跑了進來。到了床邊后，又不知說些什么，做些什么，只能站在那里，無助的看著疼痛的媽媽。
“我好多了。”李阿姨對女兒說道。
看著眾人都沒反應，穆林接過了話，“我的‘吉言’剛剛趕到?！?/p>
“對了，我還沒問你呢，你這性格不像是會放棄的人呢，怎么就不想治了呢？”李阿姨不想因為自己讓病房陷入沉寂。
“對，我是一個貪圖舒適的人。當時以為死了比活受罪強，后來發(fā)現(xiàn)不是。”
“怎么發(fā)現(xiàn)的？”肖遠問道。
“體驗了一下唄，那種感覺太嚇人了。幸虧當時燒了一天兩夜，體內(nèi)水分蒸發(fā)的差不多了，不然估計得嚇尿床！”在大家的笑聲中，穆林繼續(xù)說：“終于知道為什么我們東北話煩一個人的時候，總說‘瞅你那死出’，這‘死出’是真挺討厭的！”
笑得岔了氣的李阿姨說：“你快停吧，醫(yī)生說我們不能有太大的情緒波動。”
“不波動啊，以后你天天都這么笑。慢慢你就會遇見所有事情時都云淡風輕，一笑置之?！?/p>
“所有事情，那得是什么境界？”童齡笑問。
“癲人的境界，看！”穆林雙手指向陳平，“我老媽就是這樣被我一手培養(yǎng)起來的?！?/p>
“真好奇，你將來找一個什么樣的老公?！蓖g說。
“哎，我早有目標，就怕人家不要我?！蹦铝帜瑖@氣。
“不會吧？別是各種‘二代’什么的，那個有點難?！蓖g一臉認真。
“不是，我這個找對地方，一堆一堆的?！?/p>
“??？成堆的，誰??？”
“嗯，光頭的老和尚啊，大胡子的哲學家啊，長發(fā)飄飄的道士啊，都可以?！蹦铝忠槐菊?jīng)的說。
陳平拍了一下穆林腦袋，在大家的笑聲中喊道：“竟在那胡說八道?！?/p>
“我是認真的?！蹦铝忠荒槆烂C。
“認真也不會要你的，放棄吧，回頭是岸。”童齡笑到趴在了床上。
“是吧？注定此生孤獨。”
“就算是開玩笑哦，你為什么會有這種想法？”肖遠問。
“好奇啊，他們腦子里裝的什么。道家的辟谷，佛家的禪定，哲學家的奇思異想。尤其是…他們一坐就是那么長時間，腿不麻么？我?guī)追昼娋褪懿涣肆??！?/p>
哭笑不得的陳平踹了一下端坐在床上的女兒，“你那是胖的！”
“……”
“不過我覺得，你要是真把他們中的一個領回家的話，阿姨再不會‘云淡風輕，一笑置之’了?！蓖g看著陳平說。
“那你太小看我媽了。別說領一個，就算我們四個手牽手一起回去，她老人家也會面不改色，心不跳。對吧，老媽？”
“哼，面改不改色，我不知道，心一定不跳了！”陳平翻了個白眼，張開雙手，向后仰了一下。
病房的笑聲，傳遍了整個走廊。已到806門口的姜曉云，循著笑聲走了進來“電梯口就聽見了笑聲，還真是你們病房的。”
穆林起身擺著手，“哎，快進來。”然后又對眾人說道：“今天下午放風時遇到的準媽媽?！?/p>
大家相互點頭笑了一下。
“你自己來的嗎？”穆林發(fā)現(xiàn)她身后并沒有其他人跟進來。
“嗯，我沒讓他們跟著，打了營養(yǎng)液，感覺好多了?！?/p>
“哦，看著精神些了。說實話，我以前一直以為，懷孕有危險，只發(fā)生在很久以前，而且都是在電視里才看得到，什么難產(chǎn)、大出血啊。從來不知道，懷孕過程中還這么艱難，竟然懷到要去吸氧?！?/p>
“懷孕過后也很難啊，我媽的風濕就是坐月子時得的。”童齡愧疚地說道。
“嗯，我老婆生我兒子的時候也難產(chǎn)，醫(yī)生說我兒子頭是方的，出不來，必須馬上做手術，我都嚇哭了。簽字的時候，手哆嗦的拿不住筆了。”肖遠也加入了進來。
穆林轉(zhuǎn)頭看向了媽媽，“你也是嗎？”
“一樣啊。你媽傻就不難受啊？”
“不是，你急啥眼啊。沒聽出來，我的話語里滿是關心嗎？”穆林調(diào)皮的說到。
陳平輕瞟了女兒一眼，“懷孕的時候還行，反應沒那么大，”停頓了一下后，又嚴肅地說：“就是月子里腳后跟疼，現(xiàn)在站時間長了更疼?！?/p>
?穆林聞言，瞪大了眼睛說：“媽，就算你沒什么事兒，我也依然愛你，咱不用沒病找病啊！這怎么還傷著腳后跟了呢？那站時間長了，誰都疼啊！”
大家都笑了起來。
陳平也大笑著，“我怕你送我去雪山！”她轉(zhuǎn)而又對李阿姨說道：“真的，當時就不敢吃力，后來好了一些，現(xiàn)在可能年紀大了，又明顯了。”
“是，月子里什么病都可能落下。我那會兒是因為她爸也不管，所以什么事都得自己做，又趕上是冬天，所以就嚴重些?！?/p>
陳平拍了一下穆林的頭，“聽見沒有，還送我去雪山嗎？”
“哎呦，我就是那么一說，我老媽這么與眾不同，”說到這里，她故意指了一下陳平的腳，“我哪舍得?。 ?/p>
“這‘送去雪山’，是什么典故?。俊甭犞惼教崞饚状魏?，童齡終于忍不住，好奇的問道。
“哦，我說覺得自己接受不了她和我爸得‘傻了’一類的病。因為一直以來，她們都為我撐起全部，可是有一天，他們突然不認識我了，見到我不是打就是罵，整日瘋瘋癲癲的。所以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就帶他們?nèi)パ┥?，我們仨在那‘永垂不朽’！”穆林笑著說。
“認真的嗎？”童齡覺得很不可思議。
“以前真這么想，現(xiàn)在覺得‘傻傻的’，挺可愛。”穆林說完哈哈大笑起來。
一直笑著的姜曉云說道：“是的，你當媽媽以后，就更舍不得了，都經(jīng)歷九死一生的，今天你坐的那張空床，聽說已經(jīng)在重癥室好幾天了，花了十多萬?！?/p>
“是怎么了？”穆林不再笑。
“你在電視里看到的啊，難產(chǎn)大出血?！?/p>
“啊，那孩子呢？”
“都保住了，說快要出來了。”
所有的人都舒了一口氣，當生死真的擺在面前時，也不再有玩笑。因為能夠調(diào)侃的不過是遠去的苦痛，而正在經(jīng)歷的，誰又不是含著淚水，艱難前行。
“你呢？”穆林終于打開了這個話題，她想了好久，要不要問。但又感覺到，她來找自己，是想聊點什么的。
“做掉。”停頓一下后，姜曉云接著說道：“一開始我非常想要，尤其是后來他已經(jīng)長大了，就更舍不得，所以一直堅持。但現(xiàn)在覺得醫(yī)生說的很對。而且我怕，怕孩子長大后跟那家人一樣自私、冷血。”姜曉云含著淚水的眼睛，一直盯著穆林，那飽含委屈、不舍、果決的淚珠仿佛頃刻就要落下。
“你想好了就行，自己做主?！?/p>
“嗯，想好了，長痛不如短痛?！苯獣栽婆D出一絲微笑。
“我送你回去，坐太久了累。”
“這么有體會？”姜曉云也開起了玩笑。
“啊，我身子比你還沉呢！”穆林也配合著她。
“這孩子，什么都說?！崩畎⒁绦Φ?。
“快樂在你們這里會被傳染?！苯獣栽埔呀?jīng)走到了門口。
“那可以常來?！蓖g說。
穆林一路送她到了電梯口，“你打算什么時候做？”
“看醫(yī)生安排吧，越早越好?！?/p>
“嗯，好好養(yǎng)兩年，然后再說，反正還年輕?！?/p>
“嗯，好好養(yǎng)兩年，找個好男人再說，反正還年輕?！?/p>
穆林笑了一下，頻頻點頭，“快走吧?！笨粗狭穗娞?，又說到：“無聊了，就下來?！?/p>
姜曉云輕輕的擺了擺手。
回到病房，穆林發(fā)現(xiàn)她們正在聊著剛被送走的人。
“看樣子年齡不大，瘦成那樣，小臉蠟黃，應該是沒少遭罪啊?！崩畎⒁陶f道。
“就是啊，這么早結婚?！标惼揭哺袊@著。
“幾位中年婦女，又在這八卦?！蹦铝中χf。
“沒有我啊?！蓖g趕緊搖手。
“是心疼啊，孩子，都跟你們差不多大?！崩畎⒁陶f。
“不當媽媽永遠體會不到。”陳平說著，轉(zhuǎn)身鋪被子。
穆林見狀，討好的走上前唱道：“媽媽呀，我想對你說…”
“你永遠也長不大！”陳平笑著接道。
大家笑著，各自進入了自己的世界，靜待天明。
早晨，在略顯焦急的等待中，護士終于推著小車來到了穆林床前。
“穆林？”
“是。”
“一共六瓶藥，每次我們會拿來兩瓶，快要打完之后。按你床頭的呼叫器，護士會過來換藥?！?/p>
“好?！?/p>
穆林伸出了抽血的那只手，“好像只能扎這里?！?/p>
護士應了一聲，在手腕上勒緊了皮筋。
穆林看著針頭緩緩地刺入了皮膚，紅紅的血液回流，直到藥水慢慢地滴了下來。她似是感覺到了一股清涼的注入，眼睛盯著自己的手臂，腦子里想的是這透明的液體竟然可以救自己的命，世界上神奇的事物還真是多呢！
訓練有素的護士結束了自己的工作后，轉(zhuǎn)身離開病房。陳平母女目光相遇后，一起向后面倒下，開啟了“養(yǎng)神”模式。醫(yī)生過來查房時，穆林竟然真的睡了過去。
“今天是第一天用藥，明后天是周末，周一我出門診，所以要等到周二我才能過來，這幾天有什么事的話，你們可以去辦公室找住院醫(yī)師，但她應該是沒什么問題的?！贬t(yī)生對陳平說。
“好的，謝謝?！标惼交氐?。
穆林確是沒什么問題，安穩(wěn)的一天天在醫(yī)院接受治療。眼看入院已經(jīng)一周，醫(yī)生通知她，明早再做一次檢查。身上的臃腫已漸至消退，精神也明顯比從前好了許多，尤其是飯量，特別是飯量，跟之前對比有著天壤之別。這全是大量使用激素的原因，雖然能吃，但是體質(zhì)卻很虛弱。
早餐后不久，左手扎著針，右手啃著蘋果的穆林，還不忘哼著小曲。
“妹啊，差不多就行了，現(xiàn)在你每天就三件事，睡覺、打針、吃東西?！蓖g看著心情不錯的穆林說。
“錯，我的三件事是：專心的吃東西，一邊打針一邊吃東西，一邊睡覺一邊吃東西?！闭f完之后，哈哈大笑。
“哼，昨晚不知道幾點醒了，又吃了一根腸。我說你忍一下，她還生氣了，坐那一動不動的看著我。”陳平也跟著抱怨。
“媽，我沒有生氣，我想要躺下的時候，心慌的不行，話都說不出來了，所以只能坐在那里看著你?！蹦铝纸忉屩?。
“那我后來給你就別吃了唄。”
“拿都拿來了，不吃，你不得以為我真生氣了?。 ?/p>
“別狡辯了，你都對！”童齡實在看不下去了。
談笑間，大家仿佛聽到了外邊的一陣哭聲。
穆林向童齡使了個眼色，“快去打探一下，何事喧嘩?！?/p>
童齡笑著走了出去。幾分鐘后，卻一臉凝重的回了病房。大家都預感到了什么，這是醫(yī)院啊，能為何事哭呢，再加上童齡的表情，更加堅定了這一想法。
“還記得那天在護士站，跟咱倆一起量體重的那個女孩嗎？”童齡問穆林。
“記得，”穆林轉(zhuǎn)向了陳平，“她才23，19歲得的，已經(jīng)變成尿尿毒癥了，透析遭了不少罪?！?/p>
陳平不作聲，只是低頭整理起了搭在穆林腿上的被子，雖然那被子并無可整理之處。
這突來的身邊的死亡，總是讓病人們聯(lián)想到自己。整個樓層一片寂靜，而外面那撕心裂肺的哭聲，穿透層層墻壁，在各個病房游離。這分明是人類難以忍受的痛苦，但卻聽到了死神的笑意。
隨著哭聲漸漸遠去，人們終于從窒息般的沉寂中逃脫了出來。
穆林倚在床頭，望著棚頂說道：“老媽，如果我真的到了不能救治那一天，請你一定放我走。”
“去哪兒？”
“無所謂，你不用知道。這樣你就會永遠抱有一絲希望。你會期待每一個陌生的來電，突然的敲門聲能讓你欣喜若狂，人群里的一個背影你也會駐足張望。直到慢慢，慢慢，不再那么悲傷…”穆林輕輕的說著，雪白的棚頂泛起了顆粒。
整個病房又走進了另一段沉默。但很快被陳平打破，她用手指敲著女兒的膝蓋，“那不是魔怔了嗎？！”
穆林呆呆的看了媽媽幾秒鐘，將手蒙在了眼睛上，絕望長嘆，“天啊，我這詩意的人生，就這樣被你們毀了！”
“不是嗎？”陳平疑惑的看向2號床母女。
“是，俗稱精神病，阿姨。”童齡笑著說。
“媽，因為你腳后跟疼，所以我確定，你是生過孩子的。但真的沒抱錯嗎？”
“你在農(nóng)村生的，屋子里就我和產(chǎn)婆，難道…”
“哎…我是親生的，跟產(chǎn)婆沒關系！”
“一天看你們娘倆，這時間過得可快了?！?號床的老人笑著說。
可時間的步伐從不曾改變?？鞓窌r總是匆匆而過，悲傷時好似停滯不前。道聽途說的苦痛，看似轉(zhuǎn)瞬即逝，并非是它不曾觸動人們的心弦，而恰恰是撥亂了心底最深處的旋律，外表則看不到它激起的漣漪。
入院一周的例行檢查，又一次把熟睡中的女孩喚醒。穆林機械的伸出手臂，困意讓她的頭始終低垂，視線的范圍也不過是鼻尖到病服的距離。
“啊，疼！”一聲因刺痛的呼喊，讓兩個都似夢游的當事人清醒了過來。穆林看著護士略顯驚慌與尷尬的表情問道：“怎么了？”
“對不起，真的抱歉，扎穿了?！?/p>
穆林一聽，低頭看向自己的手腕。只見青紫色的斑點已覆蓋上了大片，而且還在不斷地向周邊蔓延，頗像影視劇里中毒的橋段。
“扎穿了…為什么會這樣？”穆林看著那鮮艷的顏色，有些結巴。
“是血滲進了肉里，真的不好意思。”護士不停地道歉。
“哦，沒事，可是沒有地方抽血了啊。”
“再找找吧?！?/p>
說著兩個人拿著胳膊研究了起來。一陣觀察、拍打之后，護士的目光鎖定了另一只手背，無奈的說：“好像只有這里可以試試了。”
“恩，這是昨天護士長剛發(fā)現(xiàn)的另一處可以打針的地方。她還說這樣可以換著打了，能堅持到出院。”
“那就這了，不行就留針吧?！?/p>
“那樣好不方便啊?！?/p>
“我們先抽上再說?！弊o士為難地看著穆林說。
“行吧?！?/p>
說完，護士開始了這緊張的最后一次機會。穆林的雙眼緊跟著護士的每一個步驟。綁皮筋，擦藥棉，針尖刺入握拳的手背，直至看見回血，一顆懸著的心終于放了下來。
同樣松了一口氣的護士問道：“要留針嗎？”
“算了，我相信你們護士長，激素都是她打?！蹦铝中χf。
護士帶著歉意離開了病房。
當一條毛巾輕輕地蓋住手臂時，穆林才發(fā)現(xiàn)媽媽不知何時站在了身旁。
“你看啊，”李阿姨笑著說，“你媽平時不愛表達，甚至總拿你說笑，完全不在意你似的，但終究所有的母親都一樣。”
“恩，”穆林略有所思，“她和我爸還真的不太一樣，不懂他們的人，可能真的會覺得他們不在意。因為他們認為所有事情的發(fā)生都很正常，所以不必刻意強調(diào)它。比如說，他們一直在外打工，農(nóng)民工哪有不累的啊，可是他們從來沒有給我傳遞過這種苦累的思想。因為在他們看來，工作沒有不辛苦的，只是大家在各自的崗位，有著不一樣的勞累罷了。再說我這個病，他們也一定會有擔心、甚至害怕的時候，但是多數(shù)時間都很淡定。因為他們說，誰還不得病呢，得了就治唄，至于能治成什么樣，那只能盡人事，聽天命了?？偟膩碚f就是，遇事面對，不想其他。結果怎樣，管不了！” 說完，穆林刻意瞪著眼睛，咧開嘴，望著媽媽。
陳平一笑，“那本來就管不了啊，誰不想好好的，可事情發(fā)生了，能怎么辦。”
“話是那么說，可是有幾人能做到呢?！崩畎⒁虈@到。
“榜樣在這里，學學，可以延年益壽?！蹦铝钟终{(diào)皮了起來。
“哈哈，你的性格就像他們?！崩畎⒁绦χf。
“我比他們還簡單，跳過了‘面對’這一步，直接奔‘結果’去了。”
“你這病啊，幸虧是走了皮膚了。不然這半年還真不知道什么樣呢?！蓖嵴f。
“哎，病也很為難?！笨粗蠹乙苫蟮谋砬椋铝掷^續(xù)故作深沉地說：“這個病主要是累及器官，可我這不長心、沒大腦的，它也沒有別條路可走??！”
原本一臉認真的人們瞬間切換了表情。笑聲中，陳平推了一下女兒，“躺下睡覺，那么多廢話，又折騰大家一個早晨?！?/p>
關上燈后，人們又栽回到了床上。
看著天空已經(jīng)泛白，一直未睡的穆林起了床。簡單的洗漱過后，輕輕走出了病房。清晨的空氣里仍透著重重的寒意。穆林迎著陽光踱步，感受著正擊碎層層冰冷的溫暖。
走到食堂門口，穆林快速地閃進去，買了早餐，又抱了一箱水。可是還沒有逃出食堂樓的影子，她已經(jīng)被那箱水累的氣喘吁吁，癱坐在了上面。不愿起身的人無聊的用腳蹭著地面，她突然嘴角上揚，來了力氣。站起后，一腳一腳的把水踢回了住院部。踢到了病房門口，她靠著墻用力一蹬，水滑過衛(wèi)生間，進了屋里。
“我厲害不？”緊隨其后的穆林高聲問道。
“厲害，這是真好了?！崩畎⒁陶f。
“開心不？”童齡看著傻笑的穆林問。
“開…”本要脫口而出的答案，被興高采烈的穆林咽了回去。她發(fā)現(xiàn)大家都端坐在床上，看著自己。媽媽似是強忍的笑容，李阿姨期待的眼神，肖遠、童玲看熱鬧的表情，都讓穆林心中忐忑，“不開心，‘福兮，禍之所伏?！?/p>
“少扯，晚了，老子也救不了你！”肖遠大笑。
“怎么了？”穆林的眼睛四處搜索著答案。??????“明天繼續(xù)抽血，今天的被拿去涮火鍋了！”童齡一臉壞笑。
“愿望這么快就實現(xiàn)了嗎？”穆林哭笑不得。
“你是不是點鹵水了??？人家護士說，沒等送到檢驗科，血就凝了?！毙みh也幫著腔。
“我家不做豆腐好多年了?！蹦铝致淠拇鸬?。
“你可真行，好不容易放出點血?！标惼揭矝]忍住笑聲。
“上火，吃飯！”穆林說著，坐在了剛剛踢回來的箱子上，半倚著床邊喝粥。
本就體虛的她，又折騰了一個早上，感覺全身都在顫抖。尤其是雙手，將勺子送到嘴邊都成了難事。好不容易那抖得只剩下半勺的稀飯近在眼前，竟被陳平踢了一下，又全部散落回了碗里。
“你干什么？”不明情況的穆林，語氣里透著一絲不悅。
“喝個粥，你嘚瑟啥啊？”陳平一臉不解的問。原來她坐在床上一直覺得自己在顫抖，轉(zhuǎn)身才發(fā)現(xiàn)“始作俑者”是女兒。
“媽，這不叫嘚瑟，是哆嗦，好嗎？”穆林很是無奈。
陳平略顯尷尬。
“阿姨，越來越過分了啊。一個病人，晚上給你端洗腳水，清晨出去買早餐，你現(xiàn)在連飯都不讓吃了？！”肖遠笑著，想要緩解尷尬。
“活著不容易，你們知道我為啥放棄了吧?！蹦铝忠渤脵C接過話來，然后繼續(xù)喝起了粥。
早飯過后，大家準備著打針。護士長看著還未完全消盡的青紫問道：“怎么回事兒？”
“早上抽血扎穿了?！?/p>
“誰扎的啊？”
“那個不重要了，現(xiàn)在打哪兒??？”
面露難色的護士長在穆林身上重啟了搜索模式，手、腳、胳膊，仔細排查了一遍后，將目光落在了手腕內(nèi)側(cè)，“不然打這吧，但是會疼?！?/p>
“那倒是沒關系，就那么一下?！?/p>
“滴藥的時候也會疼，這里的血管太薄了?！?/p>
“我主要是怕，四個多小時，太久了，我一定會動，這里容易滾針啊。還得重扎。”
護士長想了一下，“我再看看剛剛抽血的地方?！币魂嚺拇颉磯哼^后，她說：“試試這吧?！?/p>
于是抽血的位置又多了一個針眼兒。
“哎，太不容易了。”穆林說道。
“盡量別動。明天就好了，扎另一個手背。”說著，趕去了下一個病房。
“一天一次的長眠時間又到了?！蹦铝稚炝艘幌卵?/p>
“天天吃完就睡。”童齡說。
“?。课乙詾橹苯泳退四?，還可以吃嗎？”穆林說完，期待的看向媽媽。
“你說呢？！”陳平拉長的語調(diào)，讓穆林迅速地躺在了床上。
轉(zhuǎn)眼已經(jīng)住院二十天，前幾次的檢查結果還不錯，所以激素減掉了15ml。上午醫(yī)生查房時說，這周還會檢查，如果各項指標都穩(wěn)定的話，就可以出院了。
這讓原本有些煩躁的穆林開心了起來。因為已經(jīng)快到元旦，電梯間、走廊里的病人都走了大半，而且沒人再住進來。兩個病友也會在周末出院，她便慌了起來。醫(yī)生帶來的消息，讓她可以早些離開，在家里迎接新的一年。
昨天江雪打電話，說是要過來，她也沒能攔住。來就來吧，還真有點想她們。
江雪趕到的時候是中午，所有的人都還在輸液。坐在床上的她，有些拘謹。穆林看了一會兒雙手不停打著交叉、眼睛無處安放的老同學，用腳點了點她說道：“不讓你來，非得來吧？多尷尬！”
江雪瞪了她一眼，沒說話。
穆林一個壞笑后，陰陽怪氣的說道：“來看病人，不說點兒什么吧，好像不合適；說點兒什么吧，又不知該說些什么。安慰的話？情緒太低了；鼓勵的話？都是廢話；開心的話？場合又不太對。哎呀，這詭異的氣氛，真是愁煞我也！”
大家都被穆林逗樂了，江雪的窘態(tài)也緩解了很多。她沒想到看望一個朋友，會讓自己的心境如此復雜。雖然自己也在這樣的環(huán)境中工作，但小小的縣醫(yī)院，還是跟這里有著很大的差別。而且看著自己身邊的人穿上藍白條的病服，還是第一次。她真不知道，脫離了自己的職業(yè)，再面對這些頭頂掛著數(shù)瓶藥水的人該說些什么。她甚至后悔來到這里，想趕快的逃離。
到了午飯時間，其他兩個病床已經(jīng)開餐。穆林一直催著媽媽打電話。陳平則堅持著，打完以后出去吃。江雪也一起安撫著，似是好不容易找到了話題。她一邊剝橙子一邊問：“大家每天打針都這么長時間嗎？”
“我最快了，一點左右，李阿姨三四點吧，那個阿姨不一定，更晚?！?/p>
“那你都是打完針出去吃飯嗎？”
“差不多吧，可以順便溜達一圈?！?/p>
“那你嚷嚷什么??？”
“她每天嘴也沒閑著啊，今天你在這，沒怎么吃?！标惼秸f。
“也沒辦法，用激素就這樣。她現(xiàn)在時間短，過一陣兒就會出現(xiàn)大家常說的，什么‘滿月臉’、‘老牛背’、‘水桶腰’。”江雪看著陳平邊笑邊說，像是在細數(shù)珍寶。
“那到時候真跟頭熊似的了，”陳平停頓了一下，“黑熊！”
“阿姨，每次都要這么一損到底嗎？”童齡笑問。
“實話實說啊?！苯尩?。
“看到我的堅強了吧？”穆林驕傲的對童齡說。
童齡低下頭，豎起了大拇指。
眼看著藥就快滴完了，陳平準備叫護士，卻被穆林攔了下來，“等一會兒，還這么多呢，那天我看了住院的收費單，這個藥，最貴。”
“操心那些沒用的。”陳平說。
“真的，”穆林說著伸出了手指，在滴管上量著，“一，二，三，…，這一段，至少七個煎餅果子！”
“那么貴嗎？”江雪笑著。
“嗯，最神奇的是，我上網(wǎng)查了一下，它是補藥，不是治病的。都快胖成熊樣了，還給我補！”
“哦，是這個藥貴啊。我還在納悶兒，那激素很便宜啊，怎么一天花這么多錢?！标惼交腥淮笪蛞话阏f道。
“那你還有錢??？”穆林的表情很是“意外”。
“有啊。怎么了？”陳平不解的問。
“哎，我就怕自己先走一步，你和老爸會絕望。所以想給你們留下點什么，好繼續(xù)活下去?！蹦铝炙剖潜瘋卣f道。
眾人都是疑惑的看向穆林，只有陳平開口說道：“留饑荒，是嗎？”
“對啊，這樣你們就知道為什么活著了！”穆林開心的喊著。
“為了還債，你真孝順！”陳平說著又在穆林腦袋上拍了一下。
“知子莫若母啊?！?/p>
笑聲中，穆林自己按下了呼叫器。
一番穿戴過后，三人下樓吃飯。在餐桌上，陳平對女兒說：“一會去外面找個賓館吧。”
“不用，阿姨，稍晚一會兒有車，我就回家了?！苯┟φf。
“啊，這多折騰啊，歇一晚再走唄?！?/p>
“哼，呆不下去了吧?！蹦铝中α艘幌?，又對陳平說：“讓她回去吧，在這也是煎熬?！?/p>
“真的，我來的時候找錯地方了，好像進了眼科的病房。大部分的人頭上都纏著紗布，走廊里人來人往特別吵，病房里死一般的靜，我都害怕了。到了你那，也差不多，不過表面上看著能舒服一些。但我還是有點，不知所措……”
“你這，戰(zhàn)斗在一線的人，就這心理素質(zhì)啊。”穆林嫌棄的說。
“咱家你還不知道么，什么時候有這陣勢啊。再加上沒去醫(yī)院看過家人朋友啊，有點出乎意料?！?/p>
“好吧，下回有經(jīng)驗了?！?/p>
“要這經(jīng)驗干啥？又不是好事兒。”
“呃，都用得著?！蹦铝趾俸俚男χ?。
午飯過后，因為江雪堅持自己去車站，穆林母女只把她送到公交車站就回了病房。
病房里還是老樣子，“丈母娘”依然緩慢的接收著藥水，她的姐姐在同李阿姨聊天。
“朋友走了？”看到只回來兩個人后，童齡問道。
“嗯，她在這也沒意思?！?/p>
“是挺無聊的?！?/p>
“她是尷尬加無聊?！?/p>
“對了，那個懷孕的女孩呢？”
“出院了，好幾天了。”
“好了？”
“徹底好了?！?/p>
童齡聽出了話里的意思，沒再繼續(xù)追問。又閑談起了其他話題。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穆林打開了房間的燈。3號床的“丈母娘”更加皺起了眉，五官緊湊的揪到了一起。穆林看了一會兒，發(fā)現(xiàn)她還是這樣的表情，便湊到她姐姐的面前，“阿姨今天好像特別不舒服?！?/p>
“說是胃疼的厲害?！崩先丝粗妹没卮鸬?。
“叫醫(yī)生了嗎？”
“叫了，醫(yī)生說是藥刺激的，只能慢一點滴，沒別的辦法。所以你看，這還剩四瓶呢?！?/p>
“哦，沒有大問題就好?！闭f著，穆林覺得身后一陣寒氣襲來，轉(zhuǎn)過頭發(fā)現(xiàn)卜笑笑正站在那里。旁邊還有一個穿著樸素，跟她年紀相仿的女人。穆林機械的動了一下嘴角后，就溜回了自己的床位。
依然一襲黑衣的卜笑笑將一個飯盒放在了床頭柜上，說了句：“餃子?！?/p>
老姐姐聽到后，立刻上前打開了飯盒。另一個女人趴在床邊，輕聲問了句：“小姨，今天感覺怎么樣？”
等了一會兒，“丈母娘”也沒吭聲。
卜笑笑說：“小宇打電話了，說等會兒過來，正好讓他今晚陪你吧，肖遠回去休息?！?/p>
“丈母娘”聽說兒子要來，才努力的開口，擠出一個“好”字。
老姐姐也順勢說道：“吃個餃子吧，能有點力氣，笑笑剛送來的?！?/p>
“丈母娘”一邊點頭一邊張開了嘴，可是半個餃子只嚼了幾下，就吐了出來，又干嘔了半天。
姐姐心疼的說：“這可咋整，一天了也沒吃什么，就喝點米湯?！?/p>
卜笑笑聽了，莫名的發(fā)起火來，“能咋整？她說要吃餃子，我自己不會包，特意給我婆婆打的電話，結果吃了半個就吐了?！?/p>
老人細聲安撫道：“她也不想啊，今天胃疼 、惡心了一天。不是大姨說你，一個病人，你給她包全是肉的，油還這么大，又膩又不好消化，她怎么吃啊?！?/p>
卜笑笑一聽，火氣更大了?！斑€怨我了！人家不吃??？單為她服務，這好幾家人都圍著她轉(zhuǎn)。肖遠天天晚上來陪著，這么伺候，沒落好，還全是我們錯了?！?/p>
“大姨不是那個意思，你…”
老人的話沒說完，就被她女兒搶了過去，“病的是你媽，跟我媽喊啥！她生你養(yǎng)你，現(xiàn)在你還花著她的錢呢，照顧她不應該嗎？”
“生我就得養(yǎng)我，現(xiàn)在花她的，因為我伺候她。管得著嗎？你們天天往這跑，不也是想撈點好處么！”
“你說的是人話嗎？就你這樣的，對自己親媽都這個德行，還在政府上班呢，禍害老百姓吧你！”
老人也委屈的說道：“笑笑，你怎么能這么說?！?/p>
卜笑笑氣得渾身發(fā)抖，怒目看著對面的兩個人，又轉(zhuǎn)身看向了床上的母親，吼道：“行，你也跟他們一樣，裝聾作啞，是吧？你們都是一伙的，都他媽欺負我！”說完便哭著跑了出去。
“丈母娘”看到女兒被氣走，竟然神奇的坐了起來?；琶s來攙扶的母女被她用力甩開。她惡狠狠的盯著二人，嘴唇都在顫抖，看了一會兒后，像是終于組織好了語言，破口大罵：“你們是什么東西？還敢教育我的女兒！她是正經(jīng)大學生，國家公務員，你們兩個初中沒畢業(yè)的臭打工的，還敢對著她指手畫腳……”由于太大的聲音和怒氣，讓“丈母娘”稍作停頓。
這時，老人的女兒也大聲吼道：“好歹不分你，就應該像卜笑笑那樣對你，活該！”
老人滿臉淚水的推著女兒，“小圓，別說了，別說了。多丟人啊……”
“丈母娘”也不甘示弱，“我愿意，那也比你強。我孩子有出息，上大學、有工作，你都快要飯了你！”她上氣不接下氣的喊著。
小圓說道：“好，你愿意，是吧？沒人再管你。”說著，便抓起老人的手，“媽，咱么走?！?/p>
“小圓，不能走啊，她生這么大氣，一會兒出事兒怎么辦??？”老人一邊哭一邊往回拖。
“人家姑娘、兒子都不管，連她都在罵你，你怎么那么…”小圓也哭了起來，因為氣憤，她責怪著媽媽，甚至差點罵出了口。
“丈母娘”還在那里不依不饒的罵著：“滾！誰讓你們來了，我死都不用你們管?！?/p>
小圓一氣之下，放開媽媽，摔門而出，剩下老人站在角落里，默默流淚。
而“丈母娘”的怒火還未發(fā)泄完畢。稍作休息之后，又挺了挺腰，對著面前兩張床上的人說道：“我那個姐姐，自己沒文化，能教育出什么好孩子。她的女兒初中沒畢業(yè)就不念了，出去打工。后來找了個男人，跟她一個德行，也是跟人家討飯的。一家三代四口人，擠在一個二十多平米的小屋里，中間拉個簾，像話嘛！我把兩個孩子都供上了大學，自己有一套房，給兒子留著。女兒的新房首付是我拿的錢，一百多平。她們，有什么資格說我們，不要臉！”
“丈母娘”絮絮叨叨的說著。忍氣吞聲的老姐姐倚著墻壁慢慢蹲了下去，心頭的寒意和恥辱讓她不能再站立。而穆林早已轉(zhuǎn)過身，面向了窗外，陳平和童齡低頭不語。只有熱心的李阿姨勸道：“哎呀，消消氣吧，本來身體就不好。你外甥女年輕，脾氣急了一點兒。你姐姐一直都在護著你啊?！闭f完，童齡推了一下媽媽，皺了皺眉。
可是經(jīng)人一勸，“丈母娘”的火氣又來了，“都一樣，沒好人！”嘶喊讓她破了音。隨后，她捂著胸口，向前倒了下來。
2號床母女立刻上來扶住，陳平也光著腳跑了過來。床上的猛然晃動，讓穆林也回過了頭，看到眼前的情景，直接按響了床頭的呼叫器。幾個人七手八腳的讓“丈母娘”靠在了被子上，沖進來的醫(yī)生給她戴上了氧氣，這才漸漸的平緩了下來。
沒能湊上前而一直站在床尾的姐姐，淚流得更兇了，“醫(yī)生，她沒事吧？”
“沒事，就是突然血壓升高了，吸一會兒氧，我再開點降壓藥，直接打上。”醫(yī)生又看著“丈母娘”，“還有哪里不舒服？”
“丈母娘”說不出話，雙手按著腹部。老姐姐立刻說：“她胃疼?！?/p>
“行，那一會兒再開點胃藥。你是家屬？” 醫(yī)生對著老人問道。
“是?！?/p>
“沒事了，一會兒護士來收氧氣，你不用管。有什么問題再叫我們?！?/p>
“好，好，謝謝?！崩辖憬氵B聲道謝。
醫(yī)生走后，大家各自散去，又剩下老人自己，孤獨的在床尾守候?！罢赡改铩庇只謴土送盏臓顟B(tài)，只是臉上多了一個保全她生命的罩子。
穆林看著床上安靜下來的人，忍不住的糾結。這原本值得敬畏的生命，此刻竟不知應該如何對待?！氨娚降取?，在這里還適用嗎？或者，那“平等”的不過是跳動的心臟，呼吸的皮囊?？傆幸环N東西，要凌駕于它們之上。
配好藥的護士再次走進了病房，肖遠和小宇也一起走了進來?？吹健罢赡改铩蔽鯕猓@訝的問道：“怎么了這是？”
“小圓惹你媽生氣了，血壓有點高?！崩先嘶琶Φ慕忉尅?/p>
“哦，我知道，”然后對“丈母娘”說：“媽，小宇來了?！毙みh指了一下已經(jīng)坐在凳子上的男孩。只見他長長的頭發(fā)遮住了眼睛，半張臉都縮進了高高的衣領，雙手插進了褲兜，除了能感覺到他寬肥大衣下的單薄身體外，再無其他。
“丈母娘”聽說兒子來了，終于漏出了笑臉，“吃飯了嗎？”
“嗯?！毙∮顟艘宦?，如果不是知道在問他，這一聲回答都不知是從哪里發(fā)出來的。
肖遠看著旁邊孤零零的老人說：“大姨，你回去吧，跟小圓說一下，笑笑就那個脾氣，讓她別放心上，你也別在意?！?/p>
“哎，”老人立刻回答道，臉上的皺紋也略微舒展開?！澳俏蚁茸吡?，明早來換你?！?/p>
“行，慢點兒?！?/p>
“好，好。”老人說著，又探頭望向妹妹?？伞罢赡改铩敝皇菨M臉笑意的看著兒子。對于照顧自己一整天，要在夜幕中離開的姐姐，絲毫不予理會。
從老人蹣跚的背影收回目光，穆林看了一眼那個住院多日來第一次出現(xiàn)，卻讓“丈母娘”精神亢奮的兒子。十幾分鐘過去了，除了回答老母親那一個“嗯”字外，他沒再說過一句話。只是低著頭，看著那像時針一樣擺動的二郎腿。又過了幾分鐘后，他終于開了口，“我想換個手機?！?/p>
“能再用幾天嗎？我出院再買。”“丈母娘”商量著。
“嗯?！庇质悄莻€“一字千金”的回答。
肖遠看著他，問：“今晚咱倆誰在這？”
“你吧，我累了。媽，我走了?！彼虚g沒有絲毫的停頓，就起了身。
“行，快回去歇著吧。”“丈母娘”心疼的說。
“走了。”小宇又轉(zhuǎn)向肖遠說了一句。
“啊…那你好好休息一下吧?！边€沒反應過來的肖遠木訥的回了一句，然后一臉茫然的看向了另外兩張病床上的人。
童齡忍笑低聲說道：“瞎問，嚇跑了吧？”
肖遠低下了頭，“我錯了，再不問了?！闭f著拿出電腦，“打會兒游戲吧，去去火?！?/p>
“什么游戲啊？”穆林問。
“‘僵尸大戰(zhàn)植物人’，同事推薦的。”肖遠一臉認真。
“那叫《植物大戰(zhàn)僵尸》，好嗎？”童齡說。
“‘僵尸大戰(zhàn)植物人’，意義何在啊？磨牙？練習撕扯能力？”穆林笑問。
“哈哈，我也覺得這名字奇怪?！毙みh說。
一陣電話鈴聲，打斷了大家的說笑。
“喂，媳婦兒?！彪p手都在擺弄電腦的肖遠，開了免提。
“老公，你怎么還不回家？”
“我在這陪媽啊?！??????“小宇不是在呢嗎？”
“他回去了，說累了。”
“怎么累的?。繌膶W校坐公交車到醫(yī)院？！”
“呵呵，不知道?！??????“那你也回來，她不是有人管么。聽著人家罵我都一聲不吭，感覺很爽唄！”
“行了，行了，別說氣話了啊，早點睡。”
“什么意思？你也跟她們一伙的？”
“都是一家人，哪伙的啊！我開外音呢，掛了啊，拜拜?！?/p>
“肖遠……”那邊的呼喊隨后被“嘟嘟”聲掩蓋。
敲擊著鍵盤的肖遠正不知如何化解這份尷尬，細心的陳平說道：“沒有藥了?！?/p>
肖遠叫來了護士。她一邊換藥一邊說：“今天你們要晚睡了，不算這個，還有五瓶?！?/p>
“又加藥了？”肖遠皺眉問道。
“加了胃藥和降壓的?！?/p>
“天啊，這一天十多瓶藥，再加上好幾杯水灌下去，卻尿不出幾滴，憋死的節(jié)奏啊?！毙みh搖頭苦笑。
護士聳了聳肩，“沒辦法。”
“這藥都不能快滴嗎？”
“不能，她胃疼。”
其他幾人聽了也都嘆氣。因為這意味著燈要一直開著，護士也會經(jīng)常出入，是沒法睡的。肖遠無奈的抖開被子，搭在了丈母娘身上。而她則全然不在乎自己的疼痛和大家的休息，說了一句：“小宇想換手機，等我出院，醫(yī)保的錢返回來，給他買個好的，這也要實習工作了?！?/p>
“等你出院，先把我的錢還給我?！毙みh面無表情地說完，拿起電腦，走到了另外兩張床中間。
穆林伸手合上了床頭柜上的電腦，說道：“你別玩兒了，咱們斗地主吧。大家各種姿勢的看著你，怪累的?！?/p>
“行啊，那贏點兒什么？”童齡也來了興趣。
“喝水，誰輸誰喝?！笨吹疥惼秸酥みh興奮的喊道。
“喝水？我的腎，你想我也像你丈母娘一樣嗎？！”穆林板著臉問道。
“啊，別別別，你還年輕?！毙みh心虛的說。
大家放聲笑了出來?！罢赡改铩蹦沁呌种貑⒘藖児挪蛔兊淖藙?。如果說她之前只是不能融入大家，那大家至少待她還有對長者的尊重、病人的憐憫，可今天下午之后，這些也都蕩然無存了。
“那只能老辦法，貼紙條了?！蓖g說。
“哪里有？”穆林說。
“化驗單啊，誰還沒有！”肖遠說著，拉開床頭柜的抽屜，拿出了一打。
“算了，這是醫(yī)院，大晚上的，一個個貼的像白無常似的，再嚇暈過去兩個?！蹦铝址瘩g著。
“那么多事兒，再商量一會兒，天都亮了?！标惼脚闹铝值哪X袋。
“有了，等我一下?！?/p>
像是想出什么妙招的穆林起身離開了病房，回來時手里舉著一卷醫(yī)用膠布。
“好，”肖遠說?！斑@個不用沾唾沫。”
“可是你怎么要來這么多？”童齡問。
“我找扎穿我那個護士要的，聰明吧？”穆林一副驕傲的表情。
幾個回合過后，三人臉上貼滿了各種符號的膠布。肖遠已經(jīng)貼到了脖子。
“差不多得了啊，你這樣下去，我得找人家要紗布去了?！蹦铝终f。
“這把就讓你們倆纏紗布，三分！”肖遠掀開了底牌。
激烈的打斗后，肖遠放出了一對2，手里只剩下了一張牌。不料穆林還有一炸，接著又打出了一對小牌。童齡攔下后，驚呼了一聲：“你完了！”然后放出一張3，跑掉的肖遠歡呼著跟童齡擊掌，然后兩個人面向一臉問號的穆林，說：“貼！”
“貼什么？”穆林轉(zhuǎn)頭看著童齡：“咱倆一伙的，他是地主！”
“藥上頭了吧你？我們倆一伙的，你是地主！”童齡說著和肖遠一起大笑。
“他底牌有個小鬼，湊一炸，還說讓咱倆纏紗布呢！”
“啊，對啊”肖遠高興的從床上站了起來。
“天啊，還說我藥上頭了，明天那幾個吊瓶免費送你倆了。搞了半天，病人最清醒！”
兩個媽媽看著幾個孩子嘻嘻哈哈，也跟著笑了起來。
過了幾天，李阿姨和“丈母娘”都相繼出了院，病房里只剩下穆林母女。走廊里的病床也全部撤出，整個樓層不再有熱鬧的時候，顯得格外冷清。好在兩天之后，自己也可以回家了，穆林還是很開心。
晚飯過后，陳平試探的說：“你薛叔一直打電話，想要過來看你?！?/p>
“說了，誰也別來。”穆林回答道，眼睛沒離開手里的書。
自住院以來，穆林沒有接過家人的任何電話，都是陳平在跟大家報告住院的情況。知道了她在一天天好轉(zhuǎn)，也就不再擔心，沒有要求過來醫(yī)院看她。
“行?！标惼?jīng)]再多說，她不會強求任何人做任何事。
可是第二天一早，正在打針的穆林還是看到了站在門口的薛勻君。穆林看著他，沒說話。
陳平立刻說道：“不是說了，不讓你來么?！?/p>
“這都沒人了，又不吵。而且要出院回家了，我來你們不是方便點兒么。”薛勻君解釋著。
“那我也沒告訴你在這啊?！?/p>
“問唄。”薛勻君笑嘻嘻的說。
“進來，站那阻礙空氣流通?！蹦铝謱χ廊徽驹陂T口的人說。
薛勻君樂呵呵的走了進來。
穆林瞟了他一眼說道：“空著手來，你好意思！”
“啊，你媽說你啥都吃，我也買不起啊，一想那就算了吧。”
“經(jīng)過這個寒冷的冬天，臉上又涂了好幾層蠟，對吧？”??????“啥意思？”坐在床上的薛勻君好奇地問道。
“臉皮越來越厚，啥意思！”陳平說。
“啊，對，防冷防挨罵?！焙闷獾难蚓α送ρ逭f。
輸液結束，幾個人準備出去吃午飯。轉(zhuǎn)向左側(cè)床邊的穆林，發(fā)現(xiàn)鞋在另一側(cè)。薛勻君抓起穆林的腳繞過床尾來到對面。這一突然的旋轉(zhuǎn)，讓穆林頓感頭暈，心跳加速，她一只手捂住胸口，一只手抓緊媽媽。陳平見狀，立刻踢了一下低頭拿鞋的薛勻君，“別動她。”然后按響了呼叫器。
薛勻君嚇呆的立在了一旁。
匆匆趕來的醫(yī)生護士，給穆林做了心電圖、測量了血壓后，說：“沒事，讓她緩一下。剛才干嘛了？”
“沒干什么，可能動的急了?！蹦铝终f。
“知道還不慢點兒?！?/p>
穆林笑著同離開的醫(yī)生道謝。
“我不知道…”薛勻君滿是愧疚的話語被陳平一個眼神打斷。
“要是知道還這么做，早把你扔下去了。”穆林輕輕地說道。
周一早晨，穆林盼著的上班時間終于到了。她讓另外兩人去辦出院手續(xù)，自己則去打印病例。
那一沓厚厚的紙張拿在手里時，工作人員告訴她，電子檔可在醫(yī)院保存十年，如有需要，可隨時過來打印。穆林心想著：十年，用不上兩年就會過來更新的，十年早就可以換一張死亡證明了。不管怎樣，這將近一個月的時間，重新拾回了生命，也許不能保證它的期限，但至少現(xiàn)在可以像正常人一樣回家。
回到病房集合的幾人，快速的拿起了行李，雖然發(fā)車時間還早，但離開這里卻顯得格外迫切。
“竟然沒人住進來了?！毖蚓f。
“馬上元旦了，誰來醫(yī)院跨年啊?！标惼交氐?。
“元旦以后也沒人才好呢，關門吧！”穆林笑說。
最后一絲聲音消失后，空蕩蕩的病房里只剩陽光照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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