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少看戲懵懵懂懂，只圖個熱鬧，以至于留在記憶里最深的印象就是勾了黑臉的包公。今年無意走進忻州劇院看到了由梅琳劇團演出的《明公斷》，再次重溫兒時看戲的情景，也重新感受到了傳統(tǒng)劇目的藝術魅力。

《明公斷》又名《鍘美案》、《秦香蓮》，是一出情節(jié)緊湊、以唱功為主的傳統(tǒng)戲，也是京劇及其他地方劇種常演劇目之一。每場戲獨立成篇，各有高潮，其中《殺廟》、《見皇姑》、《十告狀》都成為膾炙人口的經(jīng)典折子戲。不同劇種演繹的版本大體情節(jié)相同，只是各有側重。前年在南充看過楚劇版《秦香蓮》，比北方版多了點插科打諢，劇情也交代得仔細妥帖，如秦香蓮到駙馬府前尋夫，卻遭門官的調(diào)侃。當時感覺新鮮，滿滿的一出悲劇因為增添一點詼諧而更多些悲劇意味。如今再看北路梆子版本的《明公斷》的實際演出效果，又是一番酣暢淋漓感覺。臺上演得如火如潮，臺下觀眾看得津津有味，不由對這個戲多了幾分好奇。好奇于該劇的傳播率之廣，好奇于這個戲的生命力之長。

好戲總是用一句話就能概括其內(nèi)容，《明公斷》也是這樣，寫包公是如何解決民婦秦香蓮狀告當朝駙馬陳世美這件棘手案子的。這是一個在民間廣為流傳的故事，因之表現(xiàn)的是傳統(tǒng)的綱常倫理，又加之以入情入理的情節(jié)敷演故事，被搬演舞臺，自然成為傳播度較廣、有著恒久生命力的一個優(yōu)秀傳統(tǒng)劇目。這類與科舉制度有關的道德理念的題材，其實在民間一直盛行，宋朝就很普及，南朝詩人陸游在他的《小舟游近村舍舟步歸》描述了這個故事在民間流行的情況：斜陽古柳趙家莊，負鼓盲翁正作場，死后是非誰管得，滿村聽說蔡中郎。因普及被多次編成戲文、院本、說唱文學等，只是當時沒有包公，男女主人公也不是秦香蓮和陳世美，是以蔡伯喈和趙五娘為主人公。在元末明初人陶宗儀所著的《輟耕錄》里就錄有雜劇《蔡伯喈》；宋光宗時期，宋室趙閎夫曾榜禁溫州南戲《趙貞女》；后來又有《琵琶記》和《賽琵琶》等劇目，這些都是寫蔡伯喈和趙五娘之間的故事，只因立意不同，呈現(xiàn)出大同小異的內(nèi)容，其中最出名的自然是傳奇《琵琶記》。都與后來的《明公斷》有著明顯的傳承關系，

在元末明初（1356年）高明（字則誠）創(chuàng)作的《琵琶記》被譽為傳奇之祖，改編自宋代民間南戲重要作品《趙貞女》，是我國古代戲曲中的一部經(jīng)典名著。雖是名著，但是在前人的故事情節(jié)基礎上又有新的改編。將《趙貞女》原有的“伯喈棄親背婦，為暴雷震死”改為“全忠全孝的伯喈”，結尾兩人團圓而終。作品一經(jīng)問世，便成為傳世佳作，其中雙線結構為人稱道。一條線是蔡伯喈上京考試入贅牛府；一條是趙五娘在家奉養(yǎng)公婆。兩條線索交錯發(fā)展，很自然地表現(xiàn)了貧富懸殊，產(chǎn)生了巨大的悲劇效果和強烈的藝術效果。作品雖然宣揚了封建禮教，但通過趙五娘悲慘生活的細節(jié)描寫，尤其是對所處特定環(huán)境的反復細致的渲染揭露了元代社會的黑暗，同時也提出了“不關風話體，縱好也枉然”的戲劇理念。這也符合元代當時社會的現(xiàn)實：理學極盛，“風化”主題十分流行。在這樣的社會背景下民間文化自然受到影響，《琵琶記》在當時很盛行。

清代中葉地方戲興起，又出現(xiàn)一部同題材的劇目《賽琵琶》，在焦循的《花部農(nóng)譚》里有記載。同樣的題材，人物名字不同了。寫的是秦香蓮在京城彈琵琶乞食尋找陳世美，路遇王丞相相助讓兩人巧會，但陳世美偏不認秦香蓮，香蓮無奈自殺卻被三官神救下，并被傳授兵法。后來香蓮獲因打仗有功，獲得親自審問遭彈劾下牢的世美的機會，得以洋洋灑灑數(shù)落其犯下的罪行，焦循認為，從秦香蓮得以數(shù)落陳世美這個意義上講，可謂酣暢淋漓直抒胸臆，真是大快人心，因此他認為《琵琶記》不及《賽琵琶》。而這樣作品的出現(xiàn)也與當時的社會風氣有關，如寫《花部農(nóng)譚》的焦循就選擇十多年生活在鄉(xiāng)村侍奉母親，而不進京會試。因此該劇在當時有諷刺意味，頗有批判精神。

同樣是高臺教化之作，因為創(chuàng)作者選擇的立意不同，最終呈現(xiàn)出不同的內(nèi)容和效果。再后來，在歷代藝人的多次演出創(chuàng)作中，又加入了個性鮮明的包公，使得這個劇目呈現(xiàn)出新的藝術效果，這就是自清代同治光緒年間流傳至今的梆子戲《明公斷》。戲里包公的出現(xiàn)，也是符合當時社會現(xiàn)實的。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因身份變化導致生活境遇發(fā)生變遷，最終引發(fā)人物關系發(fā)生變化，這種情形在生活中并不少見。因此，趙五娘秦香蓮們能夠引發(fā)同情和共鳴。同時，在“山高皇帝遠”的生活環(huán)境里，民間百姓面對無法改變的生存困境，有著濃濃的“清官情懷”，將改變現(xiàn)狀的美好夢想寄托于那些持有“龍虎”鍘刀或尚方寶劍之類的包含包公在內(nèi)的清官身上。因此，《明公斷》吻合了當時社會的人心風俗，符合人們的心理期望。所以，好的題材不會因為年代久遠而顯得落伍，只要賦予時代意義，經(jīng)過一代代人精心整理改編，是能夠煥發(fā)新的生命力的。那些穿越時空流傳至今還在舞臺上演出的優(yōu)秀傳統(tǒng)劇目都是如此。

好戲總是結構完整，情節(jié)豐滿?！睹鞴珨唷返奶攸c就是一環(huán)扣一環(huán)，高潮不斷。從差琪、殺廟、誆美、審美、見皇姑到最后鍘美，感覺環(huán)環(huán)緊扣，層層迭起，最終一氣呵成，達到高潮，期間人物情緒也是自然向前發(fā)展的。因香蓮和世美人物身份地位懸殊，造成了天然的矛盾沖突。同時戲里每個人都面臨困境，地位如草芥的秦香蓮為生活所迫千里尋夫,權高位重的世美因香蓮的出現(xiàn)而面臨原有謊話被揭穿，被治欺君之罪的境遇，包公面對皇家國戚的阻攔，又該如何處置陳世美。人物之間的關系對立，一個要努力尋回丈夫，一個勢必要躲開前妻，這種特殊的人物關系勢必引發(fā)新的激烈行動，于是陳世美派韓琦追殺秦香蓮。她被逼從尋夫的美夢中驚醒，選擇狀告陳世美。因駙馬的特殊身份，包公起先在處置駙馬時也選擇了溫和方式，先是勸解，然后面對國太的阻攔，試圖送香蓮銀子和解，卻最終被香蓮激怒，下令鍘殺。每一出戲起伏跌宕，戲劇性極強，而且為下一場做足了鋪墊。

《明公斷》的妙處還在于：大量的閑筆塑造了性格飽滿、個性突出的包公和秦香蓮。整出戲對秦香蓮由愛生的恨體現(xiàn)得淋漓盡致。丈夫一去不復返，她用瘦弱的肩膀扛起了一家人的艱辛生活，千里尋夫反被殺，再沒有比這更悲慘的生活境遇了，于是會在大堂上洋洋灑灑大聲斥責數(shù)落陳世美，并陳述其十個罪狀。而當秦香蓮見著地位懸殊卻又與自己有著千絲萬縷關系的公主時，心里五味俱陳，將她自己與公主從穿戴到神情做著細細鋪陳的對比。對方綾羅綢緞，而自己卻布衣寒酸。似乎說的是不相干的穿戴打扮，卻傾訴著人世生來不平等的心酸。在一番穿戴打扮比較后會在她在一瞬間閃過退縮的念頭，會有一絲悔意掠過心頭，后悔不該來，但是很快執(zhí)念又起，在公主面重新展現(xiàn)出不卑不亢的一面。這又延續(xù)了《琵琶記·吃糠》里通過物化對象打開人物情感的閘門的技巧，《吃糠》是趙五娘有感于糠和米的分離，聯(lián)想到她自己的處境；《見皇姑》是秦香蓮有感于自己與公主著裝比較后的懸殊聯(lián)想自己卑微的生活處境。

包公本是個臉譜化的人物，印象中都是不怒自威、剛正不阿的形象。偏偏在這個戲里，包公的形象雄勁之余多了幾分寬厚，寫出了人性人情之美。包拯先是巧施計策誆陳世美到府上，面對當朝駙馬首先是做思想工作，此時的態(tài)度是平和婉轉，不疾言厲色，也不盛氣凌人。這完全符合兩個人的身份地位。只是當包公好言相勸陳世美居高位不可忘恩負義，認下糟糠之妻秦香蓮，卻遭陳世美斷然否認和指責。于是，包公讓香蓮呈上狀紙，試圖逼讓陳世美相認。但陳世美仍無悔改之意。包公沒奈何，讓香蓮上堂。說是讓秦罵陳，其實是想讓曾經(jīng)一起患難的香蓮以妻子身份感化他。香蓮聲淚俱下細膩感人的一次次“強盜”稱呼顯得既親昵又滿含怨氣，最終曉之以理，動之以情，訴之以法，仍然打動不了陳世美。此時包公看清形勢，才選擇將無動于衷的陳世美拘禁起來。但是當面對趕來想救駙馬的公主和國太，怕自己的模樣嚇著公主，要戴紅凌罩一下，又體現(xiàn)出包公粗獷外表下的細心貼心，流露出濃濃的人情。正是大量的閑筆塑造了一個豐滿的包公，既鐵面無私不畏權貴，同時又可信可親可愛。

時隔多年再看《明宮斷》，才看出這個戲的妙處。題材本身有現(xiàn)實性，人物有個性，又善于用細節(jié)鋪陳，再輔之以一代又一代人的改編創(chuàng)作使其故事逐漸豐滿，最終讓這個戲有了深遠的影響力，以至于陳世美成為“忘恩負義”的典型代表，包拯則是鐵面無私、不畏權貴、被老百姓寄托了眾多期望的的正義化身。

而這個戲也讓我們明白：尊重傳統(tǒng)，但又不拘泥于傳統(tǒng)，在還原本體的同時，注入現(xiàn)代審美意識，也是一種傳承。

?

?

?

?

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