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水清心寧
二十多年前，我在離布灣鎮(zhèn)一百多里外的小城讀師范。那時候坐大巴去學校的車票是三塊錢，為了省錢，我每月只回一次家。當時讀師范的錢全是找我舅爺家借的。
我舅爺住在布灣鎮(zhèn)西邊十來公里的楊店鄉(xiāng)前王莊，楊店再往西不遠就是縣城，雖然當時歸屬布灣，但是楊店的人趕集上店的都喜歡走更遠的路去縣城，畢竟縣城商品多，貨物齊。
按說我家在鎮(zhèn)上住，大小生意也方便做，我舅爺家在偏遠的農村，家里只有幾畝地，卻有錢接濟我讀書。從我記事起，舅爺家里的日子都得過。我舅爺家的故事，從小我就聽父親給我們講過。
舅爺原本有兄弟三個，前面兩個大哥善于經營，小時候在縣城里幫人做買賣當學徒，年紀輕輕就開始單干。兄弟兩個雖然生意越做越大，卻從不讓我舅爺沾手，只讓我舅爺一心讀書。等到我舅爺從縣里讀到省里時，他的兩個哥哥已經在縣城里各自盤下三間大門面，門庭若市生意興隆。
農村人有著純樸的好勝心，就有人琢磨舅爺家的三兄弟怎么就能轉眼幾年從窮得吃不上飯到現(xiàn)在的倉滿廩實，還有子弟眼看著要去國外留洋了。有風水先生指點，楊店的地勢原本就是一個臥虎哺子，舅爺?shù)南热藷o意之中安葬在臥虎的懷里，兄弟三個得了天地之靈氣，前途無量啊。風水先生捻著八字須給老少爺們指點：林場那塊高地是虎身，灌溉渠那是虎尾，村前的一片高地，那就是虎頭，如果我沒看走眼，高地東西兩邊應該各有一眼水井或是水塘，這就是臥虎的雙眼了。要是水塘，必是深塘，要是水井應該長年不干，遇旱不枯反倒水更旺興。村里人一想，可不是，那兩眼古井不知道哪年哪月就在那里了，還真的在大旱之年救過遠近幾個村子的牲畜人口。
國運不濟，個人的命運猶如風中的落葉飄搖。一聲炮響，日軍的煎蛋旗就把天上的太陽給遮得灰霧蒙蒙，舅爺?shù)膬蓚€哥哥聯(lián)合生意上的伙伴迅速組織反抗，一是為了國家，二是為了辛苦掙下的家產。中原人民自古就有不屈不撓的抗爭精神，可還是城池破，血成河。
舅爺從省城連夜趕回來，哪里還有兩位哥哥的身影？冒死在縣城南街的一條死胡同里尋到大哥的尸首。舅爺想再回去已經不可能了，父母年邁，戰(zhàn)火涂炭。
小時候我們就知道，我舅爺會易經，他卻從不用這個算命。加上父母給我們說的舅爺家的故事，舅爺在我們小孩子眼里，像神一樣神秘，像神一樣無所不知無所不能，可他卻什么也不做，穿深灰長衫，掛在身上空蕩蕩的，走起路來就有一種仙風道骨的感覺。
那天我正上課，班主任找到我，說我父親打電話讓我趕緊回家一趟。父親打電話……讓班主任轉告我……讓遠在百十公里外的我請假回家——這每一項也都是破天荒啊。那個年頭，電話還是商品，擺在店門口的方凳上，用四方勾花邊的方巾蓋著，你要用的時候，不用操心店家把你電話里的話聽去了，店主會目不轉睛地盯著小小屏幕上跳動的數(shù)字——那時候收費是按秒的。
我一路上都在琢磨，家里發(fā)生了什么大事兒了這么十萬火急地打電話讓我回家？我把天災人禍都想到了，可是回到家才發(fā)現(xiàn)，我仍然沒有猜對。
父親說，你舅爺?shù)亩?，你的二舅爺回來了，從臺灣回來的。
父親的二舅，我的二舅爺，從臺灣回來了。為什么非要我回來去見見呢？父親說，能見上一面是很光彩的事情。多少人想見還見不到呢。這幾天都被縣里的領導接去了，你回來晚了，這幾天是見不到了。
原來我二舅爺當年死里逃生去了臺灣，在那邊有了自己的家室，現(xiàn)在成了臺灣富商，沒曾想老了老了還能有機會回來，回來了還想在家鄉(xiāng)投資建廠。原本只有我們幾家親戚知道，后來，知道的人多了，人們再次翻起當年風水先生關于臥虎的傳說，原本沒人再信的話，現(xiàn)在再一次應驗了。這不，當年的生意雖然說沒就沒了，可現(xiàn)在不是回來了嗎？
二舅爺去了自己的墳地，當年我舅爺把他大哥的尸骨和二哥的衣物各埋一處，戰(zhàn)爭結束后就又在原來的位置上修起了墳堆，哪曾想，自己的二哥還活在世上？
然后縣經濟開發(fā)辦的領導就知道了。二舅爺說他想辦一個食品加工廠，布灣鎮(zhèn)和周邊方圓幾百里的小麥就不用再拉到別處賣了，布灣鎮(zhèn)和周邊的閑散勞動力就不用再外出打工了，用自己種的麥子磨面粉，在自家門口做成餅干，方便面，面包，銷售到外地不好嗎？縣里的領導就把二舅爺接走了，敬為上賓，連我舅爺都不讓隨便見了。
眼看著二舅爺就要啟程回去了。二舅爺說很快就回來，他要讓他小子回來考察一下才好，但是他說投這個錢應該沒問題。千把百萬不成問題，他還有幾個年輕時一起做生意的老伙計，他們說不定會聯(lián)合辦廠，他們會支持他的。
縣里經濟開發(fā)辦的領導問二舅爺，您老還有什么要求？二舅爺說我沒什么要求啊。您老還有什么未了的心愿？二舅爺說心愿？這把年紀了，看慣了福禍變遷，沒啥求的，該是我的，不該是我的，上天都安排好了。
縣里的領導問舅爺，你二哥要是沒個念想，他這一去要是不回來了，咱們的投資可就沒了影啊。舅爺說，我二哥沒說不回來啊。縣領導訕訕的笑。
縣領導還是套出了二舅爺?shù)脑?，縣領導找人和二舅爺聊天，在二舅啟程的最后一天，終于在聊天時說出了自己多年來一直做的夢。二舅爺說他夢見自己回到家鄉(xiāng)，回到楊店，回到前王莊，回到當年的老屋，在老屋的里房里睡了一覺。二舅爺興致勃勃地講起小時候夏天的晚上前后王莊的鄉(xiāng)親們家家用洋瓷盆盛了面條，圍攏在谷場邊吃邊講鬼故事；講母親叫他早起去縣城，因為想多睡一會兒被母親打罵；講每天睡眼朦朧中看到黃泥糊的墻上裂成各種各樣的圖形；講有一次還從房梁上掛下來一條小兒手臂粗的大蛇，大家都驚叫起來，唯獨二舅爺沉浸在往事的回憶里，一臉的幸福，一點兒不覺得那蛇的可怕。
縣經濟開發(fā)辦的領導終于露出了微笑。
縣領導送二舅爺去省里的飛機場，上機前縣領導鄭重地告訴二舅爺，下次回來，一定讓您老實現(xiàn)多年的愿望，讓您回兒時的老屋美美地睡一晚。不，是想睡幾晚睡幾晚，想睡到幾點睡到幾點！二舅爺當時沒明白怎么回事，只好一邊說感謝一邊上了飛機。
縣領導回來就忙開了，在二舅爺家原來的老宅上建起了一片紅磚地基土坯打墻毛草蓋頂?shù)恼?。原本的前后王莊早已經搬的沒有了住戶，轉眼之間麥田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溝塘，谷場，石磙，河柳，就連草垛也都堆的像模像樣?？h領導的意思很明顯，恢復楊店的舊貌，還二舅爺一個回童年老屋睡一晚的夙愿。
二舅爺果然沒有食言，第二年夏天二舅爺坐飛機再次回到楊店，同來的，還有兩個年紀相仿的朋友，二舅爺介紹說，這是他當年一起做生意的朋友，他小子說沒時間回來，也用不著他考察。
可二舅爺卻沒有投資。當他看到那一片古樸的村莊時，不知道怎么的，突然的轉身走了，落下意氣風發(fā)的縣經濟開發(fā)辦的領導。
聽說二舅爺質問舅爺，他們這樣折騰時為什么不阻攔，那可都是鄉(xiāng)親們的莊稼地啊。舅爺說，我肯定不能阻攔，因為阻攔了就是阻礙創(chuàng)造經濟發(fā)展環(huán)境，破壞整個縣的經濟發(fā)展啊。
二舅爺只住了兩天就回去了，這次沒讓任何人送，包括縣里的領導。走的時候只囑咐我舅爺，讓小子們多讀書，花再多的錢讀書都不為過。親戚朋友的孩子，哪家因為讀書上學缺了錢，一定要告訴他。
二舅爺就再也沒有回來過。后來那片宅院就閑置下來，有人承包了去，種花草，植修竹，栽桃李，造假山，鑿彎彎曲曲的水溝權當是河流，架幾塊石板就成了小橋，路口建了牌坊樣式的門樓，掛一匾額：月亮灣休閑度假村。
我畢業(yè)那年農村搞積肥造田，鎮(zhèn)里抽調我們幾個年輕老師用石灰水在公路兩邊的民房墻壁屋山上刷宣傳標語，有一次路過月亮灣度假村，看著車進車出，生意很好的樣子。聽說老板后來還推出了“鄉(xiāng)下一夜”的休閑項目，住泥屋，睡土炕，點油燈，一整夜只有風聲和狗叫，早上讓公雞來叫醒。項目一推出，生意紅火的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