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本文系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zé)自負(fù)】
這是我的日本同事——貞子和她一家人的故事。
01
我不喜歡抽煙的人，尤其是抽煙的女人，但是貞子例外。貞子再次點燃煙頭是有理由的。
夏天還沒結(jié)束的一個晚上，貞子突然打來電話：“你在干什么？”她聲音急促，日本人慣例的“晚上好”“不好意思，這么晚打擾您了”之類的寒暄全都被她省略了。
“喔，我在看電視?！蔽覐纳嘲l(fā)上坐起來。電視屏幕顯示：八點十分。這個時間，大多數(shù)日本人都在泡澡，外人打來電話是不禮貌的。不過，我不是日本人，貞子也沒把自己當(dāng)外人。
“能出來嗎？我快崩潰了！啊～～”貞子突然在電話那頭叫了起來。
“怎么了？”
“我去接你！”貞子的口氣強(qiáng)勢，不容我說“不”，更不給我機(jī)會問“為什么？”
從她住的地方到我這里，平時需要三十分鐘。日本的農(nóng)村，晚上幾乎沒人，車可以飛過來，估計八點半她就到了。
貞子是我的同事，比我大十幾歲。因為湊在一起可以毫無忌憚地說別人的壞話，所以我們無話不談。
她直爽，我也不拐彎；她咧著嘴大笑，我就捧著肚子笑；她叫我到她家吃飯，我吃得比她丈夫還多……十多年的交情，我把她當(dāng)姐，又覺得不是。
罵人，我接受。因為她罵得不像其他日本人那么虛偽，罵得痛快。
但是抽煙，我真受不了。
在我面前，她會毫無顧忌地點上一支煙，說得有多興致盎然，抽得就有多煙霧繚繞。我跟這些煙霧斗智斗勇，能少呼吸一口就少呼吸一口。跟她在一起，我總覺得她的二手煙會導(dǎo)致自己在這個世上少活了好幾個小時，我甚至還能聽到兩片肺葉呻吟的聲音。
可是，我卻沒有勇氣對她說：“你別抽煙了”或者“我不喜歡你抽煙”，因為她嗜煙如命。她的皮膚黝黑粗躁，尤其是毛孔擴(kuò)展得肉眼可見?！俺闊煹娜嘶钤撈つw不好！”我經(jīng)常盯著她的整個臉在心里幸災(zāi)樂禍?？墒?，有一天，她突然對我說：“我準(zhǔn)備把煙戒了！”
她的體檢報告上有很多紅色的數(shù)據(jù)（超出正常范圍），綜合結(jié)果是“A、B、C、D”中的“C”：請在三個月以內(nèi)到醫(yī)院做精密檢查。
貞子說到做到，真的不抽了。但是她的腰圍卻越來越圓潤。于是我們聊天的時候，除了罵人，又多了減肥的話題。
“汪汪汪！”家里的狗突然叫起來并往玄關(guān)處跑去，我知道她到了。
老規(guī)矩，我上了她的車?！安缓靡馑迹@么晚?！彼环闯B(tài)，主動表示歉意?？晌疫€沒來及說“沒關(guān)系”，一股濃濃的煙味便刺進(jìn)我的鼻子，然后從上往下把我包圍了。
“你又抽煙啦？！”我驚乍的聲音帶著怒氣，把自己也下了一跳。
“不抽煙我就沒法活了！”她的聲音在車?yán)锵窭坐Q。
“出什么事了？”我一下子老實了，不自覺地吸了一口被煙污染了的空氣，小心翼翼地問。
“康太在外面有女人了！”她咬著牙，踩下油門，車，載著還沒反應(yīng)過來的我駛了出去。
康太是貞子的小兒子。
02
“康太？”我的驚呼在車?yán)镲@得格外刺耳。
那個皮膚黝黑、臉頰瘦削、上顎高隆、身材矮小，長得像只小公猴的康太？黑暗中，喜歡八卦的我，心要跳出來。
車，拐了一個彎，駛進(jìn)了我家附近的綜合公園。
停完車，貞子手持一包煙，一個打火機(jī)，一個攜帶煙盒，往中央小亭子方向走。我跟在后面，她不說話，我便不敢再問。
對面的足球場燈火通明，紅隊和藍(lán)隊的少年們還在喊叫和奔跑，快到九點了，他們的比賽可能到了尾聲。借著球場的光，公園恰到好處地亮著，草坪集體發(fā)起的綠，拋向了夜空，諾大的公園，被神秘的綠色籠罩著。
空曠之下，只有貞子和我。
亭子就在眼前，木質(zhì)的桌子和長凳，泛著溫暖的光，仿佛向我們發(fā)出了善意的邀請，而貞子卻無力地靠在亭外的一塊石頭上。我也靠著另一塊石頭，不遠(yuǎn)不近。
石頭帶給屁股一絲涼意。我因為接下來有關(guān)于康太——那個小公猴的的故事可聽，也變得乖巧。
要說康太，他也在我們系統(tǒng)里工作，比我小十幾歲，著裝前衛(wèi)，發(fā)型新潮。貞子曾經(jīng)對我說，康太的時尚完全是受他媳婦影響。
貞子點上了煙，熟悉的煙味裊裊飄了過來，竟然有草的味道?？諘缂帕鹊囊箍障?，貞子開口了。
03
“康太有外遇了！”貞子一字一句地說。“跟誰？”我早就迫不及待了?！啊憧赡苷J(rèn)識那個女人?！必懽佑悬c遲疑。
“……”我看著貞子的側(cè)臉，等著她說下去。如果她不說，我便不問。這種事，最好不知道為好。盡管我非常想知道。
“高橋小百合！”貞子吐了口煙，說出一個我果然熟悉的名字?！鞍?！小百合？”我有點不相信。
高橋小百合也是我們系統(tǒng)的員工，跟康太同在一家殘疾人服務(wù)設(shè)施里工作。
知道日本著名演員吉永小百合嗎？高橋小百合不僅人長得像年輕時的她，連名字也一樣，所以被稱為我們系統(tǒng)的“吉永小百合”。
她有著小鳥依人般的安靜和秀美的聲音，不僅讓男性員工瞬間變紳士，就連那些身體殘疾、智力殘疾的服務(wù)對象一看到小百合也亢奮不已，有時還集體吃醋，那場面就像菜市場一般熱鬧和混亂。
貞子家里的小公猴怎么會跟系統(tǒng)有名的“吉永小百合”好上？確切地說“吉永小百合”怎么會看上小公侯？我的好奇心使我拼命地對貞子點頭，表示我認(rèn)識高橋小百合。
“喔，你果然認(rèn)識。”貞子的口氣平靜下來，“你知道那個小百合是誰嗎？”
“是誰？”
“康太他爸公司社長的女兒！”
“你等一下，我轉(zhuǎn)不過彎了！”我瞪大了眼睛，張開的嘴忘了合上。
04
世上所有男男女女之間的事，其實無非就那點事。當(dāng)我聽完了貞子噴煙吐霧之下的敘述時，略顯失望，因為故事本身并不像電視劇里的“不倫之戀”那樣高潮不斷、錯綜復(fù)雜。
我決定幫貞子梳理一下事情的來由去脈，“首先，康太跟小百合陷入了‘職場內(nèi)不倫之戀’，對吧？”貞子點了一下頭。
“然后，被康太的老婆美幸發(fā)現(xiàn)了。證據(jù)是手機(jī)里康太和小百合的聊天記錄。”我繼續(xù)說。
“于是，美幸不依不饒，大鬧特鬧，打電話找小百合的父母，說你家女兒勾引了有婦之夫。而小百合的父親偏偏就是康太父親的公司社長，對吧？”我梳理完，忍不住情緒激動了一下：“這個美幸，找小百合的父母干嘛！有本事管好自己的老公?！?/p>
見我把她兒子和兒媳都罵了，貞子提高了聲音：“所以，一開始我就沒看好他倆?！?/p>
這是實話。大約是幾年前的秋天，康太和美幸抱著六個月的女兒野野香舉辦了婚禮，我被邀參加。
我記得很清楚：康太結(jié)婚那天，貞子穿著一身叫做“黑留袖”的傳統(tǒng)和服，后退半步緊隨穿著燕尾服的丈夫其后，對客人一一鞠躬致謝，與平時判若兩人的正經(jīng)，看不出有多高興也看不出有多不高興。
新娘子美幸身材勻稱，跟康太站在一起個頭合適，皮膚白白的，與康太膚色反差很大，人倒是沒啥特征，但總覺得哪兒長得不對勁，自己看不出，婚禮結(jié)束后我把照片給女兒看，女兒就瞅了一眼說：鷹鉤鼻子！
對，美幸，長著一個鷹鉤鼻子，一個莫名其妙的鷹鉤鼻子。
康太和美幸的故事早就聽貞子說過。兩個人高二時開始談戀愛，高中畢業(yè)后美幸考上了一所公立大學(xué)，畢業(yè)就職二百公里以外的仙臺；而康太上了一所衛(wèi)校，半年后退學(xué)，理由是見不得鮮紅的“人血 ”。好在康太退學(xué)后就職于我們系統(tǒng)，在當(dāng)?shù)赜辛艘环菡焦ぷ鳌?/p>
兩個人，多年的異地戀不說，還結(jié)了果，我甚是佩服。我問過康太，一個女朋友能堅持這么久，真是厲害?？堤f了句我無法理解的話：哪里哪里，只是懶得分手，嫌麻煩罷了。
這話，我當(dāng)時不懂。問貞子，貞子也說了同樣的話：康太那個混蛋，只是怕麻煩罷了。
婚后，美幸從仙臺總部調(diào)到當(dāng)?shù)氐姆值?，兩個人在外租了一套公寓，康太雖然距離工作單位遠(yuǎn)些，但是總算有了家。
貞子曾說，早點滾出去吧，康太跟他哥哥不一樣，從生下來就沒有讓我省心過。
一說到康太她會點上一支煙，不顧我稍微皺起的眉頭，吐著煙圈從康太的幼兒園講到小學(xué)，從小學(xué)講到初中，從初中講到高中，然后衛(wèi)校中退……康太的糗事被貞子調(diào)侃成笑話，多得你會以為貞子在說單口相聲。貞子可能沒有意識到，比起不用操心的哥哥，康太讓她費心也讓她發(fā)揮了一個母親足夠的寬容和母愛。
可是就在野野香一歲半的時候，美幸得抑郁癥了！也許是因為結(jié)婚后調(diào)到山形分店，工作不如以前風(fēng)光了，失去了存在感?？堤f她的抑郁癥是雙極性的，“躁”的時候竭斯底里，“抑”的時候割腕鬧自殺。康太哭著跟貞子說，他一個人弄不了一大一小的，想回來跟父母一起住。
半年后，貞子家翻了個全新。原本不算舊的兩層樓旁邊多了一套新的住宅。除了玄關(guān)在一起，廚房、浴室、衛(wèi)生間都是分離的。這在日本叫“二世帶住宅”，中間有個通道，老少夫妻兩代人便于相互關(guān)照又能保護(hù)各自隱私。
在康太他們還沒有搬進(jìn)來的時候，貞子讓我進(jìn)去參觀了一下。與外面的麻雀雖小五臟俱全的公寓相比，這新居不僅不小而且應(yīng)有盡有。我心想肯定花了不少錢。貞子便主動說了：“康太有福氣啊，趕巧他奶奶去世了，奶奶的房子和土地賣的錢全都花在翻修這房子上了?！彼@么一說我便知道貞子為什么這么痛快地答應(yīng)康太一家搬過來住了。有錢真好，沒了貸款，康太便沒有壓力了。
說到這，需要介紹一下貞子的丈夫。貞子在說丈夫職業(yè)的時候總是喜歡用engineer這個英文單詞。而我知道他是倒插門女婿。我對她丈夫的印象是可有可無。因為他特別安靜，貞子叫我去她家吃飯的時侯，他會很禮貌地沖我點一下頭，然后主動端著自己那份飯菜上二樓，從不打擾我倆在樓下客廳里說“相聲”。
貞子對自己的丈夫評價是：壞處是沒用，好處是能掙錢。
關(guān)于貞子的丈夫，我們先不提，話還是回到康太那一家子上。
05
不久，康太一家三口入住新居了。除了人，還有一條叫“吉魯”的哈巴狗。那天，我專門去看狗。
“吉魯”不到三歲，渾圓豐滿的身子黑而亮，一雙楚楚可憐的眼睛，怎么看怎么像貞子的丈夫。
“不是一家人不進(jìn)一家門，連狗也是?！蔽铱粗吭谪懽哟笸壬系摹凹敗保f這眼神好面熟。貞子并不生氣，“你別說，還真像?！?br>
然后她摸著“吉魯”的下顎說：“吉魯可比人可愛多了！”然后煙又被點上，客廳里很快彌漫起了我熟悉的煙味，我下意識地盯著從貞子鼻孔里噴出來的煙霧的走向，把屁股下面的“座布団”朝相反方向挪了一下。我的這個小動作被“吉魯”發(fā)現(xiàn)了，它也下意識地抬了一下頭，挪了一下屁股。
“吉魯，不怕煙嗎？”我腦子一轉(zhuǎn)，輕聲地問?！八枪费剑 必懽拥晌乙谎?，我立馬閉嘴了。
客廳外面就是康太家和貞子家的一條室內(nèi)通道，通道那邊一點動靜也沒有。貞子說他們一家三口昨天去東京迪尼斯樂園了。
“哼，那個美幸每年都要去迪斯尼樂園?！必懽娱_始東一頭西一頭地說起了兒媳婦美幸的壞話。
貞子家的桌子上總是擺放著各種吃的：腌咸菜、煮菜（日本燉菜）、甜點、水果等等。我自己拿起公用筷子，每一樣都夾一點放在自己的碟子里……然后就著她二手煙開始吃起來?！斑@煮菜，好好吃！”我吃人家東西時總是很夸張地捂一下嘴表示自己幸福得不得了。
“你看看，你都愿意吃我做的東西是吧？美幸她一口不吃！她不吃倒也罷了，也不讓野野香吃。說什么鹽分大，影響野野香發(fā)育。康太的飯她也不管，康太沒辦法就直接到我這邊吃。我看不下去，想說說美幸，但康太不讓，他說美幸還吃著精神科醫(yī)生開得藥呢。
“娘家就在鄰村，她一次也沒回去。美幸的父親曾透露過她跟媽媽、姐姐都搞不好關(guān)系，高中畢業(yè)后就很少回家，果然怪人一個?！?/p>
貞子越說越來勁，她干脆站起身帶我來到玄關(guān)。我看到門上貼著：家有幼兒，請不要打擾。
“這些都是美幸貼的。咱這農(nóng)村，大家平時都不鎖門，互相走動的也就那么幾個人，你說她貼這個讓人家怎么想？她以為她是誰呀！這房子可是我蓋的。我讓康太把它取下，康太說懶得惹美幸，請我別跟美幸計較，我也便罷了?！必懽釉秸f越氣，越說越多。
我知道了：
美幸好面子，講究穿著打扮，為了營造幸福家庭的形象，跟康太制定了很多規(guī)定，比如出門一家三口要穿親子裝，每年要去東京迪尼斯樂園旅游一次，野野香幼稚園的活動一定要夫妻一同參加，每個月去精神科一定要康太陪伴……
貞子說：“康太和野野香成了她每天在微博上曬老公曬女兒曬幸福的道具?！?/p>
難到婆婆和兒媳婦合不來，是全世界的通??？我很清楚自己外人的地位，更何況曾經(jīng)參加過康太的婚禮，我的態(tài)度是中立的。不過，當(dāng)貞子認(rèn)為美幸的抑郁癥是裝的時候，我倒是開始同情康太了。
美幸的精神狀況好轉(zhuǎn)之后回到了原單位，據(jù)說又被提升為副店長。野野香去了村里的幼稚園，每天有專門的巴士接送。這一家三口，只有在24小時服務(wù)設(shè)施里工作的康太作息時間不規(guī)則，也正因為如此，比起只上白天班的美幸來說，康太的時間又是自由的。
奇怪得很，我每次去貞子家總是不見康太的蹤影。貞子說，康太挺忙的，即使上午九點下了夜班，也都是趕在傍晚、踩著野野香被幼稚園的巴士送回家的點才回來。
我們系統(tǒng)的任何下屬單位都不會讓一個下了夜班的工作人員加班到下午?？堤铝艘拱嗳ツ牧四?？“鬼知道，愛去哪去哪?！必懽舆@么說。
雖然在家遇不到康太，但是我們經(jīng)常在各種培訓(xùn)班上碰面，每次點個頭，說幾句客套的話。
還不到四十的康太身材依舊瘦小機(jī)靈，衣著干凈時髦，燙著流行的卷發(fā)，眉毛修得精致，笑起來牙齒是白的，聲音是爽的，就連那凸起的上顎也不覺違和了。這個小公猴，好像突然精神煥發(fā)起來，看起來活得很是愜意，并不像貞子所說的那樣窩囊憋屈。
我當(dāng)時認(rèn)為，與父母“同居”后，康太沒了經(jīng)濟(jì)上的壓力，也沒了長距離通勤上的不便，媳婦美幸也算是恢復(fù)了正常，女兒野野香正在茁壯成長，康太的日子自然無憂無慮。再說貞子，不管對美幸有多么不滿，她對這個小兒子是包容的。
后來，貞子不再在我面前說美幸了，因為貞子的身邊總有哈巴狗“吉魯”的陪伴。那條通道，來來去去走的最多的是“吉魯”，其次是康太。有時候野野香也跑過來，玩一會就被媽媽的聲音叫回，不是到了洗澡的時間就是到了睡覺的時間或者到了什么時間。再后來貞子體檢報告上有幾個數(shù)值超標(biāo)，她把煙戒了，開始關(guān)注起養(yǎng)生了。
日子一天天過去，同一個屋檐下生活的兩代人，盡管關(guān)系疏離，但也客客氣氣，風(fēng)平浪靜。可是這一天終于被打破，那條通道也跟著熱鬧起來。
因為康太出軌了。
06
公園里。
貞子把煙叼在嘴里，拿出手機(jī)，刷了一番，然后遞給我，是一張截屏圖。那就是美幸發(fā)給貞子的、康太出軌的鐵證：康太和小百合的LINE（相當(dāng)于微信）聊天記錄。
康太：我下夜班了（愛心）
小百合：想吃什么（愛心）
康太：你做的我都愛吃（三個愛心加一個吻），上次的意大利面很好吃哦（一連串的玫瑰花加叉子和勺子）
小百合：好的，意大利面！等你喔（一連串的吻）
“あらら，あらら(啊啦啦，啊啦啦）……”日語中有很多語氣助詞，可以用來掩飾一個人因為看到了不應(yīng)該看到的一幕而興奮不已的心情。我一連說了好幾個“啊啦啦”。
不得不承認(rèn)，這聊天記錄確實讓我驚訝到心跳：那個有了媳婦有了孩子的小公猴康太真的跟我們系統(tǒng)的女神“吉永小百合”好上了！而且他們好上的證據(jù)被我盡收眼底。
日語把婚后出軌叫做“不倫”。如今這現(xiàn)實版的“不倫之戀”從影視劇中走出來，就這樣活生生地出現(xiàn)在我的身邊：當(dāng)事人都是我的同事，男方更是我好朋友的兒子，我參加過他的婚禮，我曾經(jīng)在婚禮上把祝福的掌聲拍得很響……
我心里有點埋怨貞子不應(yīng)該把這個截屏圖給我看，這讓康太和小百合知道了，多難堪啊。不，這很簡單，我裝作不知道就行了。哎，裝不知道？這也讓我為難啊。
我迅速把手機(jī)還給貞子，好像僅僅掃了一眼根本沒有看清圖片的內(nèi)容一樣。保持中立的態(tài)度是我的最佳選擇。
貞子長長得吐了口煙，又接著猛吸了一口：“真后悔住在一起！”
“美幸怎么把截圖發(fā)給你了呢？這事發(fā)生在什么時候？”我突然想起那張截圖的日期好像是在五月，而現(xiàn)在夏天就要結(jié)束了。
“這個夏天被美幸搞得烏煙瘴氣，得想想辦法。”貞子突然坐直了身子，把煙頭猛地掐在石頭上，然后放進(jìn)攜帶煙盒里。“你有認(rèn)識的律師嗎？”她問我。
“律師？我？我哪里有認(rèn)識的。你找律師干嘛？”
“美幸找律師了！”夜燈下貞子的眼里閃出一道殺氣。我這才發(fā)現(xiàn)對面球場已經(jīng)沒了孩子們的喧囂，九點已過，足球少年們的比賽結(jié)束，家長們接送的車一輛一輛地駛出了球場。這邊公園里，卻彌漫著異樣的氣息。
“??？”我叫了起來：“他們要鬧離婚了？”我嘴張著。
“不知道她想干什么！”貞子罵了一句：“混蛋！”她這次罵的“混蛋”，我認(rèn)為是指美幸。
“你知道美幸結(jié)婚前在仙臺是干什么的嗎？百貨商場童裝部門的負(fù)責(zé)人，專門處理客人投訴的。她現(xiàn)在把這些本事都用在康太身上了！”貞子有些激動了。
當(dāng)接下了聽完貞子一大堆憤怒的話之后，我也跟著激動起來了。如果說康太出軌在先應(yīng)該千刀萬剮，那么美幸的行為就令人費解了。這個夏天她到底做了些什么呢？
07
貞子說，五月黃金周一過，康太那邊就咣當(dāng)咣當(dāng)?shù)?，動靜特別大，有時候還能聽到野野香的哭聲。
“吉魯好像也受了驚嚇，根本不回康太家里的狗窩，晚上縮在我的腳下。不過，也是沒心沒肺，一會兒就打著呼嚕睡著了。哈巴狗的呼嚕聲你聽過吧？能傳到廚房呢?！必懽诱f因為有“吉魯”跟她“睡”，干脆把睡覺打呼嚕的丈夫趕到了二樓。
再后來，幾乎每天都能聽見美幸“啊～啊～”的叫聲，是那種竭斯底里的嘶喊。貞子以為美幸的精神病又犯了，問康太，康太總說“沒事”。貞子便明白康太不想跟你說的時候，再問也是多余的。每天康太陰沉著臉，從玄關(guān)進(jìn)出，低著頭徑直走過通道，去自己的住處便不再露面。貞子做好飯菜，也不見康太過來，有時候會忍不住扯著嗓子對著通道喊幾聲?？堤慊兀翰怀粤耍?/p>
再再后來，通道里多了些康太的東西：游戲機(jī)、棒球用具、衣物，還有野野香的玩具。
貞子看不下去了，忍不住在通道里沖著康太那邊大聲說：“康太，你看你們把這通道堵得！這里不是放東西的地方，不要了的東西該扔就扔?！?/p>
就是因為“不要了的東西該扔就扔”這句話，美幸像一只白色的猛獸突然出現(xiàn)在貞子的面前！
貞子說，她好像是從樓上沖下來的，蓬頭垢面，白色的鑲著夸張花邊的睡裙使她像個失控的瘋婆子。她一臉猙獰地舉著手機(jī)，嚷嚷著：“我給你看看，我給你看看！是誰不要了！是誰該扔了！”然后貞子的手機(jī)里收到了那張截圖。
這一切來得太突然了。
貞子一時間轉(zhuǎn)不過來，也就是在那一刻，貞子才知道小兩口出了問題，而且根源在自己兒子身上。
我問貞子：“那你當(dāng)時怎么面對美幸的呢？”
“我能說什么！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康太竟然會做出這樣的事情！我只能這樣大罵康太，可是康太就是不肯露面。幸好那個時候送野野香的幼稚園巴士到了，門鈴一響，我馬上開門接下野野香，是她救了我?！必懽訜o奈地回答。
“不過，也難怪康太在外面有女人！”貞子突然口氣一轉(zhuǎn)，伸手掏煙。煙霧很快又彌漫過來，被漸深的夜色慢慢吞噬。
貞子說，第二天康太就跟她攤牌了。雖然出軌是自己的錯，但是他確實喜歡小百合，小百合溫柔體貼，美幸太自我、太強(qiáng)勢、太虛榮，他早就受不了了。
“康太想離婚？”我著急地問。
“哼，要是這么簡單倒好了，問題是美幸鬧騰。她怎么鬧，你知道吧？她不是得過抑郁癥嗎？對，復(fù)發(fā)了！她拿刀割腕?？堤卖[出人命，好幾天沒敢去上班，說自己錯了，問美幸到底希望自己怎么做？美幸便哭訴她為野野香和康太的所有付出，為了理想的婚姻生活做出的努力，生野野香又是多么的不容易等等、等等。哼，她生野野香，那算受什么罪，康太說美幸完全可以自然分娩，可她偏偏多花錢選擇無痛水中分娩，因為她要在單位同事面前炫耀丈夫是如何疼愛自己的?！必懽诱f到這，好像很累，但她沒停，繼續(xù)說。
“康太對美幸說，既然如此痛苦，那就干脆離婚吧。自己做錯事自己承擔(dān)責(zé)任，什么條件都答應(yīng)美幸。不提離婚倒好，一提離婚，美幸就會馬上變成另外一個人——由一個瘋婆子變成一個善解人意的好妻子和一個可憐兮兮的好母親。她對康太說，我可以原諒你，但是你給我寫個保證書，保證今后你們不再聯(lián)系，我就一筆勾銷。她還會緊緊抱住野野香，哭訴一個母親對孩子的愛，說媽媽唯一活下去的希望就是野野香了，她給野野香梳很高的辮子，讓野野香穿很貴的名牌衣服去村里的幼稚園……”
“康太說要是沒有野野香，他真想離家出走?！?br>
“再說那保證書，也是美幸早就寫好了的。康太不肯說具體內(nèi)容，只是有一天早上康太哭了，說跟現(xiàn)在的美幸生活是活受罪，保證書里有一條是要確保夫妻生活次數(shù)……”貞子的煙頭燒到手指，但是她絲毫沒有覺察到。
“本想這件事康太認(rèn)錯回歸家庭就完了，沒想到美幸又把槍口指向了小百合。”
08
貞子繼續(xù)說。
前幾天，單位領(lǐng)導(dǎo)突然叫住康太，說有個自稱是你的妻子的女人打來電話，找叫小百合的女人……康太說單位領(lǐng)導(dǎo)肯定知道了。
當(dāng)天晚上康太可能說了美幸，沒想到第二天美幸和野野香就不見了！
“不是回娘家了吧？”我忍不住插嘴。聽說美幸的娘家就在鄰村，驅(qū)車不到半個小時的距離。
“娘家？哼！我從來沒有見她回過。她跟自己家里人都搞不好關(guān)系！”貞子說這話的時候，像是找到了同盟，黑暗中她呼出一口氣，長長的氣。我這才發(fā)現(xiàn)周圍的煙霧沒了，煙頭也被她放到攜帶煙盒里去了。她又拿起煙盒，掂了掂，好像空了。我終于忍不住告訴她，你已經(jīng)抽了好幾根了，下個月體檢呢。
貞子說，顧不了了。我問，美幸和野野香找到了嗎？貞子一股氣又上來了。
原來美幸離家出走后的第三天，才打電話告訴康太：她和野野香住在旅店里，并且已經(jīng)找好了律師，準(zhǔn)備起訴小百合破壞他人家庭，要求補(bǔ)償精神損失費300萬日元。
康太和貞子頓時傻眼了。
貞子猜不透美幸的真正意圖，她只好把事情的原委詳細(xì)地跟丈夫說了一遍。對于家務(wù)事，貞子的丈夫一直秉承著倒插門女婿的原則——盡量不發(fā)表意見。從結(jié)婚到現(xiàn)在，這個engineer的理工男一直處于理性與冷靜的狀態(tài)。當(dāng)他聽完貞子的講述，竟然什么話也沒說。這也在貞子的預(yù)料之中。不過這次貞子火了：你想想辦法呀！engineer面無表情：讓她先鬧騰吧，問題是她能折騰到哪里去，想離婚早就離了。她不過認(rèn)識在工作中結(jié)識的律師而已，估計早就咨詢過了。這些事情，還是讓康太自己去處理吧。
貞子覺得丈夫說得有理，因為丈夫的眼神和“吉魯”一樣讓人感到安心和清醒。
這位engineer60歲退休后拒絕單位的返聘邀請，去了一家設(shè)備公司上班。社長非常器重他的技術(shù)水平和人品，據(jù)說工資跟在職時差不多。
貞子自己上網(wǎng)查。一查才知道關(guān)于專門處理出軌案例的法律咨詢事務(wù)所還挺多的，精神損失賠償金額的市場價在100萬～300萬之間?！爸袊彩沁@樣？”她突然問我。
我說實話：“夫妻出軌，中國狗血電視劇倒是不少，但是關(guān)于精神損失費的事情，我不清楚。要說狗血，還屬韓國電視劇。日本電視劇不過癮，連吵架都很壓抑，不痛快，節(jié)奏太慢。”
“你還嫌美幸鬧騰得不夠？”貞子臉沉了下來。我馬上說：“不，不，電視劇里也很難找到像美幸這樣的角色。哎，康太怎么找了一個這么難纏的老婆啊……對了，你也要找律師？”
“康太他爸一開始不管不問，可是今天他一回來就陰沉著臉，說社長下班前找了他。我們這才知道康太的出軌對象是社長的小女兒。社長一副為難的樣子，說一個叫美幸的人這幾天三天兩頭打電話過來……康太他爸的臉掛不住了。也許，我們真的應(yīng)該找律師了！”貞子非常認(rèn)真地說。
而我卻突然擔(dān)心起小百合來了。
09
“走，回去！”貞子突然拍了一下大腿，站了起來。
我跟著貞子，往停車場方向走。貞子的背影比來的時候少了點臃腫，腰板兒也直了，腳上的拖鞋也好像有了主意，啪嗒啪嗒地走出了節(jié)奏。
貞子把我送回家，道了聲抱歉。我對她說，晚安。她也回了一句，晚安。黑暗中，她的車緩緩駛出去。我知道，她已經(jīng)平靜下來了。不是因為她對我說痛快了，而是因為她在傾訴的過程中把自己以及她的家人還有發(fā)生的事情統(tǒng)統(tǒng)整理了一遍，即使沒有找到明確的答案或者兩全的方法，也會看到一個方向。
家里的狗知道我回來了，一個勁兒地叫我。我先把它放出來，等它撒完尿，我和狗才進(jìn)了家。
都快到10點了！貞子、康太、美幸、engineer、野野香、“吉魯”，還有小百合，小百合的父親……我認(rèn)識的、不認(rèn)識的。我不由自主地在腦海里勾畫他們的關(guān)系導(dǎo)圖。我無比清醒，毫無睡意。我發(fā)現(xiàn)自己這個局外人，對于事態(tài)的發(fā)展竟然有些期待。
如果我是貞子，我會怎么辦？這個假設(shè)命題，僅僅閃了一下。因為貞子最大的身份是康太的母親，關(guān)鍵時刻自然會站在兒子身邊，不管兒子有多么混蛋和窩囊，說到底她是無論如何保持不了中立的。
我又把自己想象為一名新銳導(dǎo)演，接著“現(xiàn)實”這個劇本導(dǎo)下去。我設(shè)想了好幾個劇尾，但是都不夠圓滿或者都不夠悲涼，總之都不夠過癮。也許是日本人的性格使然？他們總是把自己的內(nèi)心藏起來，不讓你看到喜怒哀樂是如何跌宕起伏的，所以結(jié)局里沒有大悲和大喜。但是美幸這個女人，確實讓我大跌眼鏡。她完全能夠勝任一個因丈夫出軌導(dǎo)致精神毀滅而后又重生的角色，精彩上演出一場獨角戲。我甚至想好了劇本的名字——《一個人的劇場》。但，她的對手是誰？是康太？不，懦弱的康太早在高中時就落入了她的掌心，小毛猴子始終是跳不出去的。
不得不承認(rèn)，接下來我最擔(dān)心的就是小百合了。因為她實在是個溫柔美麗安靜的女人，拋開婚姻這張魔網(wǎng)，男人愛上她，是那么的理所當(dāng)然。
我的擔(dān)心很快得到證實：小百合請了長假，理由是“身體不適”。最著急、最失望的是設(shè)施里的服務(wù)對象，有一個她擔(dān)當(dāng)過的智障者因此出現(xiàn)了不安定的癥狀：吞噬了一棵從墻上掉下來的螺絲釘。那天，我聽見救護(hù)車一路由遠(yuǎn)而近駛來，一會兒又由近而遠(yuǎn)駛?cè)ァ?/p>
康太的單位，不，幾乎我們整個系統(tǒng)的人都知道了這段“不倫之戀”。因為美幸把電話打到了總部。全系統(tǒng)男人們心中的“吉永小百合”“病”了，康太出名了，貞子也快瘋了。
康太說他連死的心都有了。貞子大罵，說如果你要死，先把美幸這個女人趕出去?？堤悴恢暳?。
美幸在旅店里住了兩個星期后，領(lǐng)著野野香完好無損地回到了家，仿佛一個勝利的斗士。她不再提律師的事情，貞子最終也沒有找什么律師，因為貞子終于明白：美幸并不想跟康太離婚，康太也沒有勇氣跟美幸離婚。那她找律師干什么呢？她為誰打官司呢？難道為小百合？太荒唐了吧！
沒多久，貞子的丈夫離開了小百合父親的公司。因為社長告訴他，小百合給您的兒媳婦支付了150萬。這位心高氣傲的engineer第一次擺出一家之長的姿態(tài)，把康太和美幸叫到客廳，開門見山地說：
“美幸，你如果想離婚，就跟康太這個混蛋離吧！我們不反對。野野香的撫養(yǎng)權(quán)你也說了算，康太再混蛋也會支付撫養(yǎng)費的?！?/p>
他那陰沉的語調(diào)和冷靜的眼神，讓貞子、康太，甚至哈巴狗“吉魯”也都大吃一驚。其實最受驚的是美幸。她從此便安靜下來，不再鬧了?！兑粋€的劇場》終于落下了帷幕。
后來，貞子在回憶起這段糗事的時候，總是把主角說成丈夫。“關(guān)鍵時刻裝上鏈子的還是自己的男人！”她吸著電子煙，提到丈夫感慨萬千。還有，她優(yōu)秀的engineer丈夫很快又找到工作了，被聘到一家醫(yī)藥公司，負(fù)責(zé)電子設(shè)備管理。不久，日本這里yq來了，engineer的收入不僅沒有影響，獎金還多發(fā)了兩個月。貞子于是又曰：“男人最大的好處就是掙錢多?！蔽乙哺d奮地贊同。
然后我們又大談特談男人，好像我們把世界上所有的男人都看透了，言不由衷而又無比現(xiàn)實。最后說到物價上漲，水電費上漲，年金減少，退休年齡要推遲等等，最最后貞子總結(jié)了一下：“還是錢多了放心。男人有沒有都無所謂?！?/p>
貞子好像忘了那個夏季和那個公園。
她什么時候改抽了電子煙？我沒問，因為電子煙的味道我還是能忍受的。
那個夏天，她除了重新認(rèn)識了一下自己的丈夫以外，還有一個“ 收獲”，就是她身上瘦了5公斤肉。秋天體檢的報告書上，盡管出現(xiàn)了好幾個新添的紅色數(shù)據(jù)，但是她對自己的體重滿意到可以暫時忽略不計。她說那是她一生當(dāng)中唯一成功的一次減肥經(jīng)歷。再后來，見她慢慢臃腫起來的身體，我更加證實她沒有說假話。
小百合長假后，選擇康太不在班的日子，低著頭來到單位。她遞交了辭職信。領(lǐng)導(dǎo)可惜得不行不行，一個勁兒地說：太遺憾了。請多多保重，請多多保重。領(lǐng)導(dǎo)沒讓服務(wù)對象們跟小百合道別，因為他們好不容易安定下來，好像已經(jīng)忘了這個人，不能再受刺激了。當(dāng)然那個吞噬螺絲釘?shù)闹钦险哌€活著。
貞子一提到小百合，就一副愧疚的表情。那150萬的精神賠償金是她心頭的一個坎兒。她曾經(jīng)想過要不要自己出錢，通過第三者把150萬拐個彎兒還給小百合的父母。也只是想想而已。她怕這樣做又把浪頭掀起來，因為那個美幸好不容易老實了，而且還給康太做起了盒飯，一家三口又穿起了情侶裝，不，是親子裝。
這個世界上沒有絕對的好人和壞人，大都是好壞人或者壞好人。“一地雞毛”說沒了就沒了，經(jīng)歷了一場臺風(fēng)和地震之后，反而堅固多了，就是再來一地，估計也不算什么了……
我也偶爾在系統(tǒng)的培訓(xùn)班上看到康太的名字，我們沒有真見，因為是網(wǎng)上培訓(xùn)。電腦那邊他的頭像看起來確實像個小公猴。而我就是想不起來他的媳婦——美幸的臉，我只記得她的鷹鉤鼻子和操著那150萬的心：美幸打算如何使用這筆錢呢？打住，這跟我毫無關(guān)系。
今年的夏天快結(jié)束的時候，我去車站接從仙臺回來的女兒。
候車室里，我竟然先看到了小百合和一位高大有著紳士風(fēng)度的、像小栗旬一樣的男人一起出站。她挺著大肚子，一只手輕輕拽著那個男人的衣角，另一手空著；而那個男人一只手拿著公文包一只手拉著一個米黃色的旅行箱。他們兩個人一出站就微笑起來，因為他們看到了來接他們的人。我不禁順著他們的視線扭頭：一位更加紳士的白發(fā)男人伸出了雙手接過米黃色的旅行箱。如果沒錯的話，那是小百合的父親，小百合長得太像父親了……我還來不及感慨，我的女兒也出站了，一個同樣長得像父親的、我家的女兒。
寫在最后
貞子上個星期打來電話，說美幸生了，是男孩。
我說：祝賀你！
她在電話里先罵了一句，然后說，美幸怕感染，現(xiàn)在還不準(zhǔn)任何人見寶寶，包括我們一個屋檐下的爺爺奶奶。寶寶都快滿月了，我們還沒摸到一根毛毛。然后她又罵混蛋。
我笑了，她罵人的字典里只有“混蛋”這個單詞。
我問：孫子起什么名了？
貞子答：悟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