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杯罷飲(三)

(創(chuàng)作所需,文章涉及人物皆是化名,呼吁大家,遠離酒癮的傷害,重建美好人生)

《停杯罷飲》往期目錄:

1

加入AA嗜酒者協(xié)會的條件很簡單,就是要有戒酒的意愿。做法也看似很簡單:開網絡會、跟大家一起讀書大言、給老會員打電話、找狀態(tài)穩(wěn)定的老會員做自己的助幫人。簡單的事情重復做,一直做,就會有效果。

停酒第六天,程金華頭暈暈的,各種情緒紛至沓來,喧鬧令她頭疼欲裂。好像沒有酒精的封印,它們全都跑出來作孽了。

程金華第一次意識到她原來生活在一個黑暗、狹窄、潮濕、恐懼、冰冷的盒子里,即使她用淚水、用鮮血也沖不出去,哪怕她以頭撞墻,以死相拼,也無濟于事,反到把身體搞得傷痕累累,病痛纏身,只能無力的尋求酒的安慰。

"誰他媽的把我封印在酒精里面的?!"

程金華聽到自己在怒吼。

"誰他媽的讓我讓我陷入酒精的魔爪萬劫不復的,他媽的,我操他祖宗!都怪父母不愛我,從小就遺棄我!"

罵完了,程金華一愣,意識到自己今天沒有喝酒。沒有喝酒怎么也如此粗魯,哪像個纖纖弱女,簡直就是母夜叉。難道自己酗酒以后就是這么粗魯嗎?難道身體也好,意識也好,都在延續(xù)酗酒后的習慣嗎?

停酒后,程金華好像不認識自己了。那個優(yōu)秀優(yōu)雅的程金華呢?那個在講臺上面對大眾講座侃侃而談的程金華呢?那個受歡迎的程金華呢?

真實的程金華是這樣的嗎?憤世嫉俗、暴躁易怒、粗魯無禮。程金華不該是美好飄逸、如花雅香的女人嗎?

一股深深的委屈從她骨頭縫里冒出來,氤緼繚繞,涌上心頭。淚水似斷了線的珠子,滴落。

如果還在酒精里面的話,應該是程金華醉后的第二天了。程金華的酗酒習慣是三天一輪回,晚上關起門來,從最初的二瓶啤酒醉掉,發(fā)展到八瓶啤酒無意識,外加白酒紅酒混合作死狀態(tài),這二十年來的酒瓶子可以蓋座別墅了,酒資可以買輛寶馬了。

程金華本來不打算給陌生人打電話,說什么呢?告訴對方自己是女酒鬼嗎?告訴對方被酒癮控制的自己已經在頻死邊緣了嗎?怎么開口呢?程金華可做不到像小吳和大山那樣,把自己是酒鬼說的那么坦蕩。

可是,可是,程金華既然冥冥之中走近AA嗜酒者協(xié)會,不要試試嗎?難道她還有別的出路嗎?


2

程金華的目光在AA會員通訊錄上逡巡了兩圈,鎖定了如雪的電話。按AA的說法:"把自己交給上蒼,上蒼會照管你。"

程金華問過大山,什么是上蒼。大山說:"那是一個高于自我的力量,那個力量很愛我;酒癮也是一個高于自我的力量但是它不愛我。"

精神分析之父弗洛伊德認為,人有兩種本能,一是愛的本能(或為性本能),二是死亡本能。前者是建設性的,后者是破壞性的。后者破壞的目的,直白的說法是為了找死,兩種本能雖然作用相反,但卻同時并存,此漲則彼消,此消則彼漲。

照此說法,酒癮是死本能,上蒼是生本能,同時并存在每一個酒鬼身上,此消彼漲。所以,理解了戒酒難,難于上青天;戒了還復飲,生死間蹣跚。

程金華自言自語道:“唉,做酒鬼真不容易,掙扎在生死之間,這么嚴重的病,竟然不被理解。難怪,生死是自己的大事,又與他人何干?尋常人等,包括我們的父母,都在忙著如何活,而我們酒鬼,在忙著向死而生再活。嗚呼哀哉,偉大的酒鬼?!?/p>

對于大山這個解釋,程金華很認可。它相當于精神分析學中的"超我",相當于靈性學中的"高我",這個力量無所不在,在我之內,又在我之外,也或者,它就是每個人生來就具備的生命成長、綻放的生之本能。

所以,AA說,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上蒼,管好自己今天不端第一杯酒就行。別人自有他自己的上蒼看顧。

入鄉(xiāng)隨俗,程金華也開始稱呼這股本能為上蒼。她撥通了如雪的電話,那邊很溫柔的女聲:"喂,你好。"

她期期艾艾地說:"你好,我是AA會員,停酒六天了。"

她在等對方回應,她還是不能大大方方的說:“我是個女酒鬼。”

程金華聽到如雪輕柔親切的笑:"你好,歡迎你來到AA,停酒六天,身體有什么不舒服嗎?你現在的感受是什么?"

她感覺眼淚又要出來了,停酒后總是淚汪汪的,好像儲備在身體內的酒精化作了淚,要從她身體內流淌出來。

她想到那個關起門來,把自己喝得爛醉,躺在冰涼的水泥地上,無人知曉的自己;想起那個在現實面前,孤單無助的自己;想起那個在暗夜里淚水與鮮血纏綿的 自己,何曾有人關愛有人憐惜?

如雪的聲音,像陽光照射在冰上,我感覺有些融化。

程金華說:"我感覺停酒后,我好像不認識我自己了,我很委屈很難過,也很茫然。我不知道怎么辦,我也不知道怎么找到我的助幫人。"

如雪說:"你有任何反應都很正常,我以前也像你一樣,戒酒初期,非常難受。雖然停酒了,卻依然像醉著,這是干醉。就像風扇在快速旋轉著,你關閉了電源后,它并不會馬上停下來,會繼續(xù)旋轉。但是只要你不再繼續(xù)插上電源,它總會靜止下來的。酒,就是我們的電源,只要我們不再喝酒了,我們的心,總會得到安寧,這是一個過程。"

跟如雪通話后,程金華漸漸安靜下來,又變成了一個好奇寶寶,剛來到AA,對一切比較好奇,也急于找到一個助幫人。她問如雪:"你停酒多久了?你當初喝的多嗎?為什么喝酒?你有助幫人嗎?"


3

對程金華一連串的詢問,如雪沒有不耐煩,說:"我上大學的時候,父親去世了,他是最疼愛我的,我很傷心。偏偏男友又提出與我分手,我受不了,就跟幾個朋友去酒吧,那時感覺喝多了真好,可以把這一切都忘掉。漸漸的越喝越多,形成了酒癮。一開始是跟朋友喝,后來覺得在朋友面前醉掉,太難看了,就買了酒回家喝,越喝越多。不好意思成箱的買啤酒,就買小瓶二鍋頭。別的女人包里都是紙巾化妝品,我的包里是小二。

有一次喝了五個小二,昏睡了好幾天,差點死去。可是醒來,依然感覺痛苦,就還喝,我根本停不下來,我感覺很恐懼,為什么把自己作弄成這幅鬼樣子!直到我媽媽,給我找了AA嗜酒者協(xié)會,我在其他會員的鼓勵下,漸漸看到了希望。我現在停酒二百天了,我很感謝我的助幫人。

我們都是在酒癮的魔爪下掙扎出來的人,我很能理解你的感受,我們是一樣的。你不要急,多參加網絡會,情緒有波動就給我們打電話,AA是個溫暖的集體,大家一起戰(zhàn)勝酒癮這個魔鬼。"

如雪說的很簡練,程金華卻能感知到,那個過程是多艱難。就像大山講故事時一樣,沒有太多的情緒波動,她卻很有畫面感,對那種艱難感同身受。

同樣,程金華也不用耗費很多語言描述自己,他們就深深懂得,因為,大家都得了一種叫"酒癮"的病,同病相惜。

跟如雪說了謝謝,她在電話那端說:"很感謝你打給我,以后你有任何情緒,可以再打給我,我有時間,就會接。"

掛斷電話,程金華冰冷的心,依然被如雪溫暖的話語包裹。

其實,自從來到AA后,每一個老會員,都讓程金華感覺溫暖,雖然,大家在酒癮的路上各自坎坷心酸,大家終是,相遇在AA了,這是一種很深的緣。

程金華想起自己醉到無意識后,用鋒利的刀片,劃開大腿動脈,看那鮮血汩汩,潛意識層面,有種報復父母的快感。人的生命,是父精母血凝聚而成,食天地之精華五谷雜糧而養(yǎng)成。

自殘自殺,是對父母的終極報復,這里面,有很深的怨懟,對生命,對命運。用殺死自己的方式,讓你斷子絕孫,讓你后悔孕育我,皆因為,你沒有,好好愛我,你沒有用我要的方式,來愛我!

程金華的爸爸確實是被報復到了,他看著程金華鮮血汩汩,老淚縱橫,恨鐵不成鋼的說:"你死吧,就當我沒有生你?。?/p>

一邊彎下腰,把程金華抱在懷里,踉踉蹌蹌的向醫(yī)院奔去。

那是,哪一年?程金華的意識開始飄渺,渙散。她很想端起酒杯,把這種感覺壓下去,她的心,很疼,很疼,很疼。


4

沒有酒的日子,程金華的心很疼。她得了一種叫做酒癮的病,但是酒精也很無辜不是嗎?

中國釀酒歷史悠久?!墩f文解字》上說:“古者儀狄作酒醪,禹嘗之而美,遂疏儀狄。杜康作秫酒。”從禹時算起,酒已有五六千余年的歷史,與中華文明的發(fā)展同步。

我國古籍中有很多關于酒的記載,從《詩經》到《紅樓夢》,三千余年的文學和歷史著作中,幾乎都離不開酒。

猶喜歡李白的《月下獨酌》:

花間一壺酒,獨酌無相親。

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

月既不解飲,影徒隨我身。

暫伴月將影,行樂須及春。

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亂。

醒時同交歡,醉后各分散。

永結無情游,相期邈云漢。

程金華在詩里看到李白月夜花下獨酌,無人親近的冷落情景,看到他懷才不遇的寂寞和孤傲,看到他醉醺醺的拿著筷子敲著碗,長歌當哭、放浪形骸、狂蕩不羈。

她想自己獨自在月夜里深深醉去時,是否也如李白一般?

外面沒有人,一切都是自己,所看所聞所見,都是內心的投射罷了。酒何罪之有?

酒癮只是提醒程金華,她病了,她的人生。病了。是該停下酗酒的腳步,檢驗一下自己的人生了,在這個過程中,不但要具備心理學知識,還要,融入Aa嗜酒者協(xié)會。

進入AA嗜酒者協(xié)會以后,程金華仿佛推開了一扇酒的大門,門后面,很多很多跟她一樣的靈魂,團結在一起,向死而生,渴望清醒精彩的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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