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8月份開始讀張愛玲，精力主要放在了長篇小說《小團圓》上，也寫了關于這部作品的書評。不管是寫小說還是讀小說，長篇都需要用更多的精力來呈現(xiàn)和吸收。這段時間把精力放在了她的短篇上，雖然篇幅不長，但如果要認真地探究每一個人物，也是需要不少時間的。

這段時間閱讀的短篇有：《第一爐香》,《第二爐香》,《茉莉香片》,《心經(jīng)》,《封鎖》,《傾城之戀》,《琉璃瓦》,《金鎖記》,《連環(huán)套》

讀完這些篇幅，每一篇的人物歷歷在目，栩栩如生。每看到題目便能記起他們的性格、故事的脈絡和一些經(jīng)典的語錄。由此，我想對這些閱讀過的作品歸納成一個集子——《張愛玲筆下的男男女女》，來對每部作品中的男女性格、人物塑造的藝術性進行探討。今天分享的是第1集，這個集子估計有10篇文章。今天分享第一篇：

張愛玲筆下的男男女女

第一集《第一爐香》葛薇龍VS喬琪喬

沉香屑這個系列有兩篇，另一篇叫《沉香屑 第二爐香》，備注里顯示初載于1943年。

它的開篇是這樣的：

請您尋出家傳的霉綠斑斕的銅香爐，點上一爐沉香屑，聽我說一支戰(zhàn)前香港的故事，您這一爐沉香屑點完了，我的故事也該完了。

題目其實和這個開頭有關，但和故事的內(nèi)容沒有什么關系，不過這樣的開頭就讓讀者做好了茶余飯后聽故事的準備，而接下來就是開始講故事的口吻：

在故事的開端，葛薇龍，一個極普通的上海女孩子，站在半山里一座大住宅的走廊上，向花園里遠遠望過去......

這就是主人公葛薇龍的出場。這個出場的時空描寫并不是很特別，特別的是這個名字。一個女孩子，取名為“龍”，雖然中間是個女性化的“薇”，加在一起，還是顯得特別。

葛薇龍出生于一個中產(chǎn)之家，雖不是名門貴族，她從小就是嬌生慣養(yǎng)的小姐。因為戰(zhàn)事全家從上海移居香港，后來又因為上海的戰(zhàn)事平息，香港生活費太貴又輾轉要回到上海生活時，葛薇龍做出了一個影響整個人生的決定——父母回上海，她自己投奔在香港的姑媽梁太太。

梁太太可不是一般人物。她年輕時為了錢財嫁給一個年長的老富豪，她盼著他早點死去好繼承他的財產(chǎn)然后自由地追求她所謂的愛情。由于這樣的不擇手段以至于她在娘家人眼里（葛薇龍的父親眼里）成了敗壞家門的污點。梁太太其實早已和娘家人斷絕了來往，自然當葛薇龍來求助的時候，她是居高臨下的態(tài)度——葛家人是來“求她”的。雖然侄女沒有參加過長輩之間的恩怨，但因為那些恩怨，血緣、親情在利益面前根本不值錢。

梁太太在年輕時為了錢財自認為浪費了青春，在自己青春時期沒能夠和“年輕人”愛戀，等那位老頭子富豪死去，她就開始想找回青春年華，想和各種有錢的公子哥過上逍遙快活的生活。但以她單槍匹馬不枉浪費很多資源——因為香港有錢的人多得去——得發(fā)展自己的團隊來先把這些“優(yōu)秀的男士”收攏于手下。

剛開始，她是一個叫睇睇的丫鬟充當了棋子，不料睇睇除了奴仆但也有人的七情六欲，在那種上流社會中，品嘗到金錢、情感的誘惑不乏會失去對主子的忠心。葛薇龍正是在睇睇背叛她的時候出現(xiàn)的，所以梁太太并不是念在是姑侄一場，為了幫助自己的侄女兒才收留了她，而是看到了她身上有作為一顆棋子的潛質(zhì)而收留了她。

既然是棋子，梁太太勢必要付出一定的成本來培養(yǎng)她成為香港的交際花。

梁太太付出的成本其實并不高。葛薇龍入住姑媽梁太太的豪宅，迎接她的不是姑媽本人，也不是什么美味的飯菜，而是琳瑯滿目、珠光閃閃的各種高級禮服。一個花樣年華的女孩子，哪個能抵擋得住這樣的誘惑呢？葛薇龍第一件做的事就是試遍了衣櫥里所有的禮服。

這一點的描寫很好地突出了這個年齡段的女孩子有潛在的虛榮，一旦環(huán)境中激發(fā)了這種虛榮心，虛榮便成為了別人可以利用的把柄。

正如姑媽所計劃的，葛薇龍的樣貌、談吐有交際的潛能，而且還有一個自己所不及的客觀條件：年輕。所以，梁太太也得防著她，她是誘餌，把誘餌拋出去，還得知道如何控制她。控制她的唯一辦法就是當她釣到了哪位“金龜婿”，就把那位“金龜婿”收入自己的囊中，來控制那個男的。姑媽讓葛薇龍留在身邊，永遠都只是一顆棋子，沒有自主的選擇，更沒有她想要得到的愛情。

而葛薇龍知道這一切嗎？當然是知道的，而且知道得清清楚楚。原先她還是很有志向的，發(fā)誓絕不做像姑媽那種人，還有點身在曹營心在漢的趕腳。她認為自己投靠她只是為了得到學費的資助，她的目的是好好念書，念書才有出路?？墒窃谀欠N燈紅酒綠之下、在那種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生活之下，僅僅三個月她就上癮了。她雖不想做像姑媽那樣的人，但她也絕不再能接受嫁給一個普普通通的人，過一種 普普通通的生活了。

葛薇龍知道自己是一顆棋子，一個誘餌，所以每次姑媽要她拋頭露面，彈鋼琴、唱歌，她都分寸拿捏妥當，知道自己不能太出風頭?？墒?，人心是肉長的，作為誘餌去引誘男人，一次不動心，不代表兩次不動心，再說她自己何嘗不想遇到一個對自己真心、有錢又有勢的男人作為臂膀，不再依靠姑媽呢？可是呀，情癡是沒有理性的。她愛上了那個姑媽一直想收入囊中的混血男子——喬琪喬。

喬琪喬是典型的不務正業(yè)的富二代，連繼承財產(chǎn)的份兒也沒有，要錢沒錢，要才華沒才華，可葛薇龍卻對他有一種無法割舍的情感。那種情感用了這樣的文字來描述：

他略微一用腦子的時候，總喜歡把臉埋在臂彎里，靜靜的一會兒，然后抬起頭來笑道：“對了，想起來了！”那小孩似的神氣，引起薇龍一種近于母性愛的反應。她想去吻他的腦后的短頭發(fā)，吻他的正經(jīng)地用力思索著的臉，吻他袖子手肘處弄皺了的地方，僅僅現(xiàn)在這樣回憶起來那可愛的姿勢，便有一種軟溶溶，暖融融的感覺，泛上她的心頭，心里熱著，手腳卻是冷的，打著寒戰(zhàn)。

由此看來，葛薇龍對喬琪喬的感情是很真摯的，她愛他就因為愛他這種單純的樣子。捫心自問，我們愛上一個人有時候就是沒有理由的，有可能僅僅是因為一個眼神，一個動作，一種說話的聲音。

而喬琪喬知道自己不愛她，或者說他不敢讓自己愛上她，他也知道自己是多么無用——“我沒有婚姻自主權。我沒有錢，又享慣了福，天生的是個招駙馬的材料”——離開了父母，他連自己的飯錢都無法掙來，又何來去照顧一個妻子？他還企圖找個有錢的女人做依靠咧！所以葛薇龍的姑媽梁太太就是他的不錯人選，有錢的貴婦人，他可以當個小白臉。他唯有自私地推卸這份責任，他跟薇龍說：“薇龍，我不能答應你結婚，我也不能答應你愛，我只能答應你快樂?！?/b>

讀者讀到這里應該非常清楚了，不能答應一個人的愛，那個人又何嘗會快樂呢？他所認為的快樂就是能給薇龍情欲和性欲上的滿足罷了。盤觀者是清之又清，局內(nèi)人難道不清？葛薇龍心里也是清楚的。

但女子往往對自己第一個動心的人欲罷不能而產(chǎn)生了種種自我安慰。葛薇龍認為喬琪喬是愛她的，還說服了自己那些“為了愛而結婚的人，像傳說中一個人逛了廬山回來，帶了七八只壇子，里面裝滿了廬山馳名天下的白云，預備隨時放一點出來點綴他的花園”那樣的不切實際，從而她滿足于喬琪喬做不出承諾，滿足于“他愛她”的方式。就如她自己說的自己：自處這么卑下，很容易地滿足了。

有一句話說，問世間情為何物，一物降一物。喬琪喬即使什么都不做，就把葛薇龍給降了。情情愛愛之中，好像很多人都是這樣。

喬琪喬再有多無用，有多浪子，葛薇龍就是割舍不了那份愛。即使他前一天和她熱吻，下一秒又和丫鬟勾搭在一起；即使她知道自己需要出賣色相去問另一個年老的富豪要禮物、要錢來養(yǎng)活自己，甚至養(yǎng)活喬琪喬，她也甘愿。而讓她如此卑微地不自愛，功不可沒的是姑媽和喬琪喬之間的密謀和合作。姑媽給喬琪喬獻計的一番話真是讓人毛骨悚然：

“過了七八年，薇龍的收入想必大為減色。等她不能掙錢養(yǎng)家了，你盡可以離婚。在英國的法律上，離婚是相當困難的，唯一合法的理由是犯奸。你要抓到對方犯奸的證據(jù)，那還不容易？”

張愛玲刻畫這位姑媽，六親不認、唯利是圖的嘴臉真是夠深入的了。讀到這里，讓人感到薄涼。

有人說，葛薇龍愛喬琪喬愛得純粹，什么都不圖，知道他是浪子，知道他在利用她，她依然甘愿。在我看來，她并不是因為純粹，這也許是內(nèi)心深處最大的恐懼而讓她做出了這樣的選擇。

她最深處的恐懼是再也無法離開這種“體面”的生活。她進入了那個圈子，就無法自拔了。而這份對喬琪喬的情欲也正好成了自己的一個借口，她是為了愛喬琪喬而這么做的，她希望他有一天會愛上她。

葛薇龍想都不敢想自己的未來，她知道自己的做法有多么畸形。結尾時，她和喬琪喬在灣仔看市集，看到一些下了船的英國水手當街招妓，水手們誤以為葛薇龍也是妓女之一，正想對她有過分的舉動被喬琪喬制止了。喬琪喬說：“那些醉泥鰍，把你當做什么人了?”

葛薇龍說：“本來嘛，我跟她們有什么分別？”

張愛玲筆下的女子們啊，總是卑微地愛著，就因為這一點讓人讀起來感覺蒼涼蒼涼的——無助，好像這就是唯一的出路，而這條路是沒有盡頭，也沒有光的。旁觀者不禁產(chǎn)生疑問：為何有人會如此不顧尊嚴，糟踐自己？

也許就是因為內(nèi)心那份恐懼，無法跨越，在男權為上的社會里以一種附屬品的方式才能夠得到生存，或者體面的生活。殊不知，也許放過那些體面的生活，做一個平常的婦人，也許會更快樂些。

張愛玲的人物，我們看戲歸看戲，何不是對自己的一種提醒：作為女人，要學會如何愛，還有如何自愛。

那第二爐香的女子又是如何的呢？且聽下回分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