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喬苗背著自己的背包,隨著人流走出車站,分不清楚方向,也不知道自己現(xiàn)在身處何地。她左右張望著眼前這個車水馬龍的新世界,心里充滿了恐懼和害怕。這里的街道比縣城的更寬,川流不息的車子直晃得她頭暈。猶豫了一會兒后,她隨便選了個方向,沿著馬路漫無目的地走著。沒走多遠,路邊一個招工的牌子吸引了她的視線。喬苗停下來,站在牌子前仔細地讀了一遍,然后勇敢地推開路邊的一扇門。
? ? 在簡單的自我介紹后,桌子后面那個胖乎乎的女人,拿起電話撥通了一個號碼。經(jīng)過一番大概地描述后,喬苗被告知很快會有人來接她,于是她忐忑不安地坐在那里等著。? ? ? 大概過了三十分鐘左右,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推門而入。兩人簡單地聊了幾句后,男人轉向喬苗,讓她跟著自己走。出門前,女人扯住她,要她付八十塊錢的中介費。喬苗猶豫了一下,最后還是把錢掏出來,給了對方。
? ? 男人騎著摩托車,直接把她接到自己家里。那邊還有幾個和她差不多大小的女孩子,正聚在客廳里有說有笑地看電視。男人的老婆笑瞇瞇地端來一盤水果,她招呼喬苗坐在沙發(fā)上,然后熱情地跟她拉起了家常。女孩兒們也很快朝她們圍了過來,你一句我一句地打聽著她的情況。一種瞬間感覺自己不再是孤獨一人的欣喜,在喬苗的心里頭蔓延。她覺得,可能這就是命運給她開的那扇窗吧!
? ? 在那個'家里'呆了差不多一個禮拜后,有天晚上,喬苗被告知男人會帶著她和另外一個女孩兒出去吃晚飯,還叫她們各自好好地打扮一下。由于喬苗什么都不懂,所以男人的老婆給她拿來一套漂亮的衣服,并且還耐心地幫她化了妝。大家都贊不絕口地夸她漂亮,只有喬苗對鏡子里那個涂脂抹粉的'陌生人'不大滿意,她還是更喜歡原來的自己。
? ? 男人把她倆送到一個高檔飯店的包房后就走了。里面坐著幾個陌生的男人,喬苗和另外一個女孩子被分散在他們中間。服務員給她倆拿了餐具,其中一個油頭肥耳的男人,邊給喬苗碗里夾菜,邊伸手在她腿上亂摸。喬苗下意識地把他的手推開,可男人不僅沒有停止,反而更加地肆無忌憚。喬苗謊稱自己要去上廁所,于是起來準備出去。她站在門口給另外一個女孩子使了個眼色,可她不僅假裝沒看見,反而起身給那幾個人倒酒。喬苗吃驚地看著她在他們中間,游刃有余地談笑風生,那一刻她才意識到她倆的'工作'是什么。于是她毫不猶豫地破門而出,心里直為自己的愚蠢而感到羞恥。
? ? 夜幕降臨了,街上到處霓虹閃爍。喬苗再次一個人流落街頭,只是這回連僅有的行李也被弄丟了。過路的人時不時地朝她吹著口哨,嚇得她不知道該往哪里去躲才好。
? ? 喬苗走啊走,直到兩條腿再也邁不開步子。于是坐下了,縮在路邊的一個長椅上。室外的氣溫越來越低,街上的行人也寥寥無幾。借著微弱的路燈,她注意到自己對面是個派出所。盡管里頭漆黑一片,但兩邊'派出所'的那幾個大字兒,還是給了她些許的安全感。接著,她從口袋里掏出高俊輝給她的那一百塊錢。她知道可以用它給自己換一個棲身之所,但這就好像要她拿和高俊輝之間的感情,去換僅僅一時的庇護。她寧可就那么凍死在街頭,也不允許自己把這個她和高俊輝之間唯一的紐帶,給拱手讓人。
? ? 黑夜的漫長超出人的想象。喬苗覺得又冷又餓,困倦下垂著她的眼瞼,但她不敢睡著,怕自己從此再也醒不過來。懼怕中,她忽然想起小時候外婆教她唱的贊美詩歌,于是在黑暗中小聲地哼唱著,學著外婆禱告的樣子,肯求那位高局天上的耶穌,求她脫離一切的兇惡。
? ? 喬苗不記得自己昏睡了多久,只知道睜開眼睛的時候,天已經(jīng)亮了。一個掃大街的阿姨站在她身邊,手里遞給她一個熱乎乎的包子。喬苗趕緊接過來,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然后把自己為什么會露宿街頭的前因后果,通通都告訴了她。阿姨聽完放下手里的掃把,指著前面不遠處的一個老舊的小區(qū),要她起來跟自己回家。
? ? 高俊輝拿著喬苗的照片,沿著大街小巷挨家挨戶地打聽。直覺告訴他,喬苗就在這座城市的某個角落,只是他還沒找到而已。盡管無數(shù)次被人當成瘋子給推出門外,盡管因伸手拉錯人而被扇過耳光,但他心里知道,比起喬苗所承受的,這些都算不得什么。而最讓他覺得無法忍受的,就是隨著時間的流逝,每個獨處的夜晚,他腦子里都會不由自主地胡思亂想。擔心她會出事兒,更害怕會從此永遠地失去她。
? ? 高俊輝的眼淚滾落了下來。他從口袋里掏出喬苗臨走前留下的那封信,為了不讓自己灰心失望,他一遍又一遍地讀著她心里的痛苦和絕望,并且暗暗地發(fā)誓,但凡命運肯再給他一次機會,他一定拿這一輩子去彌補。
? ? 張亮和馬曉慧都在林彩霞舅舅的飯店里上班。由于白天要工作,所以倆人只能等下班后,才有時間去找喬苗。馬曉慧把喬苗和高俊輝的故事,告訴了其她幾個服務員兒,以此來鼓動她們加入尋找喬苗的大部隊。不僅如此,她們還自發(fā)地打印了尋人啟事,期盼著喬苗能在某次抬頭,或回眸的瞬間看見,好知道大伙兒都在拼命地找她。
? ? 喬雨一下課就去穿街走巷地找妹妹。她把喬苗的照片洗出來分發(fā)給同事和班上的孩子們。甚至在家訪的時候,拜托孩子們的家長幫忙留意,看看身邊有沒有長得像喬苗的人。雖然高俊輝說她不在縣里,但喬雨還是堅持每天都出去找。心想也許喬苗會突然改變主意,在縣里下車也未可知,畢竟她還從來沒去過市里。
? ? 沒有喬苗在家的日子,氣氛壓抑得直讓人感到窒息。一鍋一鍋的饅頭被人拿走,一袋一袋的白面摞在窯后頭,可喬玉生的臉上卻始終擠不出半點兒微笑。只要電話鈴一響,他總是第一個跑過去接,然后緩慢地放下聽筒,借著添碳的理由,躲到廚房里去哽咽。姚翠芬的眼淚也快要枯干了。喬苗走了,同時也剜走了她的心,以至于她總是要么賣了饅頭,卻不記得收錢,要么給了人饅頭,還倒找別人錢。
? ? 李秀蘭拎著水果來替高權貴道歉。再三地請求他們,看在兩個孩子的份兒上,不要和高俊輝他爸那頭倔驢計較。并且安慰他們,等喬苗回來,立馬就給倆孩子舉辦訂婚儀式。喬玉生沒點頭,也沒搖頭,姚翠芬握著她的手,哽咽著說不出一句話來。
? ? 林彩霞找到馬曉霞的服裝店,告訴她自己知道馬曉慧和張亮人在哪里。但前提是,必須先確保她父母不再反對兩人的婚事兒,否則她一個字兒也不會透露。馬曉霞當場撥通了家里的電話,何秀芝顯然沒了之前的氣焰,因為馬天成已經(jīng)決定,即便是兩人離婚,他這次也一定要幫張亮他們家蓋房子。
? ? 楊玉蘭帶著佑財回了娘家,并且已經(jīng)托人寫好了離婚協(xié)議,就等著郭帥那個混球兒什么時候浪夠了,回來簽字,好結束兩人早已名存實亡的婚姻。
? ? 日子就那么不溫不火地過著。每天坐在門口等喬苗成了喬玉生的習慣。雖然沒有喬苗的消息,但高俊輝還是隔三差五地往家里打電話,鼓勵他們的同時,也告訴自己不要放棄。
? ? 自從那個早晨以后,喬苗就一直住在曹阿姨家里。白天去附近她兒子的包子店里幫忙,晚上買菜回來給老兩口做飯。禮拜天早上還跟著他們一起去教會里做禮拜。喬苗把心里對喬玉生和姚翠芬的思念和愧疚,一股腦兒地全都倒給了這個善良的家庭。感謝他們愿意敞開家門,接納自己這個有家難歸的外人。
? ? 馬上就到年底了,曹阿姨的兒子給了她六百塊錢,讓她給自己買點兒衣服鞋子什么的。喬苗想把錢寄給喬玉生他們,可又不知道要怎么填單子,于是曹阿姨讓自己的兒媳婦兒陪她去了趟郵局。喬苗給自己留了一百,然后把剩下的五百全都塞進了信封,且按著要求在匯款單上,工工整整地寫上家里的地址和電話。
? ? 匯好款后,曹阿姨的兒媳婦就直接趕去幼兒園接孩子去了。經(jīng)過三個多月的磨煉,喬苗對'家'周圍已經(jīng)相當熟悉了。她一個人朝附近的服裝市場走去,想用剩下的一百塊錢,給她的曹阿姨買點兒什么,以表達心里對她的種種感激。
? ? 市場里的人山人海,勾起了她對去年和姚翠芬她們,在百貨大樓里買衣服的那段回憶。于是,她不自覺地伸手去摸口袋里的那一百塊錢,耳邊同時想起高俊輝臨走前說的那句,“記得買點兒好吃的”。淚水再次充盈著眼眶,她趕緊伸手抹干,拿起一雙棉鞋問了問價錢。
? ? 就在她跟老板還好價錢,準備付錢的時候,突然聽到身后傳來一個極為熟悉的聲音。她急忙回頭,在人群中四處搜索,發(fā)現(xiàn)果然是郭帥的身影。不過,更讓她吃驚的是,周小潔正挽著他的胳膊,把自己咬過的熱狗腸兒,舉在他嘴邊。喬苗嚇得趕緊蹲下來,拿著剛才付過錢的棉鞋,偷偷地朝反方向溜出了市場。
? ? 喬苗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只覺得腦子里瞬間冒出無數(shù)個為什么。為什么郭帥會和周小潔在一起?為什么他倆會出現(xiàn)在市里?為什么周小潔挽的不是高俊輝的胳膊?這一切高俊輝都知道嗎?她使勁兒甩了甩腦袋,想著自己一定是看花眼了??呻S便她怎么甩,剛才的畫面,還是清楚地印在腦子里。
? ? 臘月二十八的那天,漫天飛雪。馬曉慧收拾好三個人的東西,準備回家。張亮一遍又一遍地催著高俊輝,讓他過了年再接著找。因為雪如果連續(xù)下個一整夜,車子就得停運,他們幾個也就沒法兒回去過年了。高俊輝讓他倆先回去,說自己要留下來陪喬苗。馬曉慧哭著把行李重新打開,說她也沒辦法把喬苗一個人丟在這里。張亮拗不過他倆,只好帶著馬曉慧,出去給家里打電話,順便給幾個人備點兒口糧,因為飯店的門已經(jīng)關了。

? ? 喬玉生手里拿著匯款單,顫抖著,一遍又一遍地撥著高俊輝留給他的號碼,電話通著,可就是沒人接。姚翠芬讓他歇會兒再打,可看著匯款單上喬苗的字跡,急得他一分鐘也不愿意多等。喬雨看著空中逐漸稀少的雪花兒,決定實在不行的話,她就坐第二天一早的客車,親自去市里找喬苗。
? ? 就在大家激動地不知該如何是好的時候,高俊輝的電話打了過來,哽咽著說自己不回去過年了,讓他們大家都好好地照顧好自己。喬玉生趕緊打斷他,把匯款單上的地址報給他,讓他馬上去那里找喬苗,還說沒準兒能把她帶回來過年。
? ? 喬苗和曹阿姨在廚房里炸丸子、剁肉餡兒,為即將到來的新年做準備。郭帥和周小潔互相親昵的畫面,始終在她腦海里揮之不去。她幾次從廚房里出來,站在客廳的電話機旁邊,可就是沒勇氣撥通家里的號碼。就在這時,門鈴兒響了,喬苗說自己去開。她抬頭看了眼墻上的表,心想一定是曹阿姨她們兒子一家過來吃晚飯。于是她邊答應著,邊跑過去給他們開門。
? ? 門開了,高俊輝胡子拉碴地站在門口,兩行眼淚順著他憔悴的臉頰滾落下來。喬苗捂著嘴,呆若木雞地站在那里,以為自己出現(xiàn)了幻覺。沒等她開口,高俊輝就一把把她緊緊地,緊緊地抱在懷里,泣不成聲地說了句“我以為這輩子再也見不到你了!”
? ? 老兩口把高俊輝招呼到屋里,聽他把倆人的故事,從頭到尾地講了一遍。想起第一天看見喬苗在街上的可憐樣兒,曹阿姨撫摸著她的頭,忍不住老淚縱橫。她趕緊讓喬苗給家里打電話,好跟他們報平安。高俊輝幫她撥通了號碼,喬苗拿起聽筒,電話兩邊除了哭聲還是哭聲。
? ? 收拾好東西,依依不舍地告別老兩口后,高俊輝緊緊地牽著喬苗的手,生怕再次把她給弄丟。幾個人趕上隔天回家的長途汽車,高俊輝把他和周小潔的婚禮,包括這段時間以來,所發(fā)生的事情通通都告訴了她。喬苗摸著他下巴上的胡茬兒,笑著問他為什么這么快就變成了小老頭兒。
? ? 所有人都聚在喬玉生他們家里,熱切地期盼著他們幾個的身影。劉桂珍和馬曉燕幫著姚翠芬她們娘兒倆,做了一大桌子的好吃的,高權貴坐在炕頭上,跟喬玉生籌劃著倆孩子的婚事兒。李秀蘭站在門口,第一個跑過去把喬苗抱在懷里。孫紹斌拍著高俊輝的肩膀,指著窯門口的那箱啤酒,示意他最好做好不醉不歸的準備。馬天成丟給女婿一根煙,張亮掏出打火機,給未來的老丈人點上火兒。何秀芝在馬曉慧的屁股上,狠狠地打了一巴掌,然后哭著把她攬在懷里,問她是不是在外頭吃了很多苦。姚翠芬抹干眼淚,招呼大家進屋吃飯。喬雨把點點和胖墩兒帶過來給喬苗看,喬軍哭著抱住她,說什么也不肯撒手。
? ? 趁著大家都在的機會,高俊輝掏出之前買好的戒指,戴在喬苗的無名指上。院子里哭聲一片,笑聲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