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愛哭鬼
終于還是畢業(yè)了,回鄉(xiāng)的最后一晚,我和姚芊沒洗澡躺在松軟的大床上,她一遍一遍把我的頭發(fā)往自己手腕上纏,她問道:“你什么時候回來?”
我沒有說話,看著她臉上一半天真一半熱情的表情,極力扼制自己想哭的沖動。我不知該如何對她說——其實,我不想回來了。
“你要讀哪個大學啊,要不我們倆就讀本省的同一個大學吧,這樣還是可以住在這里,免得搬來搬去的也麻煩?!?/p>
“好?!蔽议]上眼睛,“我回去跟爸媽商量?!?/p>
“你回去了我怎么聯(lián)系你啊,要不我把我手機給你吧,好不好。”
“我一回去就買手機了,我記得你的號碼,我到時候打給你?!?/p>
我心里的竹林下起了雨,得到雨水滋養(yǎng)后快速增長,那些經(jīng)不起雨水擊打的竹葉秫秫落在地上,摻在泥土里發(fā)出自尊的惡臭。家里的每筆開銷都無比緊張,買手機的錢只能靠我起早貪黑打暑假工才能勉強賺到,她憑什么動動嘴就能換我兩個月的自由,她憑什么?
第二天一大早,我坐了很久的車回到鄉(xiāng)下,父母詢問我準備報考哪所大學,我告訴他們一個很遙遠的外省城市,他們很不舍,便轉(zhuǎn)換話題問起我在縣城讀書的一切,我回答“很好”,只言片語也沒有提起姚芊。
高考的分數(shù)還算不錯,決定報考學校那天,聽見鄰家小孩反復背誦著崔顥的《黃鶴樓》。黃鶴一去不復返,白云千載空悠悠。
去武漢吧。
我不知道我在逃避什么,人都是這樣,過慣了什么日子就屬于什么日子了,重回鄉(xiāng)下,早上徹天還沒熱起來去田里收會兒玉米,中飯之后吃浸在井水里涼徹底的西瓜,躺在涼席上汗流浹背,在房間里每個角落放上大蒜驅(qū)蚊,遇上稍微涼快點兒的天隔壁女孩總約我去捕魚。沒有浴缸落地窗和姚芊,我不也好好活著的嘛。
收到錄取通知書那日,我找我媽要了兩塊錢去了離家最遠的一個小賣部,第一次打通了姚芊的電話,告訴她我要去武漢讀書了,她沉默了很久,直到老板催我通話時間要到了,她語氣堅定地說:“那你等我?!?/p>
我沒有一句回應(yīng)便掛了電話,我沒有詢問她怎么等,等她做什么。
在暑假快結(jié)束的時候,我終于存夠了買手機的錢,思來想去還是給姚芊發(fā)了條短信,告訴她這是我的新號碼。
她回我:“武漢見?!?/p>
同樣,我沒有問她是怎么辦到的,因為我知道她是姚芊,她自然有辦法得到她想擁有的一切。
坐了十幾個小時的火車之后,我在漢口站下了車,到的時候已經(jīng)是晚上八九點了,我掏出手機打開前置攝像頭,把我和背后模糊的夜色放進了同一個框里。這就是我的新生活了啊。
還未等我按下拍攝鍵,姚芊的電話就打了過來,說她已經(jīng)在火車站門口半小時了,問我下車沒有。
我隨便往人堆里瞧一眼就找到了她。
我從來沒提過姚芊是個很漂亮的女孩子,但絕不是那種很俗氣的漂亮,而是那種閃閃發(fā)光的,她自己卻不自知的漂亮。
“你往后看,我在你后面,大鐘的正下方?!蔽移疵龘]手,那一刻我終于知道,當你真正孤身一人的時候,你還是渴望有人陪你的,我之前覺得沒有姚芊也可以的假設(shè),前提一定是身邊出現(xiàn)了其他陪伴我的人。而此時,孤身一人來到武漢的我,無比渴望回到姚芊的懷抱里。
她飛快地跑過來擁抱了我,我也同樣無比真誠地擁抱著她。
“你這個麻煩精,非要來武漢讀書?!?/p>
姚芊更是神通廣大地把之前接送她的司機李叔也弄來了武漢,當我坐進車里從后視鏡看見李叔時大大吃了一驚,學著姚芊之前的語氣說了句:“你這個麻煩精,非把人李叔也請來武漢。”
姚芊哈哈大笑:“燕子你比之前講話活潑了?!?/p>
“陳先生不放心小姐一個人來武漢生活。”
李叔這一句話像點穴一樣止住了姚芊的笑,姚芊飛快地打開了車載音樂,問我喜歡誰的歌。
“林俊杰的吧?!蔽掖钪?。
車里的氣氛在JJ的歌聲里舒緩下來,我不是嗅不出車里的尷尬,李叔嘴里這位“陳先生”到底是何許人也?是姚芊的爸爸嗎?那不應(yīng)該是姚先生嗎?
因為我和姚芊的學校都在武昌,加上堵車的緣故,等我們到了光谷的時候已經(jīng)過了宿舍的門禁時間,于是姚芊讓李叔直接把我們送到了她早已租好的公寓里,并承諾明天再送我回學校報到。
姚芊租的公寓就在她學校附近,這間比之前那間還要大,依然有松軟的地毯和床鋪,大大的落地窗和圓形浴缸,但姚芊另騰了個房間做衣帽間,用她的原話講是“以后有更多時間逛街了”的緣故。
我心里的那片竹林暫時停止了生長,亦或是太寂寞需要陪伴的緣故,躺在快要陷進去的柔軟床榻里敷著姚芊扔給我的一兩百一張的面膜,我絲毫提不起半點怨恨她的心態(tài)了。
姚芊洗完澡,穿著一件帶著蕾絲邊的看起來就很貴的睡衣枕在了我的肚子上在眼周拍著眼霜,突然放在床邊的她的手機響了,我在遞給她的時候看見屏幕上閃著一個名字:陳禮南。
這大概就是李叔口中那位“陳先生”吧。
姚芊接過手機的時候有一秒的慌神,立馬起身邊往客廳走邊接通了電話。我豎起耳朵自信聽客廳里的動靜,大概聽到那位陳先生來電的目的是問姚芊回家沒有什么時候去學校報到之類的。
掛了電話回到房間后的姚芊,繼續(xù)枕在我肚子上拍打起了眼霜。
“是陳先生嗎?”太好奇了,我實在太想弄清這位“陳先生”和姚芊的關(guān)系。
姚芊的手指沒有因為我的詢問而停下,她早該知道我會問,她像背誦一樣背出了早就準備好的答案:“嗯,陳禮南是我爸?!?/p>
“那……”
“我隨我媽姓,他倆離婚了,之前我一直跟我媽住,高一的時候我媽嫁了個老外,我不想出國于是跟我爸住一塊去了,所以我是高一轉(zhuǎn)校過來的。”
回答的天衣無縫,但我知道,姚芊撒了謊,就像在前兩年的那個公寓里她把我的水杯摔碎了卻謊稱沒看見的時候一樣,我一眼就看穿她在撒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