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寒風(fēng)順著窗簾縫隙飄進(jìn)房中,她打了個寒噤,裹緊了毯子,慢悠悠地踱到陽臺,合上窗戶?;厣硗降厣系挠白?,高瘦的女人的影子,仿佛不經(jīng)意地踮起腳尖轉(zhuǎn)了一圈,一邊欣賞身上的毯子在空中開成一朵雪白的花,忽然花落了,就在這時候,或許更早,遠(yuǎn)方的燈也都落了。
她慢慢地,慢慢地走回床邊,靜靜地躺在那里望著天花板。房間是陰森森的黑幕,把她攫住了,讓她覺得是孤獨選擇了她,或是,她選擇了孤獨。她是籠中的金絲雀。她想著從前讀過的話本子,她記得有個和尚說,因為愛神佛,所以連神佛帶來的幸福和痛苦,通通都要愛。
因為愛孤獨,所以連孤獨帶來的幸福和痛苦,通通都要愛。
有時她會覺得自己一生無憾,有時她想生活于她并無意義。她說啊,這樣的世界,我什么都是,我什么也無。兩間余一卒,荷戟獨彷徨。她不是魯迅,可她同樣的迷惘,同樣的痛苦,同樣的一無所求。
他們說她高傲又下賤,說她明媚又黯然,說她世無其二又對她恨之入骨。她對著鏡中人一遍又一遍重復(fù),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她在鏡中只瞧見瘋魔和自己的影子。
臧否向來雙生,活在一場盛大的毀譽(yù)里,每一步都是行差踏錯。他們就是這樣,要她贏她便會贏,要她輸,她連退路都一干二凈。不甘如此,只得如此。
小時候大人們虛情假意地奉承,她不漂亮,甚至可愛也算不上,他們便說她眼睛多么多么好看。她也曾經(jīng)認(rèn)真端詳過自己的眼睛,似乎確實算得上漂亮,眼神明亮又干凈,望著自己冷冷靜靜最最真誠。可是他們對這一雙眼睛并不算喜愛,或許是因為真誠對于他們來說太過廉價,又或許,他們看不見她的真誠。
她努力討他們的喜歡,直至低眉,結(jié)局卻只是一場負(fù)暄之獻(xiàn)。
負(fù)暄之獻(xiàn),農(nóng)夫在晴朗的冬日在棉衣里嗅到溫暖的陽光氣味,他就想把它獻(xiàn)給國王??蓱z的農(nóng)夫,他沒有見過酒池肉林的御苑,沒有見過春意融融的宮殿,甚至沒有見過價值連城的車馬輕裘,只是見到一點點讓他抵御寒冬的陽光,就想要帶著它踏在國王的金殿玉階上??墒菄酰麜趺聪??這樣一個無知小民,卻站在這里,厚顏無恥地對他說,陛下,再沒有比陽光更好的東西了。
他們的眼神憐憫又嘲笑,笑她可憐的一點心。她像站在懸崖邊,每走一步都像踏入深谷,等他們終于厭倦,等她在他們眼中連呼吸都要多余,等他們將她推下去,看都不看一眼。他們知道,她這樣的人,就算有人將她推向懸崖,她也不會說,“救救我”。
可她清清楚楚記得他們某時的笑,她在夜晚咀嚼了無數(shù)次的回憶,她的人間煙火氣,她的晴空,她手中那串甜甜的冰糖葫蘆,她在鏡中的眼睛,她也曾擁有過的華美往昔,她的全部。
她這一切啊,是他們手中的提線木偶。咀嚼到最后,要哭又要笑,她說,我這一生,不過是一場負(fù)暄之獻(xiàn)。他們是對的,她就算被人推下懸崖,也不會說救救我,她只會說,再見。
她坐起來,懵懵懂懂望著四周空蕩蕩的房間,這是她的,所有的一切,都是她的,是她自己一點一點攢下的全部,只有她,卑微可笑形同蟲蟻。
她這一生恨極了蟲蟻。
又一次,她走下床,在窗邊仰望滿天星火,古往今來的一切通通涌進(jìn)房間,黑洞洞的一切都要被吞噬,這是她所有的。她望著遠(yuǎn)方,仿佛如豆燈火匍匐而來,山海相隔一如隔世。那不是她的,她知道,它們只屬于自己,而她卻得到觸手可及的一切。
堂皇轉(zhuǎn)眼凋零,喧騰是短命的別名。
她死在三天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