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有位50多歲老人,從不說話。你喊他,他也能聽見。
但我們一直以為他是“啞巴”。有一次問了問母親,才知原委。他年輕時,大約20多歲,不知何事跟人打賭:如果他輸了,他以后就不說話了。后來果然他輸了,他竟從此真不說話。30多年了,他一直守著那個承諾,以致我們都以為他是個啞巴不能說話。從母親那里得知此事后,我們都覺得這個人真是傻瓜啊,為了一個賭注竟然付出這么大的犧牲。實際上,現(xiàn)在還是有大多數(shù)人覺得他去實踐那個“承諾”,確實挺傻?!婀?,人們不是時常談到誠信么,并且常信誓旦旦說,我最討厭不守承諾的人了。
現(xiàn)在我時常想起“啞巴”,某些時刻,我甚至特別佩服他——你知道我看完《海上鋼琴師》后第一個想到的就是他。20多歲,他就敢做出一輩子不說話的承諾,30多年來,他是怎樣忍受他能聽見的那些挖苦、議論和背后的竊竊私語?想想我們,別人對你冷眼、諷刺、屈枉時,你是不是第一時間作出回擊,爭個你死我活,面紅耳赤?你寂寞傷悲時,是不是想馬上找人傾訴,喋喋不休似地恨不能全世界都知道?
現(xiàn)在再去追究他和別人打賭的那個問題是什么,好像沒有意義了。我有時想,那個問題肯定不是什么高深的問題,甚至可能低俗到是“咱倆打賭隔壁那姑娘的褲衩是大紅還是淺紅”?
村里時常有人吵架,原因莫不過是些家長里短、鄰里婆媳之間的矛盾。村里人都愛看熱鬧,常去圍觀。這時我特別注意過“啞巴”,他的表情很難捉摸,像是笑,又不像。用兩個詞就是:蔑視、嘲笑。很少有人注意過,這時的“啞巴”,就像高高在上的神仙,而我們,是那最俗最俗的凡人。
后來我看到康德說的話,“自由不是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而是你不想干什么就可以不干什么”。我覺得原來“啞巴”才是最自由的那個。
后來想起偉大的哲學家,除了柏拉圖、羅素、馬克思…我甚至在心里默默地想到了“啞巴”。
我有時就想,時間、孤獨這些詞對“啞巴”來說,意味著什么。
他終身未娶,自從我上大學后,他就從村子里走了,沒人知道他去哪,家里也無任何親人。他或許死了,或許沒有??蛇@又有什么關系呢。他在這邊,和那邊,都一樣。
有一次朋友跟我說從沒見過能放下世間所有繁華、看透塵世的人,我說,除了小說里虛構的那些人外,我見過。
某些時候,我好像可以理解“啞巴”了。他是個聰明人。
原來,他聽得到這個世界的喧嘩,也聽得到我們聽不見的孤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