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下午的課別忘記去?。 ?/p>
窗外的女孩笑容滿面，隔著窗戶遙遙招手。
“放心啦，不會忘！”
調(diào)羹被迅速插進(jìn)身前的桌子上的甜點里，隨著芝士融化，金屬勺把緩緩下降。
“那我先走了哦?！?/p>
窗外的女孩說完，瀟灑地轉(zhuǎn)身，把長及肩骨的馬尾甩在身后，陽光潑灑在她的顏面，映出一片金色的年華。
這樣的場景已不知見過多少次，在甜點店里總能見到類似的場景，把甜美的時光留在甜美的地方，這樣在離開的時候就會再也無法抑制內(nèi)心的不舍。
我在這家甜品店打工已經(jīng)三年，因為是單親家庭，靠媽媽的收入湊夠?qū)W費有很大難度，所以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在搜索賺錢的機(jī)會。
“一塊五?！?/p>
衣衫破舊的老頭遞過來一大一小兩個硬幣。
“這些瓶子起碼值三塊，你不要欺負(fù)小孩?！?/p>
“兩塊吧，愛要不要?！?/p>
“那不賣了?！?/p>
我執(zhí)拗地把瓶子一個一個夾回自己的袋子里，拖回家，然后關(guān)上鐵門。對年幼的我來說，謀生從未像大人口中描述的那般容易。
但即使艱難，存款仍舊在日以繼夜地增加，很快我學(xué)會了使用銀行卡，在銀行柜臺小姐驚愕的眼神里，將大大小小的硬幣和紙鈔，變成銀行卡里的數(shù)據(jù)。三年前，我來到這家甜品店的所在的樓層，準(zhǔn)備給自己買件新衣服，慶祝存款首次達(dá)到四位數(shù)，也就是這時，徘徊在精品店外的我才知道，小孩子費盡艱辛經(jīng)歷的人生，不過是躺在大人手里無所事事的零錢。
我買不起新衣服，只能獎勵自己一杯甜品，我一邊吃甜品一邊哭，因為即使是甜品，也有著我辛勞一個月才能吃一次的價格，最重要的是，無論我吃的快還是慢，它總是在迅速融化，與我遠(yuǎn)離。
這時，一頭亂發(fā)的老板虛著眼睛走了過來。
“甜品不好吃么?！彼降貑枺鋵嵟c其說問，倒不如說是一種無所謂答案的喟嘆語氣。
“不好吃。”我說。
“為什么?！彼麊枴?/p>
“太貴了?！蔽艺f。
“太貴就不好吃么?！彼麊枴?/p>
“太貴就不好吃?！蔽艺f。
“呃啊……你這孩子，大過年也不讓人開心一下，”他說，“百香果乳酪蛋糕免單了，吃完快走吧?！?/p>
“是所有的百香果乳酪蛋糕都免么……”我問。
他頓了一下。
“你只是說百香果乳酪蛋糕免單，沒說只這一杯免單哦?！蔽艺f。
“是……”
“那再來兩杯。”
我遞過去已經(jīng)一掃而凈的盤子。
“好的。”
他淡淡道，拿走盤子轉(zhuǎn)身而去。
兩周之后，我以學(xué)徒的身份進(jìn)入甜品店打工，并且在那之后的三年，我成為合格的甜品師，一如既往過著勤苦生活的我，在穿上制服的那一刻，突然感覺到內(nèi)心里的滿足感噴涌而出。
“歡迎光臨Cream Paul！”
我嗓音洪亮道。
“你給我留點力氣做甜品?！?/p>
角落里慵懶的聲音恰到好處地飄來。
我們照片并排掛在廚房的玻璃上，我叫付城彥，老板叫宮一信。
我很快攢夠了上大學(xué)的學(xué)費，但仍然不愿意離開這里，多了一個幫手的老板清閑了很多，大部分時候都窩在角落睡覺，只在顧客爆滿的時候才下臺工作，另外，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偶爾會看到他做一杯特殊的甜品自己品嘗，在清涼的奶油上灑滿辣椒，然后一口一口吃掉。
除此之外，這三年還有另一件令人興奮的事，那就是許愿之墻。
在這家甜品店，顧客購買甜品可以獲得積分，相應(yīng)的積分可以購買一些小禮品，有數(shù)碼產(chǎn)品，也有家常用品，其中分值最低的是一種不干膠紙，有各種顏色和形狀，只要一杯咖啡的積分就可以獲得，我來不久，老板突然心血來潮推出了這項服務(wù)，于是很多的年輕女孩迷上了這個，她們紛紛交換不同顏色的不干膠紙，寫留言，畫可愛的笑臉，然后貼在墻上，不久，面向廚房的那面墻上就貼滿了花花綠綠的貼紙，我每次做完甜點，抬起頭來，都可以看見。
“那些女孩都寫的什么？”我問。
“寫的是‘靠近一點就能看見’吧?！彼f。
“我才沒有這種想法?！?/p>
“青春期的男生應(yīng)該已經(jīng)對女孩子萌生向往了，”他端著奶油，四平八穩(wěn)地裱花，一邊平靜道，“不僅單純地想要靠近女孩，而且已經(jīng)迫不及待地想要露出丑惡的嘴臉……”
“你是怎么做到一邊做美好的甜點，一邊把丑惡的思想滲入別人靈魂的深處……”
“靠心啊，就像周星馳在《食神》里說的，用心才能做出美食?！彼驯P子推到我的面前，“榴蓮慕斯，8號桌?！?/p>
8號桌的顧客是身材窈窕的女子，穿深藍(lán)色的連衣裙，兩條長腿搭在桌子下方，我送過去的時候，她正拿著水筆在紙上寫著什么。
“你的榴蓮慕斯?！蔽翼樠垲┝艘谎鬯牟桓赡z紙。
“謝謝。”她微笑。
我回到老板的身邊。
“她在紙上寫，希望自己的腿能再長一點，”我說，“是上班族吧，這個年齡許愿還有用嗎？”
“又不是為了有用才許愿，”他抬頭看了一眼，“而且她的腿再長一點，搭在桌腿上的時候就會被人看見里面的?！?/p>
“你只看了一眼就作出這樣的推測了嗎？”
“那當(dāng)然，”他又推了個盤子過來，“6號桌，百利甜松露?！?/p>
6號桌的女孩有點嬰兒肥，但笑起來很可愛。
“你的百利甜松露?！?/p>
“謝謝。”她停下書寫的筆。
我回到老板身邊。
“她說她想減肥成功哎。”
“所以寫完之后就又吃了甜品嗎？”老板又推過來一個盤子，“3號桌，提拉米蘇?！?/p>
“好的……不過等等，為什么我送的都是女孩，而且她們都正在寫許愿貼？”
“少廢話……”
“恩……”
于是我又去3號桌逛了一圈，3號桌的女孩希望自己考試能考90分，因為90分就可以拿到獎學(xué)金了。
“這個愿望還比較務(wù)實，下面，”他推過來個盤子，“9號桌。”
“喂，只是你自己想要看每個人的許愿貼吧?！?/p>
“我要看的話，下班以后慢慢看就可以了。”
他說的沒錯，晚上下班以后，我在廚房打掃衛(wèi)生的時候，看到他一個人佇立在滿面的許愿貼前沉思，就那樣站著，捧著下巴，仿佛不用管他，他就能站一個世紀(jì)那么久。
“記得鎖門?！?/p>
他第一次把鑰匙放在我的手里。
（二）
快遞員騎著雅馬哈摩托車，就像任何一個任性的土豪一般，踩響油門然后揚長而去，只留下一個健碩的背影，但是遠(yuǎn)遠(yuǎn)的，仿佛還能看清衣服上的褶皺。
“你叫了國內(nèi)最土豪的快遞哦。”一信道。
“少羅嗦?！蔽乙贿呎f著，一邊回到店里，開始投入工作。
在我接過甜品店鑰匙的第三個禮拜，我第一次嘗試用金錢完成一個人的心愿，這在之前是無法想像的事情，比如出租車的起步距離是3公里，那么在3公里之內(nèi)的距離，我就算趕時間也不愿意打車，又比如一信配給我的午餐費是12元，花不完就作廢，我就每天都會剛好吃12元的午餐，工作三年以來從未有過超過或不足，我就是這么一個小心翼翼地窮酸順帶摳門的人，我樂意。
但是有一個晚上，發(fā)生了一件事。
那大概是我拿到鑰匙后的第6天，那天打烊后，一信把鑰匙丟給我以后就早早回家，于是我一個人在店里看新增的許愿貼，這些日子我已經(jīng)養(yǎng)成了習(xí)慣，看每個人的心愿就如同功課一般，如果不去了解，晚上就會睡不好。
我注意到一些許愿貼上多了一些藍(lán)色的東西，還沒等我看清楚，這時傳來了敲門聲。
身材瘦削，一襲長裙的女子推門進(jìn)來，看上去不到30歲，氣質(zhì)知性迷人，我猜她應(yīng)該是個老師、護(hù)士、醫(yī)生或者女程序員，她的頭發(fā)蓬松地垂著，發(fā)梢卻膠結(jié)在一起，長裙的裙角也有些濕，靠近鞋面的絲襪已經(jīng)濕成透明，可以看見纖細(xì)的腳踝。
“我們打烊了?！?/p>
“噢，”她笑著捂了捂額頭，“我去換一家店?！?/p>
“等等，”我說，又仔細(xì)地打量了她一下，“想點什么?！?/p>
“熱拿鐵吧，”她微笑起來，找了地方坐下，“外面下雨，我喝完咖啡，等雨小點就走。”
我熟練地打開咖啡機(jī)，泡好熱咖啡，遞了過去。
“謝謝?！彼贿呎f著，一邊掏出一枝筆。
我順手遞過去一張許愿貼。
“不是這個，不是，”她笑了起來，從自己包里掏出一沓白紙，看上去是試卷，“我能批一會兒試卷嗎?！?/p>
我抬頭看了看墻上的鐘。
“我不會耽誤太久，”她急道，“也許，就幾分鐘，雨小點我就走?！?/p>
“好吧，”我說，“你隨意?！?/p>
我在廚房呆了一會兒，稍事打理，感到無聊，給自己倒了杯咖啡，也坐了出來，窗外下著連綿的雨，隔著窗戶也能聽到，除此之外，只能聽見女教師輕輕念叨的聲音，有時會念叨題目，有時會念叨一些其他的東西，我漫無目的地看著墻上的許愿貼，原來在女教師來之前，我留意到的藍(lán)色字跡，是一些女孩用淡藍(lán)色彩筆在自己的“許愿貼”上畫好笑臉，然后寫上“達(dá)成”兩個字。
我的視線不斷移動，最終停留在幾天前女孩子寫下“一定要考90分，然后拿獎學(xué)金”的許愿貼上，我注意到她署了名，而那個名字是……
“許筱婷……”
“啊？……”
“是我們班上的一個女生，剛剛改到了她的試卷，”她一邊微笑一邊點頭，“很不錯。”
“很不錯，是多少分?！?/p>
“恩……”她低吟道。
我心底淡淡的焦慮被包裹在蒙朧的氣泡里，快要忍不住戳穿。
“93分。”她說。
93分啊……
很快，窗外的雨仿佛小了很多，女教師收拾試卷，和我道別。
離開店里的最后一刻，我留意了一下墻上，記住許筱婷的“許愿貼”的位置，果然，第二天下午1點43分，我看到許筱婷帶著藍(lán)色彩筆，在自己的“許愿貼”上畫好笑臉，寫上“達(dá)成”兩個字。
也許在我們不知道的地方，這種達(dá)成許愿的方式，已經(jīng)成為別人慰藉自己靈魂的一種途徑。
從那之后，每天下班，我都會留意新增的“許愿貼”，以及新寫上“達(dá)成”的“許愿貼”，后來我發(fā)現(xiàn)，寫著“想要減肥成功”的“方小藍(lán)”同學(xué)，果然瘦了一點，寫著“想要腿再長點”的美女，買了更適合她的高跟鞋，而隨著“達(dá)成”的數(shù)量越來越多，似乎顧客也非常自覺地把“達(dá)成”的“許愿貼”移動到另一面墻，現(xiàn)在，另一面墻也貼滿了很多的許愿貼，甚至我在送甜點的時候，會聽到女孩子間相互討論，說在這家甜點店許愿很靈之類的話。
我很開心，但也有些難過的地方，因為有些許愿，注定是無法完成的。
孫小龍的許愿貼上寫著：
“爺爺已經(jīng)病危，好想讓他多活一年，那樣我就可以畢業(yè)工作，買很多東西送給他。”
李小樹的許愿貼上寫著：
“我和女朋友要分手了，我好想重新來過，但又不知道怎么開口?！?/p>
武小圣的許愿貼上寫著：
“好想回家，但是回家的火車票賣完了。”
下班后，我看著這些“許愿貼”發(fā)呆，這時，一信從我面前走過，往墻上看了一會兒，撕下一張許愿貼轉(zhuǎn)身就走。
“喂！”
一信回過頭來，虛著眼睛看我。
“你在干嘛？”我問。
“在做正義的事情?！彼f。
“少廢話，拿過來我看看。”
“哦。”他走了過來，打開手掌。
在他的手心里躺著一張“許愿貼”，上面寫著“我和老公要離婚了，可是我找不到他出軌的證據(jù)，私家偵探看到以后聯(lián)系我。電話：xxxx”。
“你認(rèn)識私家偵探嗎？”我問。
“不認(rèn)識?！?/p>
“那你拿這個干嘛？”
“賺外快啊?！?/p>
“你……”我恍然間明白了“賺外快”的意思。
“且不說這是不是違法的……”我說，“你憑什么這么淡定……”
“已經(jīng)很熟練了，”一信道，“你也天天看‘許愿貼’，難道沒注意到有很多類似的‘許愿貼’都寫上‘達(dá)成’了嗎？”
“誰會天天注意這種事?。 ?/p>
“那就不能怪我咯?！?/p>
我還真沒注意過這件事，大概也不會有人天天留心這個問題。
“你不會要告訴我說……”我說，“那些都是你干的……”
“大部分，”他攤開雙手，“偶爾也會有漏網(wǎng)之魚?！?/p>
“你還很引以為豪啊?！?/p>
“不然你以為這家鋪位租金令人發(fā)指、每年到最后半個月才知道能不能賺錢的甜點店如何生存下去，”他甩手離開，走了幾步，又背過身來，指了指我，又指了指自己，“上帝的歸上帝，撒旦的歸撒旦。”
“你什么意思……”
“走先?！彼成黼x去。
上帝的歸上帝，撒旦的歸撒旦嗎？
我看著許愿之墻，目光停留在“給爺爺介紹了一個奶奶，想知道他們相處是否開心”上。
我立刻追出門去。
“一信，你單反借我用一下。”
（三）
“雖然不知道偷窺老年人相親犯不犯法，”看著快遞的身影越來越遠(yuǎn)，一信道，“但你在這條路上漸行漸遠(yuǎn)總歸不是什么好事?！?/p>
“要你管?！蔽艺f。
“你叫了國內(nèi)最土豪的快遞哦?！?/p>
“少羅嗦。”我走回店里。
在城郊的孤兒院里，有一個左腿截肢的小男孩，在孤兒院上網(wǎng)的時候認(rèn)識了學(xué)校里的一個女生，但這個女生是貧困生，只有微機(jī)課才可以碰到電腦，于是10歲的小男孩和19歲的女生開始了一段莫名其妙的筆友關(guān)系，相互鼓勵，交換單調(diào)或充滿希望的人生。
夏天過后就是男孩的10歲生日，男孩在信中提過自己想要遙控飛機(jī)，女孩打了一個暑假的工，終于攢夠錢，買了一架，想給男孩一個驚喜，但是男孩行動不方便，普通的快遞需要收貨人自己簽收，只有一家快遞承諾可以送到收貨人手邊。
那家快遞按重量收費，遙控飛機(jī)的零件很重，女生實在支付不起，聽說甜點店的“許愿貼”很靈，就自己帶了一張不干膠紙，寫上“希望好心人幫忙送到，他的生日就是明天”，貼在箱子上留在店里。
“嘛……這不干膠紙和我們店里的都不一樣啊……”一信道。
“讓她放吧?！蔽艺f。
“我們是甜品店，不是慈善機(jī)構(gòu)哦。”
“把甜品店當(dāng)偵探社用的人沒資格這么說吧?！?/p>
結(jié)果從下午到天黑，那只箱子也沒人動過，第二天就是男孩的生日了，我只好一大早到店里，趁還沒有顧客，叫來了快遞，正好一信來了，了解了一下我為什么沒去上課，就決定讓我放手去做。
這之前我不僅偷窺過老年人相親，還組織過養(yǎng)老院的社工服務(wù)，幫喜歡運動的小學(xué)生掃過教室，也幫物理不好的小女生補(bǔ)過課，但是動錢的，這是第一次。
“以后怎么辦？”一信問。
“什么以后？”
“如果一個賭鬼輸?shù)脙A家蕩產(chǎn)，女兒被迫賣給別人當(dāng)老婆，只要一千塊錢就能救她，所以在店里寫了個‘許愿貼’，你會救嗎？”
“現(xiàn)在哪里有這種事啊……”
“這種事可每天都在發(fā)生，但你有沒有面對的覺悟就是一個問題了?！币恍诺?。
“我會救?！蔽艺f。
“一萬呢?！币恍诺?。
“恩……”
“果然吧，是因為只要一千塊錢才決定救?！?/p>
“廢話……一萬就要影響我的學(xué)費了……”
“你的銀行存款有67335元，算上利息將近7萬了吧，影響學(xué)費，你是打算上三本嗎？”
“為什么你連我的存款都一清二楚……”
“發(fā)工資的軟件可以統(tǒng)計啊，我可是每天都要看一看一共給過你多少錢呢?！?/p>
“你……”我無言以對。
“怎么樣，”一信問，“有沒有想過，你幫助一個人的底線是多少錢?！?/p>
“沒有想過，”我頓了頓，說，“不過只要能給我留下一年的學(xué)費，和一個月以上的生活費，我就能生存下去?！?/p>
“知道自己的底線就好，”一信走過來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喜歡理性的人，沒有節(jié)制的善良是虛偽的?！?/p>
“謝謝，我想我明白了很多問題?！?/p>
有一信的開導(dǎo)，我明白了個人的力量是有限的，我也開始慎重地審視自己在做的事情。
把那些貼在墻上的“許愿貼”，從“未達(dá)成”的許愿之墻，轉(zhuǎn)移到“達(dá)成”的許愿之墻時，我早就注意到，有一些是人力可以完成的許愿，而有一些不可以，比如考試，比賽，收入，大多是足夠努力就可以達(dá)成，而年歲，禍?zhǔn)?，傷惋彌留之際的人，只能無奈地看著對方遠(yuǎn)去，至于戀愛，情感，則雖然靠自己努力，但也需要極大的運氣。
于是我把“許愿貼”分為兩類，“人力貼”是說我可以幫助的，“天意貼”則是我也無能為力的，而按照“人力貼”的難易程度，我進(jìn)行了再一次的分類，從簡單的做起，逐漸增加難度，這樣就可以從數(shù)量上盡快地達(dá)成人們的許愿，對自己也是一種鼓勵，另外我現(xiàn)在做這件事全憑自己愛好，我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時候會停止，那么當(dāng)我想要放棄這項工作的時候，這種順序也可以保證我的損失最小，應(yīng)該也最不容易后悔吧。
我左手握著“奶奶想收到爺爺在天堂的回信”，右手已開始奮筆直書。
（四）
?？托煨∶老胍霸趯W(xué)校食堂吃到Cream Paul的甜品”，于是我只得和學(xué)校食堂聯(lián)系好，混進(jìn)廚房做甜品，在準(zhǔn)備離開的時候，我注意到周圍的女生都在討論“在‘Cream Paul’許愿很靈”的事情，難怪最近店里的流量也有增加，我無意中的行為為一信帶去不少生意，這是我沒有想到的事情。
一信很開心，表示“你無聊的事業(yè)可以考慮我的支持”，我表示“不必了”，因為我發(fā)現(xiàn)，替人實現(xiàn)愿望的工作似乎不止我一個人在做，也有一些人，會順手幫別人一點小忙，達(dá)成他人的許愿。
善良果然是可以傳遞的，盡管不多。
因為大家都知道許愿很靈，所以她們爭相把自己的“許愿貼”貼在許愿之墻最顯眼的地方，因此隨著時間的推移，許愿之墻的許愿核心很快變?yōu)閮蓧K，一塊在最中間，因為這里最顯眼也最主動，因此理論上也最容易被人看見，另一塊在左上角，因為那里必須身高很高的人才能碰到，不容易被別人覆蓋，兩塊核心之間已經(jīng)有了一條清晰的溝壑，可以看見光潔的墻面，而在那面“達(dá)成”的許愿之墻，已經(jīng)有厚厚的一層“達(dá)成許愿貼”。
沒想到最主動的選擇和最被動的選擇之間，居然是殊途同歸。
在所有人的努力之下，長假過后的那個清晨，終于只剩下最后幾張“人力貼”沒有完成，而一信表示，他的偵探生涯也要告一段落了。
“啊……最近這些人都學(xué)聰明了啊，和情婦見面也小心了很多，”他把最后一張“偵探許愿貼”貼在“未達(dá)成”的“許愿之墻”上，“不過最終還是倒在了我的手上?！?/p>
他很少撕掉許愿紙，因為當(dāng)事人會自己處理好隱私。
我開始翻閱左上角的“許愿貼”，大部分“許愿貼”都是剩下的“天意貼”，不，應(yīng)該說今天就沒有看到“人力貼”，于是我一張張地翻下去，發(fā)現(xiàn)只有最后一張“許愿貼”從未看過。
“希望蘇小婉能愛我，我想娶她為妻?！?/p>
署名是“啟明，三年三班。”
到最后還是一張“天意貼”。
于是我轉(zhuǎn)頭開始翻中間的那一攤“許愿貼”，這堆“許愿貼”因為流通迅速，所以最上層的“人力貼”都已經(jīng)被了結(jié)，除了幾張新貼上的不疼不癢的許愿，大部分都是堆積已久的“天意貼”，不知道貼這些“許愿貼”的人有沒有意識到，他們無意中荒唐或是貪婪的許愿，被一個無聊的人來來回回地瀏覽了多次，并且因為被放棄，“天意貼”形成了特殊的日期順序，構(gòu)成了我獨特而不可替代的回憶。
我一張一張地往下看，倒數(shù)第三張的“許愿貼”寫著“希望天天都是好天氣”，大概許愿的時候也沒有想過被達(dá)成，只是抒發(fā)一下心情，倒數(shù)第二張的“許愿貼”寫著“希望美女老師找到真愛”，哈，看來不是給自己許的愿，自己本身也沒有那么關(guān)心，這樣想著，我翻開了最后一張“許愿貼”。
“如果有人看到這張‘許愿貼’，我希望能嫁給他，成為他的妻子。”
這應(yīng)該算“人力貼”吧，只要我拿著這張許愿貼，就可以白賺一個女朋友了。
我順著雋秀的字體往右看去，想知道署名是誰。
署名是“蘇小婉，三年二班。”
（五）
車廂上寫著“X通快遞”的鐵皮卡車停在學(xué)校門口，戴著墨鏡的快遞員叼上一支煙，吸了一口，用拳頭敲了敲自己的車門。
“快遞快遞快遞?！?/p>
“吵什么，”傳達(dá)室的老大爺一搖一晃地走出來，陰著臉道，“自己下來卸貨?！?/p>
“我在抽煙，萬一燙到貨算誰的，死老頭，我可是聽說你有抽著煙打盹結(jié)果點著窗簾的前科哦?！?/p>
“臭小子，我已經(jīng)戒煙一個月了。”
“要抽嗎，”快遞員遞上一支煙，“軟中華?！?/p>
“抽這么好的煙，發(fā)財了嗎？”老大爺毫不猶豫地接過煙，嗅了一下就叼在嘴里，借火點著，“味道還挺正的?！?/p>
“還不是我辛苦勞動，自己獎勵一下自己，”快遞員推開鐵門下車，踩滅只燃了半截的香煙，打開后車艙，“今天你們這兒貨不多，就兩個很薄的包裹，你還不肯自己拿一下?！?/p>
“舉報你哦?！崩洗鬆敁溥険溥甑赝轮廴Α?/p>
“切，”快遞員兩手各拎出一個包裹，“這個是路啟明，三年三班，”又看了一眼另一個，“也是三年三班，付城彥。”
“哦，”老大爺回頭叫道，“小付，你的包裹到了?！?/p>
于是穿著校服的我走出傳達(dá)室，拿起了收貨人寫著自己名字的包裹，準(zhǔn)備簽收。
快遞員遞過筆，突然看著我的眼睛，道，“身份證看一下?！?/p>
我掏出身份證，遞給他。
“十六歲就上高三嗎？”他問。
“恩，上學(xué)早?！蔽艺f。
“好吧，”他看了看我的校服，把身份證還給我，然后把簽收單撕下來，“包裹拿好?！?/p>
“恩，”我接過包裹，又說“那個，啟明的包裹需要我?guī)退麕?？?/p>
“讓他自己來簽收不好嗎？”
“呃……”
“讓小付帶吧，”老大爺把煙掐滅，隨手扔進(jìn)旁邊的垃圾筒，“何必讓啟明再跑一趟呢?！?/p>
“你這么說你簽收哦?！笨爝f把包裹遞給老大爺。
“我簽就我簽，”老大爺拿起筆，刷刷簽好，把包裹遞給我，“拿走?！?/p>
我拿起包裹轉(zhuǎn)身就走。
“喂，你簽的是路啟明的名字，那個，小付同學(xué)你等一下……”
我已過拐角，但還是露出頭來，把包裹朝快遞員的方向伸過去，“要么還是讓他自己來拿吧。”
快遞員愣了一下，說，“算了，就這樣吧?！?/p>
老大爺也開始推他的手。
于是我拿起包裹，轉(zhuǎn)身上樓。
兩份包裹都是我寄的，也都是我收的，在我自己的包裹里只有一張白紙，但是在路啟明的包裹里，有兩張“許愿貼”——如果單純地看路啟明的“許愿貼”，那是一張不會被人完成的“天意貼”，但是因為蘇小婉的“人力貼”的存在，路啟明的“天意貼”反而成了一張“人力貼”，因為只要讓他看到蘇小婉的“許愿貼”，蘇小婉就會嫁給他，他也可以娶蘇小婉為妻。
但做抉擇的義務(wù)卻在我的手上，路啟明能否看到蘇小婉的“許愿貼”是由我控制的，所以我決定，在送出這兩張“許愿貼”之前，親眼見一見路啟明。
我順著路上樓，憑借記憶尋找三年三班的位置，我確實是高三，但卻不是這所學(xué)校的學(xué)生，校服是借來的，之所以這么做，就是為了成為快遞和啟明之間的連接線，只要一切順利，就可以完成這個過程，不會有人懷疑。
而且就算我放棄任務(wù)取消了包裹，但是因為寄件人是我，所以只要我不追究，快遞公司就不會因此生疑。
通過教學(xué)樓的第二層，我順著臺階繼續(xù)往上走，高三（3）班在這所學(xué)校的三樓，最中間的那一間教室。
也許因為是課間時間，走道里來來回回地走著人，在我背后的操場區(qū)，可以聽見很雜亂的聲音，樓道的喇叭也發(fā)出時斷時續(xù)的嗡鳴，也許是什么大型活動正在試音，不時地也能看到服裝整齊的男生或女生從樓上跑下來，他們青春飛揚，穿著校服的我反倒像是異類，于是我只是低著頭往前走。
“你等一下。”
“??？”我抬起頭。
站在我面前的是一個面容清秀的女生，膚色有些蒼白，看著不漂亮，但很干凈，相比那些讓人身體發(fā)熱的女生，我覺得她的出現(xiàn)，能讓整個世界都安靜下來。
“你是哪個班的?！彼f。
“這么問人不禮貌吧?！?/p>
“那好，”她笑道，“我是2班的，你是幾班的。”
“幫3班的同學(xué)拿個快遞?！?/p>
“3班，沒見過呀?！?/p>
“我不是3班的，只是幫他拿個快遞，”我把快遞抱在懷里，指給她看，“路啟明，你認(rèn)識嗎。”
“認(rèn)識，和我關(guān)系很好?！?/p>
“那你能幫我把快遞轉(zhuǎn)交給他嗎？”
我把快遞伸向她，心想任何一個怕麻煩的女生，應(yīng)該都會不自覺地拒絕吧。
“可以啊?！彼樖纸幼“?。
我的手使勁抓著，被她輕輕扯了一下，只得松開手。
“你的眼神很慌亂嘛?！彼ζ饋?，蒼白的臉龐泛起一絲酡紅。
“謝謝你了?！?/p>
我背身離去，猶如卸掉一個巨大的包袱，這時卻聽見她竊笑的聲音，我無意理會，只想趕緊離開，從我的位置，遠(yuǎn)遠(yuǎn)地可以看見操場正中央搭建著巨大的舞臺，首先看見的是“募捐活動”四個金色的大字，并且隨著我下樓，橫幅上的其他文字逐漸映入眼簾，我開始睜大雙眼，覺得難以呼吸。
“你記住哦，我叫蘇小婉?！彼跇巧狭粝職g樂的笑聲，轉(zhuǎn)身而去，樓道間映下一片清光。
此時操場上的整條橫幅已經(jīng)清晰可見。
“‘如果校花蘇小婉同學(xué)得了不治之癥’募捐活動”。
（六）
募捐活動開始席卷整個學(xué)區(qū)，不止是蘇小婉所在的學(xué)校，我在的學(xué)校也有很多人交頭接耳地議論，課間的時候，很多人會掏出手機(jī)，通過掃描二維碼捐款，因為手機(jī)圖片無法自己掃描，所以他們往往是兩個人在一起，互相掃描對方照片里的存檔。
這項募捐活動，因為必須彼此合作，所以從此浮出水面，并且開始了連綿不絕的傳播。
對此，班主任很無奈地組織了一場班會。
“近期呢，有很多同學(xué)使用手機(jī)捐款，這件事情我已經(jīng)知道了，已經(jīng)捐過款的同學(xué)，麻煩把手舉一下，讓我看看?！?/p>
班里鴉雀無聲，沒有一個人舉手。
“很多人捐款是用手機(jī)支付，我記得好像說過高三期間不允許帶手機(jī)來學(xué)校吧……”
還是沒有人回答。
“好吧，”班主任開始低頭把玩講臺上的粉筆，“聽說捐款是以學(xué)校為單位，如果到達(dá)了某個數(shù)字，蘇小婉同學(xué)就會帶團(tuán)隊來學(xué)校演出，有沒有這回事？”
大概隔了半分鐘，班長舉手示意，然后站起身來。
“有這回事。”
“那么，離預(yù)定數(shù)額差得多么？”
“嗯……”
“快說?！?/p>
“其實離預(yù)定數(shù)額已經(jīng)不遠(yuǎn)了?！?/p>
“那么……需要我去幫你們申請禮堂嗎？”班主任抬起頭。
教室里一陣沉默，隨即爆發(fā)出興奮的歡呼。
……
甜品臺上放著兩份結(jié)婚證和一臺筆記本電腦，結(jié)婚證的左下角重疊，微微傾斜地放著，筆記本打開舒適的角度，面對大廳。
一信的對面坐著一個長發(fā)女子，眉眼如畫，一信面無表情地說話的時候，她就捂著嘴發(fā)出“哧哧”的笑聲，她妝容細(xì)膩，但還是能通過光線看到她眼角的皺紋。
我到甜品店的時候，一信端著新做好的甜品，小心翼翼地端到女子面前——那是一個火炬般的新地，奶油上灑滿了辣椒粒。
“來嘗一嘗，噴火新地。”
女孩子發(fā)出歡樂的笑聲。
“笑什么?！?/p>
“笑你啊”
“我有什么好笑的?！?/p>
女孩子拿起筷子，把一粒辣椒從新地上挑出來，扔在桌臺上。
“真的有人把新地和辣椒做在一起嗎？”
“是啊，所以你別浪費了，”一信一邊嘟囔著，一邊夾起那粒桌子上的辣椒粒，放回新地，“機(jī)會難得，快點吃。”
女子又笑出聲來，但這一次，她沒有把辣椒粒夾出新地，而是用勺子盛起一大塊，塞進(jìn)嘴里。
一信的眉毛難得地挑了一下，大概這就叫做動容。
看得出來新地并不好吃，女孩子的臉上泛起熾熱的紅暈，可能是太辣了，所以那口奶油被咽下去沒多久，我就聽到女孩子吸鼻涕的聲音。
一信把手伸向新地，但被女孩抓住了。
“很好吃?！迸诱f，右手吃力地掏出面紙擤了擤。
“那給我吃吧。”一信說。
“我不要?！?/p>
“很昂貴的哦，這是店長推薦，”一信的右手接過女子的面紙，扔進(jìn)垃圾簍，“沒錢的話，只許吃一口?！?/p>
女子又笑出聲來，伸手從甜點臺上拿起結(jié)婚證，扔在一信的面前，“這個。”
“哼，這個就值9塊錢，”一信抓著新地杯子的手開始用力。
“喂，我就值9塊錢嗎？”女子笑出聲來。
“是啊，給你吃一口都覺得虧了?！?/p>
“我們結(jié)婚了誒，”女子笑著淡淡道，“我的人是你的，你的錢就不是我的嗎？”
“婚禮以后才是，領(lǐng)證不算?！?/p>
“一信，”我看他一直不理我，只得示意道，“你結(jié)婚了嗎？”
“啊，你來了啊?！?/p>
“我剛才一直都在啊?！?/p>
“噢，那你看看這個?！彼氖謴男碌乇由纤砷_，女子緊緊捏著他的手指，臉上泛起甜甜的笑容，我注意到一信手臂上的青筋一閃而逝，可能是捏了一下對方的手吧。
他把筆記本轉(zhuǎn)過來對向我，筆記本屏幕上打開著一個背景為紅色的網(wǎng)頁，標(biāo)題上寫著“‘如果蘇小婉同學(xué)得了不治之癥’募捐活動”。
這是一個募捐網(wǎng)頁，提供了二維碼，只要掃描，就可以給蘇小婉的賬戶捐款。
“我計劃在店里組織一個募捐活動，給蘇小婉捐捐款，這樣店里人氣會旺點，如果運氣好，捐款到某個數(shù)字，蘇小婉也可以來我們店里表演，這樣就可以再掀起一輪人氣，我們今年的利潤就靠這兩輪了，你看怎么樣?！?/p>
“很好啊，不過你怎么突然想起來組織這個活動。”
“這句話該我問你才對吧，你難道沒注意最近的許愿貼嗎？”
我抬起頭來，看著那面“未達(dá)成”的許愿之墻。
在那面墻上，兩堆許愿貼之間的溝壑消失了，代替的是一種淡藍(lán)色的不干膠貼紙，密密麻麻地貼了很多張，甚至把那面墻貼的一點縫隙不留，整面墻上，都貼滿了那種淡藍(lán)色的許愿貼，就像夏天時，淡藍(lán)色的蝴蝶停滿了斑駁的墻壁，隨著微風(fēng)微微搖晃，閃爍著耀眼的光線。
“托你的福，現(xiàn)在附近的人都知道在這家店里許愿很靈，所以很多人聽說募捐，第一反應(yīng)不是捐款，而是來店里許個愿?！?/p>
“是嗎……”
“怎樣，特地借了校服的城彥同學(xué)，”他看了我一眼，“你見過蘇小婉沒？”
“見過了?！?/p>
“她真的是校花嗎？腿長不長？”
他身邊的女子狠狠地拍了他一下。
“我看我們就爭奪平安夜那一場吧，”一信打開網(wǎng)頁，把電腦扳給我看，在那面網(wǎng)頁上，分布著十幾個時間點，“率先達(dá)到數(shù)額的人就有表演舉辦權(quán)，你看，最近的幾個時間點已經(jīng)有人預(yù)約了，現(xiàn)在離平安夜還有一段時間，我們爭取一下應(yīng)該沒問題，不過也要做好心理準(zhǔn)備，爭取平安夜的人不會少，如果成功的話，我們還可以順手爭取元旦?！?/p>
“那就這樣吧?！蔽艺f。
一信順手打開Word，寫下了“‘假如我是一個土豪’活動策劃”，換了一行，手指開始穿花引蝶。
“對了，如果你最近很忙的話，可以不用急著來店里，”一信的眼睛盯著電腦，一邊打字，一邊漫不經(jīng)心道，“這位年輕優(yōu)雅的小姐張紫林是我的妻子，也是京都大面坊的主廚，簡單來說就是，她做甜點的手藝更在我之上，所以你也沒有什么好擔(dān)心的。”
“你要辭退我嗎？”
“當(dāng)然不是，工資還會照發(fā)?！?/p>
他把臉轉(zhuǎn)向我，露出一個丑惡的笑容。
（七）
半截粉筆被拋在半空，筆直地落下，然后被一只大手握在掌心。
“我聽說高考快來了啊，”班主任低著頭嘟囔，但他的聲音卻低沉地穿透整個教室，“當(dāng)然每年到這個時候，我都會聽說這個消息就是了，每逢這個時候，我就覺得既孤獨又憂傷，你們一個個都要去遠(yuǎn)方享受大學(xué)生活，而我還要在這里繼續(xù)我的教師生涯，當(dāng)然，這只是孤獨?！?/p>
他抬起頭來，拋起粉筆，又接住。
“憂傷的是，我的學(xué)生自古以來，就很少有在高考中超常發(fā)揮的人，”他豎起食指，搖了兩下，“一個都沒有哦。”
他又低下頭，開始把玩那截可憐的粉筆。
“所以你們想要在高考中拿到好成績，就要在平時多下苦功，不斷超越自己，考出越來越好的成績，這樣你們在高考時，才會有那么幾十分的空間讓你們發(fā)揮失常，”他喃喃道，頓了頓，又拖長聲音，“也所以，打游戲的，停一停了，打籃球的，停一停了，如果有踢足球的，雖然學(xué)校沒條件給你們球場，但還是希望你們繼續(xù)加油，畢竟國足的艱苦現(xiàn)狀，還等待你們拯救，當(dāng)然，如果你們愿意放棄慈悲的濟(jì)世之心，皈依我輩叢林野人，遵循叢林法則，在高考中肆意廝殺，我愿意接受你們的懺悔。”
“還有?！彼麙伷鸱酃P，然后伸手去接，但是，這次粉筆沒有接住，而是滑落在地。
“如果有人在打工，”他若有若無地看著我，淡淡道，“也希望可以停一停，盡管無論你們考多少，都是我最驕傲的學(xué)生。”
“另外。”
他彎下腰拾粉筆，費力地發(fā)出聲音，“還有一個壞消息，當(dāng)然，只是對我來說。”
班里已經(jīng)有人開始高舉雙手，不斷搖晃。
“蘇小婉的演出時間定了，成年禮之后，學(xué)校禮堂，”班主任露出笑容，端著雙手瞄準(zhǔn)我們，“不見不散。”
班里爆發(fā)出狂亂的嘶吼。
……
“我最近要去一趟馬爾代夫。”
一信把一臺圓角正方形底面，外形有點像打印機(jī)的奇怪機(jī)器放在甜點臺上，拍了兩下，按下了開關(guān)，于是機(jī)器開始“嗚嗚”地運轉(zhuǎn)。
“什么嘛，‘拍一拍就會好’果然是騙人的。”
他看了看我。
“不吐槽哦？”
“一信，”我正色道，“我可能要辭職了?！?/p>
“紫林不會搶你的工作。”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忍了忍，還是說，“我可能要高考?！?/p>
“噢，隨便吧，”一信道，又開始研究他的機(jī)器，“月薪要照發(fā)嗎？”
“不用了?！?/p>
“那我拿去馬爾代夫花了哦？”
“嗯，隨便吧?！?/p>
“這可不像你誒，”他非常認(rèn)真地看著我，“你對我的結(jié)婚旅行和這臺新鮮玩意兒都不感興趣嗎？”
“你和，紫林小姐是怎么認(rèn)識的……”我說，“我意思是，從來沒看見過你們……”
“那是5年前?！币恍糯蜷_機(jī)器的上蓋，然后跑到店門口，在那里豎著一個大約1.4米高的展架，上面有我們甜品店的二維碼，他用手機(jī)掃了一下，只聽見機(jī)器呼哧呼哧地一陣亂響，從打印口吐出一張不干膠紙。
“嗯，這樣就不會有人在意自己的字寫的不好看了?！?/p>
他又去掃了一下，這次吐出一張照片，一個相貌很平常的女子正在吹生日蛋糕上的蠟燭。
他取下照片，順手插在錢包的扉頁。
“5年前，我在大面坊當(dāng)學(xué)徒，說是學(xué)徒，但我進(jìn)境飛快，哦，反正比你快，總之，我很快就轉(zhuǎn)正了，領(lǐng)了工資，”他頓了頓，說，“領(lǐng)工資那天，我興奮極了，因為我從來沒見過那么多錢，我很想買一切好吃好玩的東西，當(dāng)然，也想過找個夜總會爽一下，但是我沒有。”
他面無表情地看著我。
“那天我擺著一副‘怎么就這點工資’的表情，準(zhǔn)備出門的時候，突然聽到其他人在討論有人過生日，我就放慢腳步，想聽一聽，因為我們大面坊的女甜點師都特別漂亮，我很想順手拐個女朋友，然后那個過生日的人就非?？鋸埖卮蠼小思覜]男朋友啦，生日可以不過的啦’。”
一信夸張地學(xué)了尖細(xì)的女聲。
“我好失望，因為張紫林上班的時候妝特別厚，一看就是那種卸妝后要換個人的那種女生，所以與其說是處心積慮，還不如說是那天鬼使神差地給她發(fā)了條短信，說‘你沒有男朋友，那我可以陪你過生日啊?！缓笏亍冒?，不過你是誰?！?，我說‘晚上你看到我就知道我是誰了?！f‘好啊，我住某某街某某棟某某號?！?，我說‘你告訴我不怕我是壞人哦?！?，她說‘沒關(guān)系，我防盜門上有貓眼，你是壞人就不會讓你進(jìn)的。’我說‘那好啊，我一定會來哦?！?，她說‘出來混就要講誠信哦，我記下號碼了，如果不來我要查的哦?！?/p>
一信攤開手，“所以那天我被逼無奈，只好買了個最便宜的蛋糕，送上門去，結(jié)果，哇，她也沒化妝，果然和換了個人一樣，不過好像也不算難看，吃蛋糕的時候因為蛋糕買的便宜沒送蠟燭，所以最后用的她家里的蠟燭過的生日，大概因為我面癱，她也沒看出來我當(dāng)時有多窘迫?！?/p>
我努力地擺出一副“你也知道”的表情。
“后來就厲害了，”一信道，“我們吃蛋糕吃一半燈滅了，我禮節(jié)性地問她燈泡在哪，已經(jīng)準(zhǔn)備偷跑了，結(jié)果就聽見‘咣咣’幾聲響，還沒等我反應(yīng)過來，燈就已經(jīng)亮了，我站在門口，看見張紫林右手上舉，左手提著廢燈泡，頭上亮著光，就像女神一樣，我的心砰砰直跳……”
“后來呢后來呢……”
“我在店里的許愿墻上天天寫自己有多愛她，她只是笑笑，從來不理我，直到有一天，我覺得很沒有面子，一定要向她證明自己是個有用的男人，于是我在她下班的路上，穿著我最帥的衣服攔住了她。
我問她會不會換飲用水，她說會，我問她會不會打游戲，她說會，我問她會不會編程，她說會，而且她是工科生，還會車床銑床各種床，我只好說我會做蛋糕，她說不過沒她做的好吃，我快絕望了，就問她自己能不能嫁給她，她說?！?/p>
一信露出微笑。
“她說，‘不可以哦?！?/p>
……
五年前。
一信領(lǐng)到了他的愛情終決選。
“不可以哦，”張紫林笑道，“追我的男生有長城那么長，就連大面坊的公子也在追我哦?！?/p>
“我一定要娶你為妻，”一信賭氣道，“出來混就要講誠信，你告訴我個辦法。”
“那好吧，”張紫林說，“你比大面坊的公子有錢我就嫁給你?！?/p>
“不行，換一個。”
“你還要換哦?！?/p>
“反正我要娶你，不然沒有面子?！?/p>
“嗯……”
沉吟了一會兒，張紫林說出了讓一信惦念了5年的話。
“那好吧，”張紫林說，“我就像奶油，每個人都喜歡，而你像辣椒，只有愛吃的人才喜歡?！?/p>
“嗯……”
張紫林笑道，“如果你能把這兩樣?xùn)|西搭配得好吃，那就算達(dá)成讓我嫁給你的條件了吧?！?/p>
“噴火新地嗎？”
“為什么要叫這個名字？”
“因為辣椒想在上面。”
“隨便你啦，”張紫林撲哧一笑，“你還有什么要說嗎。”
年輕5歲的一信看著張紫林的眼睛，認(rèn)真道，“那在我研究成功之前，你絕對不可以嫁給別人。”
張紫林笑著說。
“看心情啦?！?/p>
……
“噢，難怪經(jīng)?？吹侥愠苑帕死苯返男碌?，”我興奮道，“但是這兩種東西搭配在一起會好吃嗎？我記得老板娘那天吃的很痛苦啊?！?/p>
“當(dāng)然不會好吃，”一信擺弄好機(jī)器，淡然道，“但是出來混就要講誠信，所以她嫁給我了?！?/p>
“什么意思……”
“哈哈哈哈，”一信面無表情地笑了幾聲，“今年年初，大面坊倒閉了，應(yīng)該是受到互聯(lián)網(wǎng)的沖擊吧，大面坊的貴公子雖然在美國當(dāng)程序員，但是收入上可是遜了我這土著甜點店老板一籌，當(dāng)然比我高也無所謂，美國那稅收……如今我這‘Cream Pual’也算響徹許愿界，我就問她愿不愿意嫁給土豪，她說愿意，正好她又想繼續(xù)做甜點，我們就領(lǐng)了證，事實就是這樣?！?/p>
“那老板娘愛的實際上是你的錢嗎？”
“那是你以為，她可是5年沒有和其他男生談戀愛，”一信擺弄著自己的錢包，展示給我看，“這是我拿第一份工資買的哦?！?/p>
（八）
一信去馬爾代夫的日期和我的成年禮是同一天。
“明天晚上店里就不營業(yè)了哦?！币恍虐谚€匙丟給我。
“成年禮結(jié)束以后我應(yīng)該來得及?！蔽艺f。
“我們也算平安夜的活動承辦單位，你多少也關(guān)注女主角一下吧，”一信掏出一個信封，“成年禮結(jié)束后幫我把這個帶給她?！?/p>
“這是什么？”
“一封情意真摯的邀請函。”
“你的表情告訴我你在騙我?！?/p>
“切，不信算了，”他看我一眼，欲言又止道，“算了，等你好消息?！?/p>
他夾起衣服，慵懶道，“下班下班，今晚辣椒要輕柔地蓋在奶油的上面哦?！?/p>
……
“今天，面對國旗，我莊嚴(yán)宣誓/我已長大成人/永遠(yuǎn)做祖國忠誠的兒女/我宣誓/從今天開始/我以誠心對他人/以孝心對父母/以熱心對社會/以忠心對國家/我宣誓/因為有我，人民將更加幸福/因為有我，家園將更加美好/因為有我，祖國將更加昌盛/天地為鑒/國旗為證/十八而志/青春萬歲?！?/p>
手機(jī)在宣誓的時候就已經(jīng)在震動，一段短短的宣誓詞的時間，震動了兩次，不知道是什么人在不屈不撓地打來電話，終于在落座的時候停止震動，再也沒有打來，校長致辭過后，我收到一條短信。
我向班主任示意了一下，他點了點頭，算是默許我出門。
短信是媽媽發(fā)來的。
“兒子，有急事，速回電話?！?/p>
“在成年禮?！蔽一氐馈?/p>
“哎呀，是成年禮?！?/p>
“我剛知道?！?/p>
“晚飯能回來嗎？”
媽媽連發(fā)了三條。
“不能，要打工?！蔽一?。
“不行，今天可以不打工，但一定要回來?！彼f。
“遲了就見不到媽媽了?！庇盅a(bǔ)了一條。
我沒有回她，回到座位，想了一會兒，覺得不對勁，走到班主任面前，給他看手里的信，和他解釋這是我打工的地方的老板讓我轉(zhuǎn)交的，然后向他請假，給他看手機(jī)，說自己有急事要回家。
他讓我去后臺趕緊去找蘇小婉。
走到甬道前，我回頭看他，班主任微笑著，對我點點頭，打手勢要我把手機(jī)收好。
我一個人通過漫長的甬道，距離遠(yuǎn)得仿佛可以用光年計算，周圍空無一人，只有我一個人的腳步聲，還有偶爾因為緊張發(fā)出的濃重呼吸在耳際掠過，但不知道為什么，我卻不覺得孤單，我短短的一生遇過很多極美好的人，他們迎面而來離我而去，有人留在身邊有人剛剛?cè)チ颂祀H，但哪怕他們離開了，我也覺得自己變得勇敢無比，我不斷努力，執(zhí)意而行，是希望自己終能成為一個可以保護(hù)別人的人。
拐彎過后，在甬道的另一頭，我看見暗黃色的燈光從房間里透出，照在一個人的身上，她正坐在凳子上看手機(jī)，連我靠近也沒有發(fā)覺。
“你好……”我說，“我找蘇小婉，她……是你啊。”
“是你啊?！彼Τ雎晛恚瑺孔∥业氖?，把我拉進(jìn)房間。
房間里一地凌亂，全是換下的衣服，但是一個人都沒有。
她看到我手里有信，劈手奪了過來，撕開封口，打開看了看，又笑出聲來，揉成一團(tuán)，扔進(jìn)紙簍。
“找我干嘛？”
“你真是蘇小婉??？”
“是啊，”她笑，原地轉(zhuǎn)了一圈，“是覺得我不像校花嗎？”
她穿著輕柔的長裙，粉色、白色和淡紫色相互渲染，清麗脫俗，淡雅襲人，和她的舞姿相得益彰。
“你臉色好了很多?！?/p>
“你以為呢？”
“沒什么，”我笑道，“一切順利?！?/p>
“我跟你說啊，那個……”
她作勢要來挽我的手，但我輕輕地拒絕了，“那個，我馬上有急事要回家。”
“不是搪塞我吧，”她笑，“真的不看我表演嗎。”
“真的。”
我準(zhǔn)備掏手機(jī)，但被她按住了。
“沒事，有事的話，就去忙吧?！?/p>
“嗯……還有……”我說，“那個……我說……捐款的話，我有存款，可以捐一點……”
“好啊，”她笑得更開心了，“表演結(jié)束我去找你哦。”
“好啊，”我說，頓了頓又問，“那個，路啟明……”
她的臉上掠過一線失落，但很快就消失不見。
“他很好，沒什么問題?！?/p>
“好吧，你要幸福，至少要健康，”我轉(zhuǎn)身離去，又回頭，“要幸福?！?/p>
“哈哈哈”，她笑道，“我一定會很幸福。”
“那我先走了哦?！?/p>
“嗯，一結(jié)束我就去找你?！?/p>
“好的?！?/p>
“一定要等我?！?/p>
“一定。”
（九）
陌生的中年男子把一塊裙邊夾到我的碗里，用殷切的眼神看著我，打手勢示意我快吃，而我只是遲疑著端起碗，根本吃不下。
媽媽在旁邊笑顏如花，即使我再懵懂，也明白發(fā)生了什么。
“城彥今年高三了吧。”中年男子問。
“嗯，”我看了一眼媽媽，“我叫叔叔沒問題吧?！?/p>
“沒問題，你大了，這尷尬我們都懂?！眿寢屝χf。
是啊，這尷尬我們都懂，我以為我唯一的母親遭受了意外，而你只是想告訴我，再晚點回家，媽媽就跟別人跑了。
“嗯，我今年高考。”我說。
“有理想中的大學(xué)嗎？”叔叔問。
“想考清華，特別喜歡理工，但是分?jǐn)?shù)差很遠(yuǎn)，能進(jìn)一般的理工學(xué)校就滿足了。”
“有喜歡的大學(xué)，分?jǐn)?shù)不夠可以讓邦彥叔叔支持你哦?！眿寢屝Φ?。
“不必了，”我夾了一口飯，“我有錢。”
“你的錢零花就好，”媽媽挽住邦彥叔叔的手臂，“讓邦彥叔叔幫你掏學(xué)費，你不也可以輕松很多嗎?！?/p>
是啊，我的錢零花。
“媽媽要和叔叔去美國，”媽媽看了一眼邦彥叔叔，“如果你想在國內(nèi)上大學(xué)，我們可以留你在國內(nèi)，反正你的自理能力我知道?！?/p>
我突然覺得碗里的飯很咸，很討厭，就像剩飯，像施舍。
“你再也不必辛辛苦苦地掙錢了，媽媽有依靠了?！?/p>
“媽媽，”我僵硬地說，“沒有邦彥叔叔，我也可以養(yǎng)你?！?/p>
“那是你的錢?！?/p>
“我是你兒子，我的錢不也是你的嗎？”
“但是我是媽媽啊，”她看起來還挺感動的，“媽媽不就是應(yīng)該給兒子錢嗎？”
我不想說話，只想吃完飯睡覺。
媽媽突然抓住我的手，于是我也不動了。
“你怎么啦？”她溫柔道。
“媽媽，”我難受道，“邦彥叔叔是不是比我有錢?！?/p>
叫邦彥的男人好像聽出了什么，我看到他默默喝酒，一句不說。
媽媽慍怒道，“你怎么能這樣說話?！?/p>
我怎么不能這樣說話。
“你記不記得那1000塊錢，”我說，“那1000塊錢，我高一的學(xué)費，1400塊錢，有1000塊，是我掏的，你記得嗎？”
“記得啊，那怎么了？”
“你知道那400塊對我來講有多恥辱嗎？”
我一瞬間淚如雨下，但我的氣焰還未點起便已熄滅。
邦彥站其身來，對著我抬起他的酒杯，“我敬你一杯，城彥同學(xué)?！?/p>
說罷他一飲而盡。
“你湊什么熱鬧？”媽媽怒道。
“男人的事情你不懂，”他說，“你有一個優(yōu)秀的兒子。”
“你閉嘴?！?/p>
“親愛的，”邦彥淡淡道，“你還不懂男人?！?/p>
“你給我滾?！?/p>
我從心底彌漫起悲傷。
“媽媽你知不知道，那1000塊錢我有多辛苦，你知道不知道，我想拿1000塊錢買東西都買不起，媽媽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徒勞無功，你知道我一個人掙了很多錢，到最后你卻告訴我根本不需要?！?/p>
媽媽鐵青著臉，她一點都不懂，她只知道，我掙的只是一點錢，那點數(shù)字，在大人眼里只是無所事事的零花錢。
“我以為只要我有錢就可以改變一切，原來只是零花錢?！?/p>
“我知道你努力了……”
“這不是努力的問題……”我說，“你沒有正視過我……”
“誰說沒有。”
“我可以把所有的錢都給你，只要改變……”
“我不需要?！?/p>
……你改變對我的尊重……
好吧，你不需要，有人需要。
（十）
我打開了“Cream Pual”里所有的電器，所有電燈筆記本咖啡機(jī)打印機(jī)甚至夏季的滅蚊器，四周轟響一片但我仍然覺得孤獨無比。
“想要什么？”我在甜點臺自己問自己。
來一杯噴火新地吧，我要看看自己能不能頂過5年的孤獨。
這時我收到一條短信。
“城彥你在哪里。”
我不知道。
“你怎么了？”
一股熱流從嗓子眼迸發(fā)，火辣辣的感覺滲進(jìn)肺腑又同時冰涼無比，臉龐仿佛爆炸一般滾燙。
我很好。
“我現(xiàn)在就來找你，你在店里吧?！?/p>
筆記本已經(jīng)開機(jī)完畢，桌面上的文件就是“假如我是一個土豪”的策劃案。
你別來。
我打開網(wǎng)頁，看平安夜的表演權(quán)，發(fā)現(xiàn)已經(jīng)被預(yù)約了。
預(yù)約人是路啟明。
是不是我的努力真的無法改變一切……
我回過頭去，在那面“未達(dá)成”墻上已經(jīng)貼滿了打印出的許愿紙。
我隨手取下一張，上面寫著“如果我是一個土豪，我要給蘇小婉捐款500元”。
啊，原來就是這種土豪。
我從吧臺拿出水筆。
“達(dá)成。”
我大聲叫道，第一次親手寫上這兩個字，然后親手貼在“達(dá)成”的墻上。
好爽。
手機(jī)還有59%的電，不知道夠不夠掃完最后一張許愿貼。
媽媽，你看見沒有。
我的錢不是零花錢，我可以改變很多，我可以實現(xiàn)其他人的愿望。
“達(dá)成?！?/p>
手機(jī)又收到短信。
“城彥，我怎么收到錢了?！?/p>
“發(fā)生了什么。”
“你為什么打錢給我?！?/p>
哈，為什么？
“達(dá)成?！?/p>
“城彥，你不要打錢了，我馬上就過來。”
“達(dá)成。”
“城彥，是你吧？”
“達(dá)成?！?/p>
“你回我短信啊。”
“達(dá)成。”
“不要捐款了好不好？”
“達(dá)成?！?/p>
“我知道錯了？”
哈？這條是媽媽發(fā)來的嗎？噢不，還是陌生號碼。
“達(dá)成?！?/p>
“達(dá)成。”
“達(dá)成?！?/p>
“城彥，我不應(yīng)該扔掉那封信?！?/p>
“達(dá)成?！?/p>
“你不要捐了?！?/p>
“達(dá)成?！?/p>
“我沒有得絕癥?！?/p>
“達(dá)成。”
嗯
“達(dá)成。”
絕癥？
“達(dá)成?！?/p>
“城彥，第一次看見你，我就認(rèn)出你了?！?/p>
“達(dá)成?！?/p>
不知道，能不能，爭取到平安夜的表演權(quán)。
我已經(jīng)看不清筆記本的屏幕。
“你混進(jìn)學(xué)校，穿的那件校服，是我丟在店里的?！?/p>
“達(dá)成。”
手機(jī)屏幕終于發(fā)出暗淡的色彩。
不，也許是我自己，暗淡了。
（尾聲）
溫柔的女教師走進(jìn)甜點店，點了一杯咖啡，然后問一信要了一張“許愿貼”。
“最近我們店有高級貨呢，”一信指了指身邊的打印機(jī)，“只要掃描我們店的二維碼，就有機(jī)會直接打印一張許愿貼哦?！?/p>
“不用了，”女教師笑道，“還是手寫這種古老的方式更適合我，何況，那種計算機(jī)打印出來的情感也未免缺乏誠意。”
她當(dāng)著一信的面，寫下，“親愛的路啟明同學(xué)，祝你在天堂可以健康。”
“對了，”她說，“我記得你有個男店員呢？”
“為了嫁給我做了變性手術(shù)，”一信木然道，紫林剛好懵懂地抬起頭來，一信指著她說，“看，很漂亮吧？”
女教師笑出聲來，她轉(zhuǎn)過身去，把許愿貼貼在墻上，她不曾注意到，在她貼的一瞬間，一信的視線無比銳利。
“最后也沒有留住，真可惜，”一信喃喃道，“那小子捐出了全部的錢，也沒有留住他。”
紫林輕輕地抱住他，沒有說話。
“不過，如果我是那小子，一定很滿足了，”一信喃喃道，“那個女孩子，一邊喝咖啡，一邊問我，說‘是不是真的有天使幫人滿足愿望啊’，我當(dāng)時就知道她是很善良的人，沒想到，她還很主動呢，如果換成你，城彥就要等5年了?！?/p>
“我想，她是知道時間的珍貴吧，”紫林道，“她照顧啟明這么久，知道遇到一個人和挽留一個人同樣艱難?！?/p>
“城彥那笨蛋，居然以為得絕癥的是小婉，”一信輕輕搖頭，“我寫的邀請函也沒有偷看，他也太好人了吧。”
“也不能怪他，”紫林微笑，“小婉那段時間太憔悴了，確實很難分辨?！?/p>
“算了，”一信道，“他們可比我們舒服多了?！?/p>
一年前的那個下午，留下許愿的那個人，和幫助別人許愿的人，終于最后走到了一起。
“和小婉在一起，”一信喃喃道，“要幸福哦?！?/p>
窗外的四季青折射出燦爛的明光，映亮了室內(nèi)兩封并排的，幾乎完全相同的大學(xué)錄取通知書，在兩封錄取通知書的縫隙，貼著一張許愿貼。
“如果有人看到這張‘許愿貼’，我希望能嫁給他，成為他的妻子?！?/p>
上面用淡藍(lán)色水筆寫著“達(dá)成”。
一信輕輕地掃了一眼。
“明明是半達(dá)成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