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申明：文章系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自負。
我認識一些救護車司機，他們是我們常常相處的伙伴，他們的形象和個性給我留下深刻的印象，我覺得他們是一群有趣的人。
楊哥
“楊哥”今天穿著一件白色衛(wèi)衣，深色褲子，一雙涼鞋，手上拿著手機，輕快地踱進加藥室來，我們笑他這是廣東人的打扮，他說不是，廣東人的打扮得是人字拖，短褲，再加羽絨服。可能是這幾天天氣暖和了，他才這樣裝扮，前兩天還見他穿著厚厚的的羽絨服，橫著往這里走呢，不知道是穿得太厚的緣故，還是哪里不舒服。
不知道怎么他談起他的車技，說：“駕齡二十八年，只有兩次違停的記錄（意思是他從來沒有發(fā)生過什么事故），一次是停著車去買彩票，一次是停在路邊被電子眼抓拍到了?！钡情_救護車是另外的體驗，他說：“開了救護車，把以前沒有做過的事都做過了?！标J紅燈啊，逆行啊，隨處停車啊，我想他很開心可以這么任意妄為。
“楊哥”并不是因為年紀大，我們才叫他哥，而是他的名字后面一個字剛好跟“哥”同音，感覺大家都開始叫他“哥”了。他瘦高個子，頭發(fā)常是很短的寸頭，臉上總是掛著笑，開車的時候經常放狠話，但我們知道他是最隨和的一個人，跟誰都能聊兩句。我最佩服的是他的精力，好像用不完，不用睡覺似的。除了開救護車這份工作，他還做代駕。上完晚班，又去做代駕，有時候會幫別人開車到很遠的地方，甚至出市。我問他：“那你這樣不是沒有辦法睡覺？”他答：“不出車的時候就已經睡了?！笨墒遣怀鲕嚨臅r候哪容易隨時就睡著呢，一天究竟出幾趟車完全沒有預兆，鈴一響，隨時就要走的。
我們坐車去現(xiàn)場的時候，免不了要說些話，不然司機、醫(yī)生還有我，三個人呆呆地坐著，甚是尷尬。有時就這樣尷尬坐著，誰也不說話；但大多時候，還是沒話找話的聊幾句。楊哥講起他代駕的經歷，說一次代駕到很遠的地方，回來時電動車沒電了，一路推著走，走了兩三個小時才回家。我非常驚訝，問：“怎么不打個車回去？”他問我：“我一晚上才掙多少錢？打個車不等于白干了嗎？”他又說：有一次代駕完騎車回去，突然下起了雨，回去被淋感冒了。我又說：“怎么不等雨停了再回，或者買一把傘？”他說：“大半夜的去哪里買傘，第二天還要上班呢，哪里能等？”聽到他的回答，我陷入沉默。覺得自己的問話很像“何不食肉糜”那樣不知道人間疾苦，或許人生本就是這樣不容易的，我從他的經歷更容易有這樣的體會。
但他從不以為苦，上次又跟我們講起他代駕的經歷：“昨晚給一個大哥代駕，弄得我沒有辦法，只好報警了?！蔽覀儐栐趺椿厥拢澳谴蟾缫幌萝?，對我說了一句‘謝謝’，就自己走了，車都不要了。我還在整理東西，一回頭，人不見了，車鑰匙還在車上呢。打電話也不接，只好報警了。主要是那是路邊，又不是小區(qū)里。要是車不見了，我還得負責人。警察打了十幾個電話他才接?！?/p>
楊哥有兩個小孩，他其實是我們醫(yī)院一個主任的連襟，他過來上班就是經這位主任介紹過來的。我心想:這位主任住別墅，楊哥卻這么拼命，為什么反差這么大？不過一想親戚間有著貧富差異也很正常。楊哥除了開救護車，做代駕，還有很多業(yè)務，比如小車維修、保養(yǎng)，比如賣茶葉，比如賣二手手機。什么話題他都在行，能夠聊出一段來。
他的人脈非常得廣，感覺這個小地方沒有他不熟，沒有他不知道的。走在路上，隨便看見一輛車，他就會說:這是誰誰誰的車，更有夸張的時候，看到出車單上報了一個簡單的主訴，他就開始猜是誰，我打通現(xiàn)場的電話開了免提，他突然插一句:是不是一個瘦瘦的老頭？嚇得我趕緊掛了電話，這個實在不好猜，你也不知道對方打電話是誰，抱著什么樣的心情，這樣問一句也沒有任何目的，只是一種看我猜得對不對的好奇心，恐怕會讓別人心生不快。那一次，剛好是在楊哥住的小區(qū)附近，他也并不是憑空猜測，只是我覺得那種情景下，沒有必要去確認自己的猜測。
楊哥的人脈有一次真的幫了我們一次。有人叫120報了一個模糊的地址，打電話過去問，才知道:打電話的人不在現(xiàn)場，是病人的親戚，聽說他喝了酒，吃了頭孢，準備自殺，所以他打了120，報了警，自己也在趕過來的路上。我也是第一次聽到用吃頭孢喝酒這種方法來了結生命的，也沒見過類似的新聞啊，不知道這人哪里聽來。
地址只有一個某某工地，特征就是一個光頭、做水電工的男人。光頭在一個小圈子里的確挺顯眼的，到但叫我們去工地上把他找出來就太難了，況且他已經不接電話，聯(lián)系不到了。
我這邊掛完電話，楊哥就開始給他認識的警察朋友發(fā)微信，問起這個地址在哪里。偏偏這么巧，或者說楊哥的人脈的確太廣泛了，出警的正是他這位朋友。我們到了一個工地跟前停下車，打電話的人沒來，也沒有一個人可以問的，又打電話過去，那邊叫我們去問老板，問領導。談何容易？這大馬路上，去哪里找領導呢？這時楊哥說:“上車，不在這里?！蔽液闷鎲査?“你怎么知道？”他答我:“警察已經找到位置了?！?/p>
他開車往另一個地方走，果然不遠處看到了警車，等他們停下車，我們也下車跟著他們走，最后走到一個工地生活區(qū)，門口有一間板房里有人，警察上前查問，很快問出來，這里的確有這么一個人，而且也很快知道了他住在哪一間宿舍，等我們找到他，他正好好躺在床上呢。那人說:喝了幾瓶酒，吃了兩片頭孢，感覺頭孢是假的，吃了只覺得肚子痛。他絕對是一個奇人。
我更想說的是，幸虧楊哥認識人多，不然我們根本找不到這么個人，也找不到警察在哪里，畢竟我們不屬于一個單位，除非是他們打120，不然我們聯(lián)系不到他們。恐怕等家屬來了我們才有辦法找到病人，或者家屬來了也找不到，因為家屬也不熟悉這個工地。
司機阿華
司機阿華是一個重量級的人物，他很胖。如何胖？就是他坐上救護車，車子會很明顯地晃一晃，并有向一邊傾倒的趨勢。剛開始我以為他就是一個單純的胖子，后來才知道他以前是舉重運動員，退役后被分配到我們醫(yī)院。剛開始是讓他做收費員，他覺得太麻煩，就改開救護車了。
他具體有多重，沒有問過。但因為塊頭大，也能吃，所以他有痛風，經常走路一瘸一拐，說腳痛得厲害。如果救護車停在急診門口，出車司機剛好又是他，那我們都知道，估計得等一會兒了，他從值班室走過來可沒有那么容易。
不知道什么時候開始，不知道什么原因，他開始健身。每天朋友圈里都發(fā)一些他健身的視頻，我從發(fā)熱門診回來，發(fā)現(xiàn)他已經瘦了一圈，當然在普通人眼里他還是特別胖，如果你知道他原來有多胖，你才會發(fā)現(xiàn)他的確是瘦了?！澳闶遣皇鞘萘?？”我向他確認，他開心地說：“瘦了五六十斤，瘦了之后腳也不痛了?！?/p>
可能由于他曾經是運動員的原因，他去過很多地方，是本地人，普通話也講得很好。剛開始認識的時候，他問我是哪里人，然后說：那地方我去過，并講起當?shù)氐拿朗常f起魚腥草有的人愛，有的人恨，又回憶起當?shù)氐呐撕苣芎染?，他根本比不過。他住的地方離醫(yī)院遠，每天上下班容易堵車，他經常騎摩托車上班，一天他問起我上班的的路線，很好奇我怎么知道那一條小路，說那條路倒不堵車，就是荒無人煙，他一個人走都怕。那時我剛到這個醫(yī)院工作，那條路也是坐別人車回去才知道的，是沿著村里和水庫的一條小路，我只覺得安靜、車少些，并不覺得有什么可怕的，那時水庫邊還總有一些人在釣魚，走到一個山坳處，只能容一輛車通過，如果兩個方向都來車，一邊車只能往回倒。有一次我騎電動車下坡時摔了一跤，后來有新的路，我也學會了開車上班，就不走那條路了，那路太窄，如果跟別人會車，我就無法可想了。
司機的工資并不很高，但他們都是本地人，沒有供房的壓力，也沒有什么好愁的。阿華家里有一個農場，雞鴨豬羊什么都有，有一段時間，他經常在朋友圈里曬他的烤全羊，說可以上門服務，拿著羊，并且?guī)腿丝竞茫萌?。他說工資不夠花，想下班再找個事做，想去賣炒河粉，是那種夜宵檔，我在他朋友圈里看到他開檔的情形，后面沒有下文了。他們上班的時間也是白班和夜班一起倒，也不能每天去賣，估計生意也并不那么好做，后來就沒有再提了。
是不是胖人容易瞌睡呢？我覺得對于他來說，是這樣的。曾經有同事說，半夜跟阿華出車時，他開著車，好像睡著了，嚇得她趕緊掐了他一把，把他掐醒了。聽了這樣的事，半夜出車的時候，雖然我也是非常困倦的，但還是要沒話找話的跟他說幾句，生怕他在靜默中慢慢睡著，然后車子不受控制地開去溝里。一天夜里，又跟他出車，一上車發(fā)現(xiàn)開著冷氣，這大冷天，還開冷氣，凍得我發(fā)抖，但也不敢關，心想可能是他為了讓自己清醒過來才開的呢。我也實在無話可講，又怕他睡著，于是按開收音機，他卻又馬上關掉了，說吵得很。幸而這么多年，并沒有出什么岔子。
羅哥
羅哥應該是司機中做得最久的，他知道醫(yī)院里的很多故事，比如說:誰以前是救護車司機，現(xiàn)在不做了，以前搞衛(wèi)生都有編制，而且工作空缺還可以傳給子女，誰誰誰就是頂他媽媽的位置。這些陳年舊事他全部知道，而且也很樂意跟我們說。
本來他是最閑適、最自在的。他的老婆是財務科科長，他又是司機隊的組長，我剛去的那幾年，還見到醫(yī)院組織的書畫比賽里面，有他的畫，還有毛筆字，他還會攝影，朋友圈里發(fā)的都是一些他拍的作品，我也說不上水平高低，但的確是經過精心構圖，而且還是很好看的。他常年的裝扮是整齊干凈的POLO衫，扎進西褲里，穿著一層不染的黑皮鞋，再加上他皮膚白凈，看起來有點像個老干部。
后來醫(yī)院換了院長，各科室的領導都被大洗牌，退休了直接換掉不用說了，沒有退休的也多數(shù)被降職，新的領導上任。羅哥對這一切新的人、新的做法有很多不習慣，開始他跟我們說種種不合理，以及對他們的不看好。后來他的老婆去了其他醫(yī)院，他是不可能走的，像他這樣，救護車司機都有編制的時代畢竟一去不復返了，去哪里都再也沒有這樣的事了。他家又離醫(yī)院特別近，每天都是走路上班，很方便。所以盡管有很多他不喜歡的、看不過的事，他還是在他的崗位上，那段時間總聽到他說：原來的院長怎樣，現(xiàn)在的怎樣，言語中總是舊的好，新的不好的意思。
但糟糕的事，后來新院長連司機也帶過來一個，并任命他為新的組長了。我們都很驚訝：原來司機組長也是可以換的，但是科室主任都能換，何以司機組長不能換呢，又釋然了。我想這件事對羅哥打擊挺大的，他從此灰心喪氣，連朋友圈里的作品都不怎么發(fā)了，沒有了以前春風得意的勁頭，也不再抱怨，真抱怨起來，你也很難發(fā)現(xiàn)他是在抱怨：“掙的錢根本花不完，今天掙的一百塊錢還沒有花呢?！蹦愫茈y發(fā)現(xiàn)，他是在吐槽他們工資少吧？
讓羅哥自豪的還有他的兒子，他的岳父曾經是某重點中學的校長，憑著這層關系，他的兒子從小學就讀的學校都是這個市里最好的。學校好是好，就是離家遠。每周他都要接送孩子，周三開放日，他還要給孩子送飯、送干凈衣服。我記得他說，有一次下大雨，其他家長都沒有去，就他一個人站在雨中，孩子來了，他說：你給我拍個照吧，他孩子卻叫他快走?？梢娺@種自我犧牲的行為是感動不了孩子的，只能感動家長自己。
現(xiàn)在他的孩子已經上大學了，就在不遠的市里。孩子放假，他還是雷都打不動地接送。我說：大學生了，離家又不遠，不能自己回來嗎？何必要去接他，又何必要送他。然而我想他還是繼續(xù)做著這樣的事，現(xiàn)在他兒子，想是已經讀研究生了。我常常覺得：他的兒子是被保護得最好的一個。
全哥
想到全哥，第一時間是覺得頭暈。他開車讓人頭暈，不管你坐在前面還是后面，這是大家得出的結論。我一向后知后覺，后來才發(fā)現(xiàn)他開車的確喜歡搖方向盤，輕輕地往左一搖，隨后又輕輕往右一搖，就算根本不需要變道，他也要這么做。坐在旁邊看他這樣開車，只能在心里嘆氣：能怎么辦呢？車是他在開，我也不會，只能這樣坐著了。也許等他退休了就好了，退休了我們就從這暈車中解脫出來了。
全哥沒有幾年就會退休了，他的樣子比他的實際年齡小很多。他高瘦個子，并不像一般中年男人一樣，挺著一個大肚子，體型很勻稱。又很勤快，前幾年我們還沒有擔架阿叔的時候，每次幫忙抬車床，搬病人，他都無一例外地上前幫忙。現(xiàn)在有了擔架阿叔，才不用他們幫忙了。
他是本地村子的村民，有兩個孩子，年齡比我的孩子還小。據說第一個老婆沒有生孩子，第二個老婆新近才有了孩子。我們都感慨他都五十多歲的人了，孩子還這么小，以后可怎么辦。其實又是不用擔心的，他們村里賣地分了錢，每年都有分紅，就算不上班也是可以養(yǎng)活孩子的。
后來全哥并不像以前那么勤快了。有一次他出車，接了一個病人要轉送上級醫(yī)院，本來應該是直接從現(xiàn)場就送走的，結果他路過我們醫(yī)院，把車直接停在急診門口，叫另一個司機過來接班，原因是因為他要下班了。如果無縫銜接本也沒有什么好說的，但是接班的司機等了好一陣才過來，醫(yī)生下車看到車停在我們自己醫(yī)院，奇怪說：怎么回事？我們不是說好要轉院的嗎。
他完全沒有跟醫(yī)生商量，就擅自決定把病人拉回醫(yī)院換班。這讓我很難想象，是先回醫(yī)院，還是直接轉院，其實只有醫(yī)生才能決定的，這樣做明顯不符合規(guī)矩。幸而那天那個病人不是什么危重病人，等一小會兒，也沒有什么影響。只是當時我們的同事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全哥拉起手剎人就走了，同事一會給接班司機打電話，一會給司機組長打電話，終于找到了人，事情結束后，又回來寫事情經過。
后面并沒有什么后續(xù)。這件事沒有造成什么后果，而救護車司機這個工作，也不是誰都想做的。聽說醫(yī)院換院長后，他們的工作量增加了很多，但是工資獎金卻不見漲，休息時間也變得少了。他們私下里有很多怨言，跟我們出車的時候，經常抱怨起來：組長不上夜班，他們倒班變得更多了；錢越來越少了，不知道怎么算的；上班時間越來越長，要做的事情越來越多……這一切讓他們苦惱，有時他們會問我們發(fā)多少錢，然后發(fā)牢騷說如何的不公平。我們雖然是一起坐車出院前任務，但說起來到底是職業(yè)不同，沒有可對比性。然而這話我也沒法說，只能聽著。我想起一個搞清潔的阿姨，有一次說：醫(yī)院逢年過節(jié)給員工發(fā)一些慰問品，無非是些米油紙巾之類的，她說她不愿意去拿，又不是發(fā)給她的。說起來清潔阿姨是第三方的公司，又不屬于醫(yī)院員工，到了那種時候，她竟糊涂了，覺得理應發(fā)她一份才對。司機大哥那時說話的意思大抵也是：同是醫(yī)院的員工，應該都發(fā)一樣的工資才對，這樣世界大同的愿望竟沒有實現(xiàn)。
這些不只是全哥一人，而是他們所有人的問題，后來他們不再抱怨了，倒不是境況好起來了，而是他們習慣了，麻木了。覺得境況只能是這樣了，甚至有可能更壞下去，沒有辦法去找其他的工作，就這么干著吧。
阿良
司機阿良退休了。其實他的年齡已經超過了六十歲，但就他開車的靈活勁兒，一點也看不出他已經到了退休的年紀了。心里覺得挺惋惜的，從此少了一個開車又快又穩(wěn)的司機。
阿良的家就在醫(yī)院附近的村子，是土生土長的本地人。他頭發(fā)剪得很短，頭頂正中卻留了很長的一縷，向后梳著，顯得很時髦。他的第一個引人矚目的特點，不是車開得快，而是非常愛罵人。救護車出診去的路上，我是坐在前面的，總能聽到他的“經典語錄”，他罵人總是用白話，我并不能全部聽懂，但大抵都是問候別人的母親，以及生殖器之類的。但從他口里罵起來卻不顯單調重復，每每總有新奇之感。每當這個時候，我趕緊閉嘴靜默，覺得無奈又有些好笑。
至于他為什么要罵人，任何一個點都可以引發(fā)他的吐槽。比如出診的時間，剛好在飯點，或者他馬上要下班了，比如凌晨困意朦朧的時候。比如同行的電動車，小汽車，大卡車，沒有讓他，在他前面龜速行駛。比如家屬打電話過來催車，比如吐槽他們排班的不合理，工資的不合理，所有種種引發(fā)他不滿的，都會讓他開口大罵。跟他一起工作十多年，已經習慣了，可惜后來的新同事再也沒有機會碰到他，不能領略他的罵人神功了。
其實催他開車快點，是最最沒有必要的 。他不用別人催，已經開得非常快，我敢肯定，他是我們醫(yī)院現(xiàn)有司機中，開車最快的。雖然很快，但也很穩(wěn)。如何說他開車快呢？正常三十分鐘的路程，他能縮減到十五分鐘，你就說快不快？碰到不知道路的地方，我打開導航?？偰芸吹綄Ш浇缑婷爸t光，語音播報不停說“你已嚴重超速”，我這時也是端坐閉嘴靜默。很多時候，我覺得自己坐上了賽車，甚至是地面行駛的飛機，特別眼看著我們的車緊貼著旁邊的車超車，心里總是忍不住嚇了一跳，等看到車子安然無恙通過，又像石頭落了地。旁邊的醫(yī)生一上車就系上了安全帶，我已養(yǎng)成了不系安全帶的壞習慣，覺得系安全帶就是對他的不信任，又想：豁出去了，橫豎就是一死。覺得有點危險的時候，就抱著那種視死如歸的心情坐著車。
救護車用來救人，無論是家屬，還是醫(yī)生，都希望車快一點。可是有時候已經把病人轉送到醫(yī)院，在回去的路上，阿良的車速還是一樣的快。在車流中左突右沖，驚險萬分。醫(yī)生忍不住說道：“我們不趕時間啊……”，阿良答道：“我想一分鐘回醫(yī)院?！彼目焓且灰载炛?。
他的最后一個夜班，剛好跟我搭班。知道是他上完這個班，就退休了，我心里涌起一些不舍的情緒，我想他對這個崗位也有很深的感情，除了開救護車開這么快不被抓，開自家的車，估計罰單要堆成山了。退休了他去干嘛呢？他看起來精力還很充沛，除了開救護車，我想不出另外一個適合他做的工作。那晚凌晨，剛好有一個心梗的病人要轉院，新來的醫(yī)生出發(fā)前交待阿良：“開快點，這個病人很急?！蔽倚睦锇蛋到锌啵汉伪匾咚_快呢？他沒人催都能開飛起來。
果然，我們很快到達了醫(yī)院，回來的時候，天已經漸漸亮了起來。天空很藍，云很白，看來是一個好天氣。下車的時候，醫(yī)生對阿良說：“辛苦你了?！彪y得醫(yī)生這么客氣，阿良有些不習慣地報以笑容。就這樣，他完美地結束了他最后一個夜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