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市里的大姐回家了。
帶著兩歲大的女兒UU,也就是我的外甥女。
年前從外地回家時,我們一起吃過一頓飯,大姐原計劃是在大年初二就回娘家探親的。
因為疫情,拖延至今。
她們大概是中午3點多到的,我正在做午飯,聽到屋里有人進來了,出來一看,是大姐,她說她剛回來,前兩天我問過她,說是過幾天再回來的,沒想到提前了兩天,我問她是不是大哥(大姐夫)送她回來的,她說不是,是她的同學,見我在吃飯,大姐就先回去了。
飯后,我把父親前幾天洗凈的新鮮天麻裝了一方便袋,準備給大姐拎過去。
走到門口時,母親說,等大姐走時再給她拿過去,現(xiàn)在拿過去干啥?
我說,現(xiàn)在還新鮮正好可以熬著吃啊。
母親說,你爸種的,你也不跟他說一聲。
我打了電話,拔通后我突然又不想打了,父親打過來,我也沒再接聽,直接走了。
到了二伯家。
大姐和二伯都在,見我過來,很是開心。
看到他們如此高興,我感覺我比他們更開心。
因為還有事兒,我把東西放到廚房就走了。
回程,我給父親打了個電話,說了我給大姐拿天麻的事情,父親沒說什么。
到家后,母親埋怨我說:你是沒出力氣,那一袋能賣多少錢?
我本想爭辯幾句,怕大姐和二伯她們聽到就吃不下去了。
算了。
我默默的走進屋。
母親見我不接話,也就不再說什么了。
她是真不舍得嗎?
也不是。
這只是她從小就形成的一種潛意識里她所認為的節(jié)儉習慣。
和母親相處幾十年,我太了解母親了。
很多時候,她把錢看得很重很重,重過一切感情,即便是對我,她也有舍不得的時候,比如過年我要吃地窖里的大紅薯,她就說大的要留著賣錢,咱自己只能吃那些個頭小的,有些腐爛的,為此,我難過了好一陣兒,但每次出門離家時,她又把平日自己省吃儉用積攢的一點血汗錢塞到我手里,自己只留下兩三百元的零用錢,我問她這點錢一年咋夠花?她就說沒了再去掙。
我并不喜歡她的這種處世方式。
但終究還是要去面對。
對親兒子尚且如此,何況是別人呢?
不光是母親,還有父親,也許是他們經歷了特殊年代的原因,他們對兄弟姐妹之間的感情都顯得很淡薄,遠不如我們這一代人之間的那份親熱,我的一位姑媽,也就是我父親的親妹妹,遠嫁他鄉(xiāng)多年,父親幾年也不會和她打上一個電話,若不是姑父常來我家玩上幾天,也許我們之間早就斷了聯(lián)系,我家和我二伯家僅有兩米之隔,是幾十年的老鄰居,父親和二伯更是親兄弟,按理說,我們兩家人是至親,可他們平日相處的卻還不如某些遠方的沒有血緣關系的朋友。
在我小的時候,兩家大人之間常為一些小事鬧矛盾,當然,當年在他們看來,那都是不容質疑的大事,為了這些所謂“大事”,兩家人吵鬧多次,生了不少意見,母親和二媽之間,更是多年不說話,僅有的交流也都是在吵架的時候,那真是滔滔不絕,也從不相互串門,父親和二伯之間,也少有交流,每次吵完架母親就交待我不要去二伯家玩,但我總是不聽話,時常忍不住的跑,二媽很能干,廚藝好,也很疼我,我去她家時她常給我拿些好吃的讓我吃,好吃的是一方面,更多的原因還是因為二伯家有我大姐、二姐、三姐和四弟,他們從不會因為大人之間的矛盾而刻意疏遠我,反而很照顧我,歡迎我,我家又只有一個姐姐,姐姐出嫁后就只有我一個人了。
那些年,我很孤獨。
但父親和母親從來不去理會這些。
畢竟,他們只有小學文化,他們不懂得親子關系需要用心維護,更不懂得為子女創(chuàng)建一個溫暖且和諧的成長環(huán)境又是多么重要,在他們眼里,讓你吃飽穿暖,把你撫養(yǎng)長大成人,給你錢花,就是對你很好很好了,你咋還不滿足呢?
在家里,他們平常說話都是大嗓門,動不動就爭吵,氣極了更是出口成臟,惡語相向,我很反感這些,但也很無奈,他們從來不會和我促膝長談,一次心平氣和的交流都很難得,所以,更不奢求他們能理解我了。
又或許,他們什么都明白,只是做不到而已。
他們的成長環(huán)境決定了他們現(xiàn)在的性格,他們的性格又決定了我的成長環(huán)境。
一切,都是命運使然。
以至于現(xiàn)在我每每看到那些一家人在一起快樂幸福的模樣,我都會心生羨慕,我常想,我要是也有這樣一個家,該有多好?!
從小到大,除了日常雜務,我和父母基本沒有什么共同語言,也就沒有太多深入的交流,他們從未問我過我,你開心嗎?只有在我生氣和難過的時候,他們才會過來略表安慰,才會明白,原來,我并不快樂。
我總是喜歡找那些與我年齡相仿的同齡人一起玩,我很慶幸我有這么多的兄弟姐妹,我只有和他們在一起的時候,我才能吃的開心,玩的愉快,感覺到一種無比的快活和放松。
多年過去,盡管大人之間有時吵的不可開交,但我們兄弟姐妹之間的感情卻從未因為大人們的仇怨而日漸衰減。
去年我發(fā)朋友圈說我想吃火鍋需要火鍋底料,大姐看到后立馬聯(lián)系遠嫁重慶的二姐給我發(fā)來了一大包,現(xiàn)在每年過年,只要回家了,我們兄弟姐妹必定會聚上一聚,一起吃頓飯,聊聊天,在家這兩個多月,因為疫情,出去買菜不方便,有天四弟來我家看我家沒啥菜吃了,就回家拿了一袋二媽做的豆鼓讓我炒著吃,后來有人送了我家一大袋白菜苔,我洗好后也給四弟家送了一些過去。
拿了東西,我們很少說謝謝。
也許,這是至親之間才有的默契吧。
有些事,是不必言說的。
說了,反而顯得客氣和疏遠。
說到這里,我又想起了多年以前,我和幾位姐姐在同一所中學寄宿上學時,我沒菜吃了,幾位姐姐常把他們自己有限的零食和咸菜分給我吃,大姐開始工作后,過年回家會給我發(fā)紅包,有時,二伯也會給我發(fā),那是我的壓歲錢,雖說不多,十塊二十塊的,但我還是很開心,要知道,我父母從來沒有給我發(fā)過紅包,當然,平??赡軙o我更多,但感覺不一樣,我并不在意過年一定要給我多少錢,而是我特別享受那種儀式感。
后來,二伯家的幾位姐姐陸續(xù)出嫁,有的去了外省的遠方,有的嫁到了鄰近鄉(xiāng)鎮(zhèn),但她們的婚禮我都出席了,哪怕是從千里之外趕回來,我也想送她們一程,反倒是我家姐姐的婚禮,我沒有出席,她嫁的最遠,當時我在讀書,各種原因,我沒去,至今都是我的一大遺憾,我常想,若是當時我去參加了姐姐的婚禮,陪姐姐一起見證她這一生之中最幸福時刻,姐姐該是多么的開心???!
錢沒了,可以再去掙。
但有些人,有些事,有些情,錯過了,便永遠的錯過了。
再也無法彌補。
今年過年回家,我發(fā)現(xiàn),我們兩家大人有了一些變化。
比如,二媽和母親開始對上話了。
記得有天,母親主動詢問同在自家門口的二媽:我們這兒有些白菜葉,可以喂雞,你要不要?
二媽說,要啊,我馬上過來拿。
沒一會兒,二媽就拿了一個竹簍來我家。
二媽邊拾掇菜葉,邊和我母親說話,兩個人很愉快的嘮著家常。
當時,我甚是驚訝,那感覺就像是聽到新聞上報道北朝鮮和南朝鮮突然對上了話一樣,這個世界到底發(fā)生了什么?多年的“宿敵”竟然也能化干戈為玉帛?
后面,我就留心觀察了一下。
我發(fā)現(xiàn),平常在門口遇見,她們也會不時的打個招呼。
雖然并不十分熱烈,相對以前,已經很難得了。
歲月匆匆,時光荏苒,日月的風霜早已把他們兩個年輕時的滿頭黑發(fā)渲染的雪白發(fā)亮,年輕的容顏,往日的銳氣也早已消失不見,更多時候,是夜幕中的一個孤獨且瘦小的身影,一路緩緩前行著。
到底是年紀大了,再不復當年之勇。
不知什么時候,我發(fā)現(xiàn)她們兩個竟也有許多相像之處,比如,走路時的身形,都有些佝僂,步子也比以前慢了許多,比如,每當她們感覺四處無人時,都喜歡大聲哼些小曲兒,在家這段時間,我常有聽到,多半都是那種沒有歌詞的哼唱,有時,我能聽出曲名,像什么茉莉花之類,但大部分都是我聽不懂的,我猜,應該都是她們隨心所唱的調子,只是,聽起來,卻都是那樣的歡快、愉悅,唱的時候,她們都開心的像個孩子,也許,在那一刻,她們也想起了自己的童年時光,某年某月某一天,一群小伙伴們,手牽著手,肩并著肩,一起蹦蹦跳跳的游走在某個山崗上,她們肆意歡笑,她們放聲歌唱,她們童顏無忌,她們歌聲響亮,她們的童年時光,永遠飄蕩在山崗上……
那感覺,那模樣,想想,想像,就很美好!
工作之后,我長年出門在外,在家的日子并不多,所以,我不知道她們之間這兩年又發(fā)生了什么,也許是因為兒女都不在身邊,她們很寂寞,想找個人說說話,也許是因為年紀大了,突然開悟,心里都釋然了,又或是因為別的什么原因,反正,不管怎樣,這對我來說,都是一件好事。
從小到大,我是多么希望我們兩家人能夠像電視劇里的親人鄰居一樣和諧相處??!
盼了這么多年,終于實現(xiàn)。
為她們高興,也為自己感到開心。
我曾以為她們這一輩子會老死不相往來,這一世的仇怨即便到了另外一個世界也不會放下。
沒想到,我竟然提前見證了他們的和解。
開始,我有些吃驚。
后來,只剩下滿心的歡喜。
大姐這次回娘家,我很開心。
次日,學習任務完成一個階段后,我就去找大姐玩兒,剛好UU也想出去逛逛,我們就沿著村里新修的馬路一直朝上逛,路過村里的農戶人家,不時有鄰居很熱情的跟我們打招呼,叫我們到他們屋里坐坐,喝口茶啥的,也有其他一些和UU年紀相仿的小孩子在馬路上玩,UU看到這么多的小伙伴就很開心的湊過去拉他們的手,有位小姑娘,四歲左右的樣子,長的很好看,和UU也是第一次見面,UU絲毫不怯場,上去就要拉小姐姐的手一起玩兒,小姐姐面對這個陌生且如此熱情的小妹妹,明顯有些不安,她并不愿意不認識的人拉她的手,很快把手縮了回去,她抬頭看了看旁邊的奶奶,奶奶笑著鼓勵她說,這是妹妹,你叫妹妹一起到我們家玩兒啊,小姑娘又回頭看了看UU,UU突然把她一直抱在懷里的玩具小狗推給眼前這位比她大一歲多的小姐姐,猶豫再三,小姐姐終于拉起了小妹妹的手,一起朝前走去。
我和大姐走在她們身后,聊起了UU。
大姐說,UU出生三個月后,她就一直抱著她的玩具小狗,每天晚上睡覺要抱著,白天也要拿在手里,忙的時候就交給媽媽暫時保管,別人誰都不讓碰。
我說,怪不得昨天我想借著玩一下她都不肯,沒想到,面對這個陌生的小姐姐,她卻如此大方。
大姐說,我也沒想到啊,她可能是太開心了吧。
我說,她們這一代,必定比我們這一代更快樂。
大姐說,是的,一年沒回來,家鄉(xiāng)的變化太大了。
我們轉頭遙望田野里的茶園,一場春雨之后,枝頭又冒出了許多鮮綠的嫩芽,遠處的一處油菜花雖然有些凋謝,但依然還是一片金黃,金燦燦的油菜花在春風的愛撫下,左右搖擺著,再看看眼前這群天真的孩子,她們一邊吵鬧著,一邊奔跑著,你追我趕的,開心的不得了!
一路,歡聲,笑語……
………文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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