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九月的風(fēng)卷著梧桐葉，掠過明德中學(xué)的紅磚墻，葉疏影抱著一摞沉甸甸的競賽獎杯轉(zhuǎn)過拐角時，徑直撞進一個溫軟的懷里。他眉峰微蹙，惜字如金地吐出兩個字：“抱歉?！闭Z氣淡得像初秋的風(fēng)，聽不出半分歉意。

　　他垂眸，撞進一雙清凌凌的眼眸里。少女穿洗得發(fā)白的藍白校服裙，發(fā)梢沾著細(xì)碎的梧桐絮，手里捏著本卷了邊的《山園小梅》，安靜得像一汪浸在月光里的湖水。

　　“沒關(guān)系?！苯鍦\的聲音輕得像羽毛，彎下腰幫他撿獎杯。

　　葉疏影沒動，只是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作為年級第一、籃球場上的風(fēng)云人物，他早習(xí)慣了被人簇?fù)碜放酢砗蟾耐涝S陽，正咋咋呼呼地幫他攔著圍上來要簽名的學(xué)妹，見這陣仗，連忙擠過來：“葉哥，沒事吧？這幫小丫頭片子剛纏著要你籃球賽的簽名，耽誤你走路了都?！?/p>

　　葉疏影沒搭理許陽，指尖剛觸到最上面那座獎杯的把手，少女微涼的指尖卻先一步碰了上來。

　　他眉峰皺得更緊，不動聲色地縮回手，周身的冷意又重了幾分。

　　“謝謝。”他抱起獎杯，目光掃過她手里的詩集，沒再多說一個字，轉(zhuǎn)身就要走。

　　“同學(xué)，”江清淺忽然叫住他，聲音帶著點怯生生的軟糯，“你的筆掉了?！?/p>

　　葉疏影腳步一頓，低頭看向她攤開的掌心，他沒什么表情地接過筆，插回校服口袋，依舊是那副冷淡模樣：“嗯?！?/p>

　　說完，便抬腳離開，背影挺拔清瘦，帶著股生人勿近的疏離感，連個回頭都沒有。許陽跟在他身后，還在碎碎念：“葉哥你也太冷淡了吧，那學(xué)妹看著多乖巧，人家好心撿筆，你好歹多說兩句啊……”

　　江清淺看著他的背影，輕輕咬了咬下唇，把詩集抱在懷里。剛轉(zhuǎn)身，隔壁班的好友林溪就湊了過來，撞了撞她的胳膊，眼里滿是八卦：“淺淺，你認(rèn)識葉疏影?。克墒窃蹅兡昙壍膫髌嫒宋?，聽說上次競賽拿了全國第一，籃球打得還賊好，就是性子冷得像塊冰?！?/p>

　　江清淺輕輕搖了搖頭，沒說話，只是攥著詩集的手指緊了緊，轉(zhuǎn)身往教學(xué)樓西邊走。

　　早讀課的鈴聲響起時，葉疏影還在刷題，許陽手肘撞了撞他的胳膊，壓低聲音：“葉哥，快看隔壁班轉(zhuǎn)學(xué)生，就站在走廊那兒，長得賊清秀?！?/p>

　　葉疏影眼皮都沒抬，筆尖在草稿紙上劃出利落的演算步驟：“沒空。”

　　他向來對這些兒女情長的閑事不感興趣，滿腦子只有競賽和排名，在旁人眼里，就是個高冷到不近人情的學(xué)神加校草。

　　語文課上，老師抱著課本走進教室，在黑板上寫下一行娟秀的楷書——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

　　“這句詩是林逋的千古名句，疏影寫梅的姿態(tài)，水清淺寫梅的生長環(huán)境……”

　　葉疏影的筆尖終于頓了頓。

　　他抬眼，漫不經(jīng)心地掃向窗外。二樓走廊的欄桿邊，江清淺正倚著墻看云，林溪站在她身邊，正嘰嘰喳喳地說著什么，逗得她彎起了嘴角。陽光勾勒出她纖細(xì)的肩線，風(fēng)吹起她的發(fā)梢，那清瘦的輪廓，竟真像詩里疏朗橫斜的梅枝。

　　他忽然想起，這個轉(zhuǎn)學(xué)生的名字，就嵌在這句詩里。

　　江清淺。

　　葉疏影眉峰微挑，轉(zhuǎn)瞬又恢復(fù)了那副冷淡模樣，低頭繼續(xù)刷題，仿佛剛才那一眼，不過是無意的瞥過。

　　放學(xué)的鈴聲響起時，夕陽正緩緩落下。葉疏影背著書包走出教學(xué)樓，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梧桐樹下的江清淺。她手里捏著那本詩集，正低頭看著什么，夕陽的金輝落在她發(fā)頂，像鍍了一層柔軟的光。

　　葉疏影腳步?jīng)]停，目不斜視地就要走過去。

　　“同學(xué)！”江清淺忽然抬起頭，叫住他，手里還捏著一枚銀質(zhì)的書簽，上面刻著疏朗的梅枝，“這個，是你掉的嗎？”

　　葉疏影腳步一頓，目光落在那枚書簽上——是今早撞到時，從口袋里滑落的。

　　他走過去，接過書簽，指尖沒碰她的手，動作干凈利落。薄唇輕啟，依舊是那副淡淡的語氣：“謝了。”

　　晚風(fēng)卷著梧桐葉，掠過紅磚墻，掠過少年垂在身側(cè)的手。

　　江清淺看著他，鼓起勇氣問：“你也喜歡這句詩嗎？”

　　葉疏影抬眸，目光落在她清凌凌的眼眸里，沉默了幾秒，只丟下三個字。

　　“還可以?！?/p>

　　說完，他轉(zhuǎn)身就走，背影消失在梧桐巷的盡頭，連一絲猶豫都沒有。

　　江清淺看著他的背影，捏著詩集的手指緊了緊，嘴角卻悄悄彎起一個淺淺的弧度。林溪不知從哪兒冒出來，摟住她的肩膀：“怎么樣怎么樣？跟葉神說上話沒？我就說他肯定對你印象深刻！”

第二章

　　早讀課的鈴聲剛落，許陽就湊到葉疏影桌前，手肘撐著桌面擠眉弄眼：“葉哥，昨兒放學(xué)那出可以啊，江清淺主動叫你，還撿了你的書簽——你是不是早把書簽揣兜里等著‘不小心’掉了？”

　　葉疏影翻競賽題集的手一頓，墨色的眸子掃過去，帶著慣有的冷意：“再多說一句，這周的競賽筆記你自己整理。”

　　許陽立刻舉手投降，縮著脖子坐回座位，嘴里還小聲嘀咕：“不說就不說，兇什么兇，心虛了唄。”

　　葉疏影沒理他，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窗外。隔壁班的走廊上空蕩蕩的，只有幾盆綠蘿在窗臺上晃悠，他想起昨天傍晚，江清淺站在梧桐樹下，夕陽把她的發(fā)梢染成金紅色，手里捏著那枚刻著梅枝的書簽，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

　　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口袋里的書簽，冰涼的銀質(zhì)觸感，像是還殘留著她指尖的溫度。

　　午休鈴一響，許陽就拽著葉疏影往圖書館跑：“走走走，聽說新進了一批競賽真題，咱去搶個好位置?！?/p>

　　葉疏影腳步一頓，想起昨天林溪和江清淺的對話——“淺淺，明天午休咱去圖書館借《山園小梅》的注譯本唄，上次那本太舊了”。

　　他不動聲色地抽回手，淡淡道：“你先去，我去趟書店?！?/p>

　　不等許陽追問，他已經(jīng)轉(zhuǎn)身往校門口走。

　　書店的玻璃窗擦得透亮，葉疏影推門進去，直奔文學(xué)區(qū)。指尖劃過一排排書脊，最后停在一本嶄新的《山園小梅注譯》上。他抽出來翻到扉頁，拿出鋼筆，一筆一劃地寫下“疏影橫斜水清淺”，字跡清雋，帶著少年人特有的鋒銳。

　　付完錢走出書店，秋風(fēng)卷著梧桐葉落在肩頭，他低頭看了眼懷里的詩集，耳根悄悄泛紅。

　　圖書館里靜悄悄的，只有筆尖劃過紙頁的沙沙聲。葉疏影走到常坐的靠窗位置，許陽正趴在桌上刷題，看見他來，抬了抬眼皮：“喲，葉哥還知道回來？我還以為你被哪個……”

　　“閉嘴?！比~疏影把詩集放在斜對面的空位上，又故意用題集擋住扉頁的大半，這才坐下。

　　許陽的目光落在那本詩集上，眼睛一亮，剛要開口，就被葉疏影一記眼刀剜了回去。

　　沒過多久，門口傳來輕輕的腳步聲。

　　葉疏影的心跳漏了一拍，假裝低頭刷題，眼角的余光卻精準(zhǔn)地捕捉到那個纖細(xì)的身影。江清淺和林溪手牽手走進來，兩人小聲嘀咕著什么，林溪還指了指書架的方向，江清淺笑著點了點頭。

　　“淺淺，我去借真題，你在這兒等我啊?！绷窒牧伺乃募绨?，轉(zhuǎn)身往教輔區(qū)跑。

　　江清淺站在原地，目光掃過一排排桌椅，最后落在了那張靠窗的空位上——那本嶄新的《山園小梅注譯》，正安安靜靜地躺在那里。

　　她腳步放輕地走過去，拿起詩集，指尖拂過扉頁上的字跡。當(dāng)看到那句“疏影橫斜水清淺”時，她的眼睛倏地亮了，像盛滿了陽光。

　　葉疏影的筆尖在草稿紙上劃了一道長長的墨痕，他假裝沒看見，耳朵卻豎得老高，聽見她輕輕坐下的聲音，聽見她翻書時紙張的輕響，聽見她拿出筆記本寫字的沙沙聲。

　　陽光透過玻璃窗落在她身上，勾勒出纖細(xì)的肩線，她的頭發(fā)松松地挽著，露出白皙的脖頸，偶爾有碎發(fā)垂下來，被她輕輕撥到耳后，動作溫柔得不像話。

　　許陽偷偷用胳膊肘撞了撞葉疏影，擠眉弄眼地比了個口型：“鐵樹開花了?！?/p>

　　葉疏影面無表情地把演算紙推過去，上面寫著：“第三題，十分鐘，寫完?！?/p>

　　許陽的臉?biāo)查g垮了下來，哀嚎著拿起筆。

　　不知過了多久，林溪抱著一摞書跑回來，看見江清淺手里的詩集，驚訝地小聲道：“哇，這不是我們要找的注譯本嗎？你在哪兒找到的？”

　　江清淺指了指對面的葉疏影，聲音輕得像羽毛：“他……他放在這兒的?！?/p>

　　林溪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正好對上葉疏影抬起來的目光。她眼睛一亮，剛要揮手打招呼，就看見葉疏影飛快地低下頭，耳根紅得快要滴血。

　　林溪忍不住偷笑，湊到江清淺耳邊：“我說什么來著，葉神對你肯定有意思。”

　　江清淺的臉頰瞬間燒得滾燙，她慌忙低下頭，翻開詩集，在扉頁那句詩的旁邊，輕輕寫下了三個字——江清淺。

　　筆尖劃過紙頁，留下淺淺的墨痕，像藏在歲月里的，不敢說出口的心動。

　　葉疏影假裝刷題，余光卻把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他握著筆的手微微發(fā)緊，心里像是有只小鹿在亂撞，撞得他整個人都快要燒起來。

　　窗外的梧桐葉還在沙沙作響，風(fēng)里帶著淡淡的桂花香。

　　葉疏影忽然覺得，這個午后，好像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漫長。

第三章

　　午后的陽光曬得操場跑道發(fā)燙，連空氣里都飄著一股燥熱的味道。

　　明德中學(xué)的秋季運動會正辦得熱火朝天，八百米決賽的檢錄處圍了里三層外三層，許陽扒著欄桿，扯著嗓子喊：“葉哥！你看那邊！江清淺居然報了八百米！她那小身板，跑一圈不得喘成小狗?。俊?/p>

　　葉疏影正靠在梧桐樹下看競賽手冊，聞言眼皮都沒抬，指尖卻無意識地收緊，把紙頁捏出一道淺淺的褶痕。

　　許陽還在碎碎念：“聽說她是被林溪坑了，林溪賭輸了真心話大冒險，硬把她的名字報了上去。你看你看，林溪這會兒正摟著她道歉呢！”

　　葉疏影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果然看見江清淺穿著一身白色運動服，站在人群里格外顯眼。林溪正拉著她的胳膊，一臉愧疚地說著什么，江清淺卻只是輕輕搖頭，嘴角還帶著點淺淺的笑意，只是那笑意里，藏著幾分難以掩飾的緊張。

　　發(fā)令槍響，選手們?nèi)珉x弦之箭沖了出去。江清淺被裹挾在人群里，步子邁得不算大，卻很穩(wěn)?？蓻]過半圈，她的速度就漸漸慢了下來，額前的碎發(fā)被汗水打濕，黏在蒼白的臉頰上，胸膛劇烈起伏著，看起來快要撐不住了。

　　看臺上的加油聲此起彼伏，林溪的嗓門最響亮：“江清淺！加油！沖??！”

　　許陽也跟著起哄：“江同學(xué)！堅持??！葉哥在這兒看著呢！”

　　葉疏影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許陽立刻識趣地閉了嘴，心里卻暗道：口是心非的家伙，明明眼睛都快黏人家身上了。

　　葉疏影的眉頭越皺越緊，目光一瞬不瞬地鎖在江清淺的身影上。他想起上次在圖書館，她安安靜靜翻詩集的樣子，指尖劃過紙頁時，溫柔得像一汪春水。這樣的她，怎么能受得了八百米的折騰？

　　他轉(zhuǎn)身就往小賣部走，留下許陽一個人在原地發(fā)呆。

　　等葉疏影回來時，手里多了一瓶溫好的蜂蜜水。他沒再靠回梧桐樹，而是徑直走到跑道外側(cè)的護欄邊，目光穩(wěn)穩(wěn)地落在江清淺身上。

　　最后一百米，江清淺的腳步已經(jīng)虛浮得厲害，眼看就要摔倒。

　　“江清淺，抬頭，往前跑?！?/p>

　　葉疏影的聲音不算大，卻帶著一股沉穩(wěn)的力量，穿透了嘈雜的人聲，清晰地落在江清淺的耳朵里。

　　江清淺猛地抬起頭，視線越過重重人影，撞進他深邃的眼眸里。那雙總是盛滿冷淡的眼睛，此刻竟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擔(dān)憂。

　　像是突然被點燃了勇氣，江清淺咬緊牙關(guān)，甩開手臂，拼盡全身力氣往前沖。

　　沖過終點線的那一刻，她眼前一黑，直直地往前倒去。

　　預(yù)想中的疼痛沒有傳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溫?zé)岬挠|感。她撞進了一個堅實的懷抱里，鼻尖縈繞著淡淡的皂角香，混著晚風(fēng)里的熱氣，好聞得讓人心顫。

　　“站穩(wěn)。”葉疏影的聲音就在頭頂，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他扶著她的胳膊，力道很穩(wěn)，卻沒有多余的觸碰。

　　江清淺的臉頰瞬間燒得滾燙，她慌忙站穩(wěn)，低著頭不敢看他：“謝……謝謝你?！?/p>

　　“嗯?！比~疏影松開手，后退半步，又恢復(fù)了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樣。他把手里的蜂蜜水遞過去，聲音放輕了幾分，“喝點這個，緩一緩?！?/p>

　　江清淺愣了愣，接過那瓶還帶著他體溫的蜂蜜水。瓶身的溫度燙得她指尖微微發(fā)顫，心里卻像是揣了個暖爐。

　　林溪這時才氣喘吁吁地跑過來，看見這一幕，眼睛瞪得溜圓，偷偷拽了拽江清淺的衣角，擠眉弄眼地比了個口型。

　　江清淺的臉更紅了，捏著蜂蜜水的手指緊了緊，小聲問：“你……你怎么會在這里？”

　　“路過?！比~疏影別開臉，目光落在遠處的梧桐樹上，耳根悄悄爬上一層薄紅。

　　這話騙得了別人，卻騙不了江清淺。她看著他泛紅的耳根，嘴角忍不住彎起一個淺淺的弧度。

　　晚風(fēng)卷著梧桐葉的碎屑，掠過操場，帶來一絲涼意。江清淺擰開瓶蓋，喝了一口蜂蜜水，甜絲絲的味道漫過舌尖，一直甜到了心底。

　　許陽靠在不遠處的欄桿上，看著這一幕，忍不住掏出手機，偷偷拍了張照片，嘴里還小聲嘀咕：“鐵樹開花，百年難遇啊，必須留個紀(jì)念?！?/p>

第四章

　　晚自習(xí)的鈴聲落了，暮色像化不開的濃墨，漫過明德中學(xué)的紅磚墻。葉疏影收拾好書包，剛走出教室，就被許陽拽住了胳膊。

　　“葉哥葉哥，等會兒走！”許陽擠眉弄眼地晃著手機，屏幕上是下午運動會拍的那張照片——夕陽下，葉疏影扶著江清淺，兩人的影子挨得很近，像一幅被拉長的畫，“林溪說，要拿這張照片換你下周的競賽筆記，不然就把照片貼公告欄上?！?/p>

　　葉疏影的臉?biāo)查g冷了下來，伸手就去搶手機：“許陽，你找死。”

　　“別別別！”許陽嬉皮笑臉地躲開，“我跟林溪約好了，操場路燈下碰頭，你陪我去一趟，大不了筆記我分你一半！”

　　葉疏影的腳步頓住了。他想起晚自習(xí)前，江清淺趴在走廊欄桿上，和林溪說著悄悄話，晚風(fēng)拂過她的發(fā)梢，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頸。他沉默幾秒，冷聲道：“五分鐘。”

　　許陽比了個“OK”的手勢，屁顛屁顛地跟在他身后。

　　操場的路燈昏黃，把地面的梧桐葉照得泛黃。林溪正站在路燈下，手里攥著一根棒棒糖，看見他們來，眼睛一亮，快步走了過來。

　　“許陽，筆記呢？”林溪伸出手，目光卻落在葉疏影身上，笑得促狹，“葉哥也來啦？正好，淺淺在那邊看云呢，你不去打個招呼？”

　　葉疏影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見江清淺的身影。她站在單杠旁，仰頭望著天上的月亮，月光落在她的側(cè)臉，柔和得像一汪春水。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剛想抬腳，就聽見許陽的聲音響起：“筆記沒帶，先給你看電子版，照片趕緊刪了啊！”

　　許陽湊過去和林溪扯皮，兩人的聲音不大，卻帶著少年少女特有的吵鬧。葉疏影的目光，卻始終黏在江清淺身上。

　　江清淺似乎察覺到了他的視線，緩緩轉(zhuǎn)過頭，目光撞在一起的瞬間，她的臉頰泛起淡淡的紅暈，像被染上了胭脂。

　　葉疏影鬼使神差地走了過去。

　　“還難受嗎？”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溫柔。

　　江清淺搖了搖頭，指尖攥著那枚銀質(zhì)書簽，書簽上的梅枝硌著掌心，微微發(fā)疼：“好多了，謝謝你的蜂蜜水。”

　　晚風(fēng)卷著桂花香，漫過兩人之間的距離。路燈的光落在他們身上，拉出兩道長長的影子，緊緊地靠在一起。

　　那邊的許陽和林溪，還在為了照片和筆記吵得不可開交。

　　“你這照片拍得太糊了，加十道競賽題！”林溪叉著腰，理直氣壯。

　　“你搶錢啊？最多五道！”許陽瞪大了眼睛，“不然我就把你上課偷吃辣條的事告訴老班！”

　　“許陽你陰我！”林溪伸手去擰許陽的胳膊，許陽嗷嗷叫著躲閃，兩人追著鬧著，跑遠了，只留下一串清脆的笑聲。

　　葉疏影和江清淺不約而同地看過去，又不約而同地收回目光，相視一笑。

　　“他們倆，好像一直都這樣。”江清淺輕聲說，嘴角彎起淺淺的梨渦。

　　“嗯。”葉疏影應(yīng)了一聲，目光落在她手里的書簽上，“那個書簽，你還留著？”

　　江清淺點了點頭，把書簽舉起來，月光落在上面，梅枝的紋路清晰可見：“我很喜歡，上面的詩，也很喜歡。”

　　葉疏影的喉結(jié)動了動，想說些什么，卻又咽了回去。

　　路燈的光，依舊昏黃。

　　許陽和林溪的笑聲，還在遠處回蕩。

　　葉疏影和江清淺站在單杠旁，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像一場沒有盡頭的，溫柔的夢。

第五章

　　立冬過后，天氣一天比一天冷，明德中學(xué)的課間操都改成了室內(nèi)自習(xí)。許陽和林溪卻總往走廊跑，一個借著透氣的名頭，一個打著打水的幌子，湊在一塊兒嘰嘰喳喳，成了紅磚墻下一道固定的風(fēng)景。

　　“葉哥，下周六城郊的梅嶺開了，林溪說要去賞梅，拉著我們一起呢。”許陽戳了戳葉疏影的胳膊，擠眉弄眼，“這可是絕佳機會，你懂的?！?/p>

　　葉疏影翻著競賽題的手一頓，目光越過窗戶，落在隔壁班的江清淺身上。她正低頭寫著什么，陽光落在她的發(fā)頂，泛著柔軟的光澤。他沉默幾秒，淡淡道：“沒空。”

　　“別啊葉哥！”許陽急了，“林溪都跟江清淺說好了，她倆一塊兒去，你不去多掃興！”

　　葉疏影的筆尖在草稿紙上劃了一道墨痕，沒再說話。

　　許陽以為他是默認(rèn)了，屁顛屁顛地跑去找林溪報喜，兩人湊在一塊兒，又開始密謀著什么。

　　沒過幾天，天空就飄起了細(xì)雪。

　　細(xì)碎的雪粒子落在窗臺上，很快積了薄薄一層。高三的教室里，只有筆尖劃過紙頁的沙沙聲，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葉疏影的目光，卻時不時飄向桌肚里的那個絨布盒子。

　　里面是一枚銀質(zhì)書簽，他找工匠特意定制的，一面刻著疏朗的梅枝，一面鐫著那句詩——疏影橫斜水清淺。

　　他本來想著，等梅嶺賞梅的時候，親手送給她。

　　放學(xué)鈴聲響起時，雪下得更大了。許陽早就跑得沒影，說是要去和林溪會合，采購周末賞梅的零食。葉疏影收拾好書包，剛走出教學(xué)樓，就看見江清淺站在梧桐樹下。

　　她穿著一件米白色的羽絨服，圍巾繞了好幾圈，只露出一雙亮晶晶的眼睛，手里還捏著那本卷了邊的《山園小梅》。

　　“葉同學(xué)?！苯鍦\看見他，眼睛亮了亮，輕輕喊了一聲。

　　葉疏影的腳步頓住，喉結(jié)動了動：“有事？”

　　“許陽說……說周末要去梅嶺看梅花，你也會去嗎？”江清淺的聲音軟軟的，帶著點期待，鼻尖被凍得通紅。

　　葉疏影看著她，雪粒子落在她的睫毛上，凝成細(xì)小的冰晶。他想起桌肚里的那枚書簽，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沖動。

　　“嗯?！彼p輕應(yīng)了一聲。

　　江清淺的眼睛彎成了月牙，笑得格外好看：“太好了！我還沒看過真正的梅花呢?！?/p>

　　風(fēng)卷著雪粒子，掠過兩人之間的距離。葉疏影看著她的笑容，鬼使神差地從書包里掏出那個絨布盒子，遞了過去。

　　“這個，提前給你。”

　　江清淺愣了愣，小心翼翼地接過盒子，打開的瞬間，眼睛倏地亮了。書簽上的梅枝在雪光里泛著淡淡的銀光，背面的詩句清晰可見。

　　“這是……”

　　“賞梅的時候，用得上。”葉疏影別開臉，耳根悄悄泛紅，聲音低得像耳語，“等高考結(jié)束，我們?nèi)タ锤⒌拿妨?，去同一座城市?！?/p>

　　雪越下越大，落在兩人的發(fā)頂，染白了少年的眉梢，沾濕了少女的圍巾。江清淺緊緊攥著那枚書簽，指尖觸到冰涼的銀質(zhì)，心里卻像是揣了個暖爐。

　　她用力點頭，眼眶微微泛紅：“好。”

　　遠處的路燈下，許陽和林溪正躲在樹后偷看。林溪拍了拍許陽的肩膀，笑得一臉得意：“看吧，我就說這招管用。”

　　許陽撓了撓頭，看著雪地里并肩而立的兩人，嘴角忍不住上揚：“咱這助攻，當(dāng)?shù)脡蚍Q職吧？”

　　雪粒子簌簌落下，把明德中學(xué)的紅磚墻，染成了一片溫柔的白。

　　葉疏影看著江清淺眼里的光，忽然覺得，這場雪，這場相遇，或許就是他這輩子，最溫暖的時刻。

第六章

　　雪停后的清晨，陽光把屋檐的冰棱照得透亮，碎光濺在雪地上，晃得人眼睛疼。許陽一大早就揣著背包沖到葉疏影家門口，拉鏈沒拉嚴(yán)，草莓大福的包裝袋露出來一角，他拍著門嚷嚷：“葉哥快醒醒！賞梅去了！林溪把野餐墊都鋪好了，還特意買了你愛吃的草莓大福，說要在梅嶺喂你吃！”

　　葉疏影拉開窗簾，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口袋里的兩張車票——昨晚他攥著筆，在空白票根上一筆一劃寫下“江清淺”時，筆尖都在發(fā)顫。那是去梅嶺的短途票，一張印著他的名字，一張藏著他沒說出口的心思。

　　收拾東西時，他把那條灰色圍巾塞進背包。圍巾是他挑了整整一下午的，毛線軟得像云朵，襯江清淺的膚色最好看，他甚至想象過她圍上時，脖頸處露出的一點白皙，會讓他心跳漏拍。

　　兩人到公交站時，林溪正踮著腳往路口望，帆布包被零食塞得鼓囊囊，唯獨少了那個總是跟在她身邊的纖細(xì)身影。

　　“淺淺呢？”葉疏影的目光掃過空蕩蕩的站臺，眉峰擰成了疙瘩，喉結(jié)莫名發(fā)緊。

　　林溪的臉白得像紙，手指在手機屏幕上劃了無數(shù)遍，最后頹然搖頭：“消息不回，電話也打不通，她從來不會這樣的?！?/p>

　　許陽撓著頭往江清淺家的方向望：“要不我跑一趟？她家就隔兩條巷，說不定是睡過頭了，我喊她準(zhǔn)醒。”

　　林溪剛要點頭，手機突然尖聲響起，屏幕上“江清淺媽媽”五個字刺得人眼睛生疼。

　　她抖著手接起，不過三秒，哭聲就從聽筒里炸出來，像一把冰錐，狠狠扎進三人的耳膜。林溪的手機“啪”地摔在雪地里，屏幕裂成蛛網(wǎng)，她僵在原地，嘴唇哆嗦著，反復(fù)念：“不可能的……她昨天還說要挑一枝最好的梅枝給我……怎么會……”

　　葉疏影的心沉到了底，他攥住林溪的胳膊，指節(jié)泛白，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到底怎么了？”

　　林溪的眼淚砸在他手背上，滾燙又冰涼：“阿姨說……淺淺昨晚去買烤紅薯，過馬路時被貨車撞了……車頭都碾過去了……現(xiàn)在人在太平間……根本沒進手術(shù)室……”

　　“烤紅薯”三個字像重錘，砸碎了葉疏影的意識。

　　他想起昨天雪地里，江清淺踮著腳，哈著白氣問他：“葉疏影，城南的烤紅薯最甜，我去買兩個，賞梅時吃好不好？”他當(dāng)時嫌她麻煩，皺著眉推開她的手：“耽誤時間，不去。”

　　原來她還是去了。

　　原來她把他隨口的嫌棄，當(dāng)成了期待。

　　葉疏影手里的車票飄落在雪地里，被風(fēng)卷著貼在車輪下，很快碾成紙漿。他轉(zhuǎn)身往醫(yī)院跑，背包的拉鏈崩開，那條灰色圍巾掉出來，落在結(jié)了冰的路面上，被他一腳踩進泥雪里，臟得再也看不出原本的柔軟。

　　許陽追上去時，看見葉疏影跑著跑著就摔在了雪地里，膝蓋磕在石頭上，滲出血來，他卻像沒知覺一樣，手腳并用地往前爬，雪地里拖出一道觸目驚心的紅痕。

　　公交站的廣告牌上，梅嶺的梅花漫山遍野地紅，像潑了一地的血。林溪蹲在雪地里，撿起那張寫著“江清淺”的車票，指腹摩挲著那三個字，眼淚把票根泡得發(fā)脹，字跡暈開，再也辨不清模樣。

　　那場賞梅的約定，從一開始，就被命運掐斷了喉嚨。

　　醫(yī)院里，燈火通明，亮得刺眼。

　　葉疏影沖進走廊，那扇緊閉的門，像一道天塹，隔開了他和江清淺。

　　葉疏影緩緩走過去，他的身體還在發(fā)抖，指尖冰涼得不像話。

　　旁邊的長椅上，放著一個牛皮紙袋子，里面的烤紅薯已經(jīng)涼透了，散著淡淡的焦香。

　　那是江清淺跑遍幾條街，給他買的。

　　葉疏影看著那個袋子，喉嚨里涌上一股腥甜，他死死咬著牙，才沒讓眼淚掉下來。他從來不是愛哭的人，哪怕是競賽失利，哪怕是被人質(zhì)疑，他都沒掉過一滴眼淚?？纱丝蹋呐K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住，疼得他幾乎要蜷縮起來。

第七章

　　醫(yī)院的太平間冷得像一口冰棺，消毒水的味道混著雪粒子的寒氣，鉆進骨頭縫里。

　　江清淺的手還保持著攥緊書簽的姿勢，銀質(zhì)的梅枝嵌在掌心的血痕里，紅得刺眼。

　　葉疏影一步一步走過去，蹲下身，輕輕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冰涼刺骨。

　　像是再也捂不熱了。

　　“江清淺。”他輕聲叫她的名字，聲音沙啞得不像話，“你不是說，要去看梅花嗎？”

　　“你不是說，要去同一座城市嗎？”

　　“你怎么不等我了？”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后化作一聲哽咽。眼淚終于掉了下來，砸在她的手背上，滾燙的，像燒紅的烙鐵。

　　窗外，又下起了雪。

　　細(xì)碎的雪粒子，無聲地落在玻璃上，很快就積了薄薄一層。

　　葉疏影坐在空蕩蕩的走廊里，懷里抱著那個涼透了的烤紅薯。

　　許陽和林溪站在門口，誰都不敢出聲。林溪的眼淚早就流干了，只是死死咬著嘴唇，看著葉疏影的背影，渾身發(fā)抖。許陽攥著拳頭，指甲嵌進掌心，血珠順著指縫往下滴，他卻像沒知覺一樣。

　　不知過了多久，葉疏影終于站起身。他小心翼翼地把書簽從江清淺的掌心取出來，放進自己貼身的口袋里，又把那半截烤紅薯揣進懷里，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對待稀世珍寶。

　　他沒有哭，只是眼眶紅得嚇人，那雙總是盛滿冷淡的眼睛，此刻空洞得像一潭死水。

　　“我去梅嶺?！?/p>

　　他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像是被砂紙磨過，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沫。

　　許陽愣了愣，連忙上前：“葉哥，天快黑了，雪又下大了，梅嶺封山了！”

　　“她要去。”葉疏影打斷他，目光落在窗外漫天的飛雪里，“我替她去。”

　　說完，他徑直往外走，腳步踉蹌，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絕。

　　許陽還想再勸，林溪卻拉住了他，搖了搖頭，眼淚又掉了下來：“讓他去吧……這是他和淺淺的約定。”

　　雪越下越大，鵝毛般的雪片砸在臉上，生疼。葉疏影沒有打傘，也沒有穿厚衣服，就那樣漫無目的地往前走。他的頭發(fā)很快就白了，肩膀上積了厚厚的一層雪，像一個行走的雪人。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知道腳下的路越來越滑，膝蓋磕在石頭上，疼得鉆心，可他不敢停。他怕一停下來，那些關(guān)于江清淺的記憶，就會像潮水一樣，把他徹底淹沒。

　　他想起圖書館里，她低頭翻詩集的樣子，陽光落在她的發(fā)頂，像撒了一把碎鉆；想起八百米跑道上，她沖過終點線時，撞進他懷里的溫軟；想起雪地里，她接過書簽時，眼里亮得像星星的光。

　　原來那些溫柔的瞬間，早就刻進了他的骨血里，成了他這輩子，最疼的烙印。

　　終于，他走到了梅嶺腳下。

　　封山的欄桿被大雪壓彎了腰，他卻像沒看見一樣，手腳并用地往上爬。雪地里的石子劃破了他的手掌，鮮血滲出來，染紅了身下的雪，像一朵朵開得慘烈的紅梅。

　　山頂?shù)娘L(fēng)很大，吹得他幾乎站不穩(wěn)。他抬起頭，看見漫山遍野的梅花，在風(fēng)雪里開得正盛，紅的像血，白的像雪，像極了江清淺沒來得及說出口的喜歡。

　　葉疏影踉踉蹌蹌地走到觀景臺，從懷里掏出那本卷了邊的《山園小梅》，又掏出那枚染血的書簽。他翻開詩集，扉頁上，江清淺寫的那三個字，被淚水泡得發(fā)脹，模糊不清。

　　“江清淺。”

　　他輕聲喊她的名字，聲音被風(fēng)吹散，連一絲回音都沒有。

　　“我們到梅嶺了。”

　　“你看，這里的梅花，開得真好?！?/p>

　　“可是……你怎么不等我？”

　　他的聲音越來越哽咽，最后終于忍不住，蹲下身，抱著頭，發(fā)出了像野獸一樣的嗚咽。

　　眼淚砸在雪地里，瞬間就凍成了冰。

　　他把詩集放在觀景臺的石桌上，又把書簽輕輕放在書頁上，梅枝的紋路對著漫天的飛雪，像是在訴說著一場未赴的約定。

　　“我替你看了。”葉疏影的聲音輕得像嘆息，“以后每年，我都替你來看。”

　　風(fēng)卷著梅香漫過來，帶著刺骨的涼。他坐在石凳上，懷里還揣著那半截烤紅薯，像揣著江清淺最后一點余溫。

　　雪越下越大，把他的身影，把那本詩集，把那枚書簽，都埋進了茫茫的白色里。

　　山下，許陽牽著林溪的手，站在風(fēng)雪里，看著山頂那個模糊的身影。林溪靠在他懷里，哭得肩膀發(fā)抖。許陽收緊手臂，看著漫天飛雪，心里五味雜陳。

　　有些遺憾，是一輩子的。

　　有些暗香，散了，就再也找不回來了。

　　長夜漫漫，雪落無聲。

　　梅嶺的梅花，開了又謝，謝了又開。

　　只有那個抱著烤紅薯的少年，永遠停在了那個雪天，停在了那場未赴的賞梅之約里。

第八章

　　江清淺的葬禮辦得極靜，來的人不多，只有親友和幾個同班同學(xué)。

　　葉疏影站在角落，一身黑衫，襯得臉白得像紙。他沒哭，只是目光死死黏著那張黑白照片——照片里的江清淺穿著藍白校服，眉眼彎彎，發(fā)梢沾著陽光，是他初見時的模樣。

　　江媽媽把一個舊帆布包塞給他，指尖抖得厲害：“這是淺淺的東西，她說……都是關(guān)于你的?！?/p>

　　帆布包很輕，葉疏影卻覺得重逾千斤。他抱在懷里，像抱著江清淺短暫的一生。

　　葬禮結(jié)束后，許陽和林溪想陪他，卻被他拒絕了。他說，想一個人走走。

　　他走回了明德中學(xué)。

　　高三的教室已經(jīng)空了，桌椅蒙著薄塵，黑板上還留著沒擦干凈的板書——“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粉筆字被風(fēng)吹得褪了色，像極了他們沒來得及開始的青春。

　　葉疏影走到江清淺的座位旁，指尖拂過桌面。桌肚里，放著一個用牛皮紙包好的盒子。

　　盒子里，有一本筆記本。

　　葉疏影顫抖著手翻開，扉頁上，是江清淺娟秀的字跡：“今天撞到了葉疏影，他的手很好看，就是人太冷啦?！?/p>

　　往后翻，全是細(xì)碎的心事。

　　“圖書館的詩集扉頁有字，是‘疏影橫斜水清淺’，一定是他寫的，我偷偷描了好多遍?！?/p>

　　“八百米好難跑，可是聽見他的聲音，我就突然有了力氣。他遞的蜂蜜水，甜到了心里?！?/p>

　　“雪天收到了書簽，他說要和我去同一座城市。葉疏影，我喜歡你，這句話我攢了好久，想等梅嶺的梅花開了，說給你聽?！?/p>

　　“他喜歡吃城南的烤紅薯，我要去買兩個，賞梅的時候，偷偷塞給他一個?！?/p>

　　最后一頁的字跡，潦草得不成樣子，墨跡暈開，像是寫的時候，眼淚砸在了紙頁上：“葉疏影，我好像……等不到梅花開了?！?/p>

　　葉疏影的手指狠狠攥緊，紙頁被掐出了破洞，指腹?jié)B出血來，滴在那句沒寫完的話上，像一抹泣血的紅梅。

　　他終于哭了，壓抑的嗚咽從喉嚨里擠出來，像瀕死的獸。他蹲在江清淺的座位上，把臉埋進那本筆記本里，本上還殘留著淡淡的梔子香，是江清淺發(fā)間的味道。

　　那味道，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凌遲著他的五臟六腑。

　　原來，他錯過的，何止是一場賞梅之約。

　　他抱著筆記本，走到那面爬滿爬山虎的紅墻下。雪又開始下了，紅墻被染成了白色，像一道冰冷的墓碑。

　　葉疏影從口袋里掏出那枚銀質(zhì)書簽，書簽上的梅枝，還沾著江清淺掌心的血痕。他用指尖蘸著自己的血，在紅墻上一筆一劃地寫。

　　雪粒子落在他的手背上，混著血珠，凝成冰碴。他寫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畢生力氣。

　　墻上的血字，在白雪的映襯下，紅得刺眼——疏影橫斜水清淺，此生不復(fù)見青梅。

　　寫完最后一個字時，他的指尖已經(jīng)凍得麻木，血珠滴在雪地里，暈開一朵朵凄厲的花。

　　他把書簽輕輕放在墻根下，又把那條灰色圍巾蓋在上面，像是給沉睡的少女，蓋上了一層薄被。

　　“江清淺，”他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帶著濃重的鼻音，

　　“烤紅薯很甜?！?/p>

　　“梅嶺的梅花開得很好，你看，我替你去了?！?/p>

　　“還有……”他頓了頓，喉嚨里涌上一股腥甜，“我也喜歡你，從梧桐樹下撞進你懷里的那一刻起?！?/p>

　　這句話，他說得極輕，卻又極重。

　　重得像一塊石頭，壓在了他往后的歲歲年年里。

　　風(fēng)卷著雪粒子，掠過紅墻，血字被雪慢慢覆蓋，一點點消失不見。

　　就像江清淺的身影，消失在了他的生命里。

　　葉疏影站在紅墻下，直到天徹底黑透。他的肩膀上積了厚厚的雪，整個人像一尊冰冷的雕塑。

　　遠處，許陽牽著林溪的手，遠遠望著，誰都沒敢上前。

　　林溪捂著臉，哭得泣不成聲。許陽的眼眶也紅了，他輕輕拍著林溪的背，喉嚨里堵得厲害。

　　他們都知道，從今天起，那個清冷的葉疏影，死了。

　　活下來的，只有一個抱著圍巾和筆記本，守著一場空夢，永遠困在十八歲雪天里的，孤魂。

第九章

　　江清淺走后的日子，像被按下了靜音鍵。

　　明德中學(xué)的紅磚墻依舊爬滿梧桐的枯藤，高三的倒計時牌被撕到了盡頭，教室里的粉筆灰味還在，可葉疏影的世界里，再也沒有那個抱著詩集、眉眼清淺的少女了。

　　他依舊是那個高冷的葉哥，依舊霸占著年級第一的寶座，只是眉眼間的冷意，多了幾分化不開的沉郁。他不再轉(zhuǎn)那支黑色鋼筆，不再往隔壁班的窗口望。

　　最后，葉疏影考上了那座他們約定好的南方城市的大學(xué)，錄取通知書寄來的那天，他正坐在江清淺的墓前。

　　墓碑上的照片，是她高一的證件照，笑眼彎彎，發(fā)梢沾著細(xì)碎的陽光。他把錄取通知書放在碑前，指尖拂過冰冷的石碑，聲音輕得像風(fēng)：“我考上了，你看?！?/p>

　　風(fēng)卷著墓園里的松柏香，漫過他的發(fā)梢。他從口袋里掏出那枚銀質(zhì)書簽，書簽上的梅枝，被他摩挲得發(fā)亮。

　　“你說要去看梅花，我?guī)銇砹??！?/p>

　　他身后，是一片梅林。冬日的暖陽下，梅花開得正盛，暗香浮動，像極了那晚她在雪地里，湊在他耳邊念的那句詩。

　　只是，再也沒有那雙清凌凌的眼眸，陪他看這漫山的梅影了。

　　葉疏影蹲下身，把書簽輕輕放在碑前，又把那本寫著詩句的詩集，一頁一頁地翻開，放在書簽旁邊。

　　“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他輕聲念著，聲音里帶著沙啞的哽咽，“江清淺，這句詩，原來從一開始，就是訣別。”

　　他想起那個雪天，她踮著腳問他要不要吃烤紅薯，想起她在扉頁上寫字時，眼里的光。

　　原來那些溫柔的瞬間，都成了日后，插在他心上的刀。

　　晚風(fēng)卷著梅香，漫過山林，像是少女的回應(yīng)，又像是無聲的嘆息

　　又一個十年，明德中學(xué)的紅磚墻爬滿了爬山虎，梧桐樹下的石板路被磨得發(fā)亮，連教學(xué)樓的鈴聲，都換了新的調(diào)子。

　　葉疏影每年冬天都會回來。

　　他不再是那個穿著校服、眉眼冷冽的少年了，一身剪裁合體的黑色大衣，襯得身形愈發(fā)挺拔，只是眼底的沉郁，像積了十年的雪，從未消融。

　　他熟門熟路地走進那間空置的老教室，陽光透過積了薄塵的玻璃窗，落在靠窗的那張課桌上。

　　桌角的位置，還留著一道淺淺的刻痕。

　　是他當(dāng)年無意識刻下的，一個“淺”字，被歲月磨得模糊，卻依舊能辨認(rèn)出輪廓。

　　葉疏影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那道刻痕，冰涼的觸感，像是觸到了十年前的時光。

　　窗外的風(fēng)卷著梧桐葉，沙沙作響。他仿佛又看見那個穿著洗得發(fā)白的校服裙的少女，抱著一本《山園小梅》，站在走廊的欄桿邊，仰頭看云，陽光落在她的發(fā)梢，像撒了一把碎鉆。

　　“葉同學(xué)，你也喜歡這句詩嗎？”

　　他好像又聽見她軟糯的聲音，帶著點怯生生的期待，在耳邊響起。

　　葉疏影閉上眼，喉結(jié)動了動，無聲地念出那句詩。

　　“疏影橫斜水清淺?！?/p>

　　身后傳來輕微的腳步聲，是當(dāng)年的老班主任。老人頭發(fā)已經(jīng)花白，看見他，嘆了口氣：“又來看看？”

　　葉疏影點點頭，聲音沙啞：“嗯?！?/p>

　　“那年的事，我們都替你可惜。”老班主任看著窗外，目光悠遠，“江清淺那孩子，總說你是個外冷內(nèi)熱的人，還說等高考結(jié)束，要和你一起去看梅花?！?/p>

　　葉疏影的心臟猛地一抽，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他從口袋里掏出那枚銀質(zhì)書簽，梅枝的紋路，被他摩挲得發(fā)亮。這些年，無論走到哪里，他都把書簽帶在身邊，像是帶著她的一部分，走過歲歲年年。

　　“老師，”葉疏影的聲音很輕，“我?guī)催^梅花了，每年冬天，都帶?！?/p>

　　老班主任拍了拍他的肩膀，沒再說話。

　　夕陽西下的時候，葉疏影走出了教學(xué)樓。他沒有開車，沿著當(dāng)年的路，慢慢走。

　　梧桐巷的路燈亮了起來，昏黃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他路過那家老字號的烤紅薯店，老板還認(rèn)得他，笑著招呼：“小伙子，來個烤紅薯？還是當(dāng)年的味道?！?/p>

　　葉疏影腳步頓住，喉嚨發(fā)緊。

　　他點點頭，接過那個熱乎乎的烤紅薯，指尖傳來熟悉的溫度。

　　十年前，也是這樣一個熱乎乎的烤紅薯，被她緊緊攥在手里，卻再也沒能送到他的手上。

　　他剝開烤紅薯的皮，香甜的氣息漫開來，和記憶里的味道，一模一樣。

　　葉疏影坐在巷口的石階上，一口一口地吃著，眼眶漸漸泛紅。

　　晚風(fēng)卷著淡淡的桂花香，漫過舊窗臺。他想起那年雪天，她踮著腳，在他耳邊念“暗香浮動月黃昏”。

　　原來有些念想，真的能跨越十年的時光，依舊清晰得像是昨天。

　　月亮升起來了，清輝漫過紅磚墻，漫過梧桐巷，漫過他手里的烤紅薯。

　　葉疏影抬起頭，看著天上的月亮，忽然笑了笑，眼里卻蓄滿了淚。

　　他輕聲說：“江清淺，你看，今晚的月亮，和那年一樣亮?！?/p>

　　月光落在他的臉上，溫柔得像是一場永不醒來的夢。

　　夢里，有梧桐葉，有白襯衫，有刻著梅枝的書簽，還有那個眉眼清淺的少女，站在雪地里，對他笑，眼里盛著漫天的星光。

　　只是夢醒時分，唯有一句詩，留在歲月里，無聲地嘆息。

　　多年后，有人在梅林深處，看見一個穿著黑色大衣的男人，坐在石凳上，手里捏著一枚銀質(zhì)書簽，對著漫山的梅花，輕聲念著一句詩。

　　聲音很輕，卻帶著無盡的悵然。

　　“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p>

第十章

　　數(shù)十年光陰彈指而過，梧桐巷的青石板被歲月磨得發(fā)亮，明德中學(xué)的白墻爬滿了青苔，唯有墻下的梅樹，依舊歲歲逢冬便盛放。

　　許陽和林溪的孫子都能打醬油了，每年梅開時節(jié)，老兩口總會牽著孩子來這墻下走走，指著那遒勁的梅枝，講起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孩子總問，那個每年寄書簽的葉爺爺，為什么從來不回來。

　　林溪總會紅著眼眶，摸了摸孩子的頭，望向南方的天際，半晌才說：“因為他要守著一個人，守著一場永遠不會落幕的雪?！?/p>

　　南方的梅林深處，有一座小小的墓碑，碑上沒有名字，只刻著一句詩——疏影橫斜水清淺。

　　葉疏影就住在離梅林不遠的小屋里，屋子里堆滿了銀質(zhì)書簽，每一枚都刻著梅枝，每一枚的背面，都鐫著那句詩。他年輕時的眉眼早已被歲月刻滿溝壑，唯獨那雙眼睛，望著梅林時，還藏著少年人的溫柔與哀慟。

　　這年冬天，雪下得格外大，像極了那年十八歲的雪天。

　　葉疏影的身體早已垮了，他咳得厲害，每一聲都像是要把肺咳出來。他顫巍巍地從枕頭下摸出那本泛黃的《山園小梅》，扉頁上江清淺的字跡早已模糊，卻被他用透明膠帶小心翼翼地護著，翻了數(shù)十年，紙頁都薄得快要碎掉。

　　他又摸出一枚新刻的書簽，這是他這輩子刻的最后一枚，梅枝的紋路刻得歪歪扭扭，是他耗盡了最后的力氣才完成的。

　　窗外的梅香漫進來，帶著刺骨的涼。葉疏影的呼吸越來越微弱，他把書簽輕輕放在詩集上，指尖拂過那句詩，像是在觸碰愛人的臉頰。

　　他想起那年梧桐樹下的相撞，少女發(fā)梢的梧桐絮，清凌凌的眼眸；想起圖書館里的詩集，扉頁上的字跡，和她低頭時溫柔的側(cè)臉；想起雪地里的書簽，她泛紅的眼眶，和那句沒來得及說出口的約定。

　　原來，人這一輩子，真的會為一個人，守一場一輩子的夢。

　　“江清淺……”他輕聲喊她的名字，聲音輕得像一縷煙，“我來赴約了?！?/p>

　　“梅嶺的梅……開了……”

　　他的手垂了下去，落在那枚書簽上，再也沒有抬起來。窗外的雪，落得更緊了，漫過窗臺，漫過書桌，漫過他蒼老的眉眼，像是給他蓋了一層溫柔的絨被。

　　幾天后，許陽收到了一個包裹，是葉疏影托人寄來的。里面只有三樣?xùn)|西——那本《山園小梅》，一枚刻著梅枝的書簽。

　　包裹里夾著一張紙條，字跡潦草，卻帶著一股決絕的溫柔：

　　“葬我于梅嶺，與她同眠。不必立碑，不必招魂，歲歲梅開，便是歸期?！?/p>

　　許陽和林溪抱著包裹，在漫天風(fēng)雪里，哭得像兩個迷路的孩子。

　　他們按照葉疏影的遺愿，把他葬在了那座無名墓碑旁。沒有立碑，沒有哀樂，只有漫山遍野的梅花，開得如云似雪。

　　又一年冬雪落，梅嶺的梅花開得格外盛。

　　風(fēng)吹過梅林，卷起細(xì)碎的花瓣，落在兩座緊緊相依的墳塋上。

　　恍惚間，仿佛有個穿著藍白校服裙的少女，踮著腳折下一枝梅，遞到少年面前，眉眼彎彎。

　　少年穿著干凈的白襯衫，接過梅枝，指尖相觸的瞬間，暗香浮動，月光正好。

　　那句被歲月掩埋了數(shù)十年的“我喜歡你”，終于在梅雪紛飛里，落了地，生了根。

　　只是這一次，再也沒有貨車，沒有分離，沒有永訣。

　　只有疏影橫斜，只有水清淺，只有歲歲年年，永不落幕的，梅花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