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lán)田煙/著
我覺得我的頭好痛，跟被人砍過似的，喉嚨干燥得似撒哈拉沙漠。
睜開眼睛，我躺在自己的床上。
我想起來了。我和龍磊在馬路邊的一個小飯店里喝酒，一瓶一瓶地喝。我似乎喝了很多酒。我記得龍磊一直說蘇通你別喝了，你醉了?？墒俏彝２幌聛?，我的腦子里只有一個想法：喝酒喝酒再喝酒。不是有人說過嗎，一醉解千愁。
我對龍磊說：“龍磊你知道嗎，楚楚不要我了，她跟我分手了?！?/p>
龍磊說：“她不要你了我要你，你別哭?！?/p>
我說：“龍磊，前天晚上楚楚還在藍(lán)月亮說她愛我。她說為了我她可以犧牲一切，包括生命?？墒墙裉焖退α宋??！?/p>
龍磊說：“女人的話都不可信，她們口口聲聲說男人甜言蜜語，其實她們何嘗不是這樣?！?/p>
我說：“龍磊，我真的喜歡她。為了她我平時連正眼都不看其他的女人。”
龍磊說：“我知道。你別喝了，再喝你會醉死的?！?/p>
“沒關(guān)系，醉了好。你……你沒聽說李白醉酒后文思泉涌嗎。沒準(zhǔn)我醉了后就可以把長篇搞OK了。”
“蘇通，你別這樣。你喝太多了?！彼麚屜挛沂种械钠孔印?/p>
“我沒醉，真的。不信我現(xiàn)在還可以騎我的飛鴿飛回家。”我跨上自行車，摔下來。龍磊趕緊扶著我。
“沒事，剛才踩石頭上滑的。你看我騎?！痹倏缟先?，又摔倒。“他媽的，今天連自行車都跟我作對?！蔽覍χ嚭莺萏吡艘荒_。
“好了，我相信你，你別騎了。我送你回家?！?/p>
“不，我不要你送。真的，我……我沒醉。你看楚楚不要我了。我單身了，自由了。”我丟下車往家走。我覺得像踩在云朵上一樣，馬路邊商店門口的霓虹燈像太陽一樣溫暖美麗。
后面?zhèn)鱽睚埨诘暮奥暎f：“蘇通，你等等我。我付賬后送你?！蔽翌^都懶得回，“不用了，我自己走回去?！?/p>
我居然真的走回來了！
我起床倒了一杯水，咕咚咕咚往下灌。
頭真他媽疼，楚楚那應(yīng)該有治療頭痛的藥。我拿出手機按下快捷鍵1，馬上掛了。我想起昨天我們已經(jīng)分手了。
我苦笑一下，現(xiàn)在我是孤家寡人了。
書桌上有一張紙條。我拿起來，上面有一行娟秀的水筆字：你昨晚喝得很醉，一直說胡話。我知道你今天醒來一定會頭痛的，所以給你買了頭痛藥。記得按說明書吃藥。我還有事，不等你醒來了。署名是室友卓穎。
卓穎。我看著這個名字想起昨天她的笑容。一個美麗的女孩。
吃完藥，接著睡。
大概是餓醒的，我起床漱口，插電燒水泡面。因為剛搬來不久，冰箱里除了半個西瓜就什么也沒有了。
等泡面的時間里龍磊打來電話。
“蘇通，還好吧？”
“嗯，還好。剛剛醒來?！?/p>
“昨晚上回家后沒事吧。”
“沒事。你呢？”
“我騎著自行車跟你后面，看你安全進(jìn)了家門也回家了。現(xiàn)在你的車還在我家里呢?！?/p>
“真不好意思?！?/p>
“自己兄弟，別這么說。至于分手這事……我勸你想開點，人不能吊死在一棵樹上?！?/p>
“呵呵，是呀。天涯何處無芳草?！?/p>
“聽見你笑我就放心了。我還有事，先掛了啊。”
下午三點鐘的時候，卓穎回來了。她進(jìn)屋來時我正看電視，每個頻道都是廣告，那些明星做作的樣子讓人惡心。
卓穎進(jìn)來笑著說：“頭還在痛嗎？”
“吃了你的藥已經(jīng)不那么痛了。謝謝！”
“不用謝?！毙θ菥`放在她的臉上真像鮮花一樣美麗。
“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呢？”她倒了一杯純凈水說。
“蘇通?！?/p>
“就是那個總是霸占校報版面的才子啊?！?/p>
“什么意思？”
“因為似乎每期都有你的文章啊，不是霸占是什么？”她說得一本正經(jīng)。原來美女也會開玩笑。
“呵呵，是呀。我對編輯說，如果他不選我的文章就買炸藥與他同歸于盡，所以他迫不得已只好在報紙上給我留一片空間了?！?/p>
“哦，原來這樣啊。哪天我扛一大炮跑他家去威脅他。如果他再刊你的文章就要他成炮灰?！?/p>
“我哪得罪你了？”我笑著說，“不會因為我多看了你幾眼吧？”
“Right，就是這個原因。”
“看看美女都有錯？這可是我們小老百姓的權(quán)利?！?/p>
“大錯特錯。美女是不能用來看的，是用來欣賞和疼愛的。”她回答得很調(diào)皮。
“是呀，可是美女她得給人機會來疼愛吧？”言外之意就是該給龍磊一個機會。
“不給?！弊糠f翹著嘴巴說。
“孤芳自賞是吧，驕傲是吧，沒人疼愛是吧？你看你?！蔽矣X得跟卓穎說話很輕松，不會去想那些紛紛擾擾的事情。
“是呀，我就是驕傲。怎么樣？嘿嘿?！彼鲱^哧溜哧溜地喝水。
“喝水發(fā)出聲音可不是淑女的舉動哦?！逼鋵嵅还芩鯓雍人佳陲棽涣怂拿?。
“我沒想過要當(dāng)淑女?！?/p>
“那你想當(dāng)什么？”
“不告訴你?！?/p>
“不說算了，我知道你就是想引起我的好奇，這叫欲擒故縱。我才不問?！?/p>
“嘿，小伙子蠻有前途的。連這都讓你看出來了，果然不愧是才子。”她豎起大拇指，一副老師夸獎學(xué)生答對題目的模樣。
“大姑娘你也不賴，這么冰雪聰明的招式都想得出來?！?/p>
“彼此彼此?！?/p>
忽然鈴聲大作，茶壺水燒開了。
“你吃泡面嗎？吃的話我多泡一碗?！睕]事待家里我一日三餐都吃泡面。
“不吃，吃這東西會長痘痘?！?/p>
“這么愛護(hù)臉，是個孝順的孩子。”
“身體發(fā)膚，受之父母嘛。”她反應(yīng)挺快的，“等下陪我去超市買些東西好嗎？”
“行啊。不過要等我吃完面?！?/p>
超市里，卓穎蹦蹦跳跳地在前面帶路，估計她把這當(dāng)草坪跳舞來著。我提著購物籃干巴巴地跟在她后面，籃子里已經(jīng)滿得再也裝不下了。
“卓穎，我們回去了吧?！?/p>
“為什么？”很吃驚的樣子。
“我們都買了這么多了，待會兒提不動。”
“沒關(guān)系，提不動還有你啊?！?/p>
“我就是說我提不動了?！蹦腥烁斯浣挚隙ㄊ悄腥颂釚|西嘛。怎么看上去這么冰雪聰明的女孩會說這樣愚蠢的話？實在讓人費解。
“嗯……好吧。今天就先到這吧。你開心嗎？”
“開……心得不得了。你們女人真的是天生的購物狂?！蔽覈@口氣說。
“非也非也，我們女人不是喜歡購物，只是喜歡花錢的感覺。這樣開心啊，你不是說你也開心了的嗎？”
“開心，很開心。那你可得嫁個有錢的老公。例如比爾?蓋茨。”
“蓋茨太老了，選個年輕的?！?/p>
“丁磊？”
“更年輕的?！?/p>
“沒有了。”
“怎么會沒有了？現(xiàn)在中國年輕的億萬富翁多著呢?！?/p>
“是啊，多著呢?？墒悄阖澬?，貪心的女人最后什么都得不到。我說卓同學(xué)，你讀過小白兔上山的故事吧？”
“沒讀過。”她故意裝糊涂。
“嘿，看不出來。這么漂亮一女的居然還是文盲啊?！?/p>
“誰是文盲啊?！弊糠f隨手拿起物架上一包餅干就砸過來。我趕緊逃。
終于到家了，我的手差點提斷了。使勁把東西往冰箱塞，可還是裝不下。
“卓同學(xué)，裝不下了，怎么辦？”
“沒關(guān)系，裝不下的都吃了吧?！弊糠f滿不在乎地說。
“天，那么多。你吃吧，我可不是豬八戒?！彪m然上次搞活動我戴的是豬八戒的面具，可那也只是面具啊。
“不好意思，本姑娘從不吃這些東西?！?/p>
“那你買這么多干嗎？”
“給你吃啊。聽說失戀的人要買很多東西，吃很多東西才能安慰受傷的心靈?！?/p>
“誰告訴你本少爺失戀了，我女朋友可是一火車都拉不完?！逼婀?，她怎么知道的。但我還是裝作理直氣壯的樣子。
“昨晚上你自己說的啊。死命纏著我說了一晚上你和那個女生的事情，煩死人了?！?/p>
暈，不可能吧。昨晚我回家后不是直接躺床上睡了嗎？什么時候纏著她講故事了。
“你，不開玩笑吧？”
“你看我這樣子像開玩笑嗎？”
我盯著她的臉看了一分鐘：“不像。但是你的睫毛好長?！?/p>
她居然害羞得臉紅了，真是個閉月羞花的女人。
“那我昨晚都說了什么？”
“不告訴你?！彼f完躲房間里去了。
龍磊問我分手后怎么想，我想了很久也不知道怎么回答這個問題。以前我和楚楚在一起的時候她也問過類似的問題。她說：“蘇通，假如有一天你不要我了我怎么辦？”當(dāng)時我吻著她的眉毛溫柔地說：“不會的。這樣的事情永遠(yuǎn)不會發(fā)生?！彼f：“假如，我是說假如呢？”我立即舉起右手發(fā)誓：“如果有一天我不要楚楚了，我一定……”話沒說完就被楚楚捂住了嘴巴?！袄咸?，”她說，“但是我喜歡。難道……你就不怕我也會不要你了嗎？”她邪惡地笑?！澳愀遥 蔽已b作生氣的樣子。“當(dāng)然……不敢。我已經(jīng)在心里對自己說過了，今生都不會離開你。如果有一天我不要你了，我一定會被警察抓起來關(guān)進(jìn)監(jiān)獄……”“判刑十年，罪名就是欺騙純情美少男的感情。”我搶著說。
唉……長嘆口氣，這些都已經(jīng)過去了。
“龍磊，干嗎問這么現(xiàn)實的問題？我從來沒想過?！蔽依蠈嵒卮稹?/p>
“人必須面對現(xiàn)實，如果總是活在過去活在回憶里會一直很痛苦。蘇通，雖然你沒說，但是我看得出來。你，不愿面對現(xiàn)實。”
“哪有?！蔽倚χf，“從來就沒有的事。我只是最近比較忙，不然早就又有一個女人了?！?/p>
“忙著忘記？”龍磊望著我，“跟你講個故事，你聽不聽？”
“說吧。”
“非洲有一種猴子，很聰明很聰明。科學(xué)家想捉住這種猴子用來研究。他們帶了許多先進(jìn)的武器和捕捉工具去抓猴子。可是猴子太聰明了，根本抓不住，最后只能無功而返。讓人奇怪的是，當(dāng)?shù)鼐用駞s能很輕松地抓住這種猴子。他們只用一只木匣子和一把果仁。知道為什么嗎？”
“不知道。”
“他們知道猴子愛吃果仁，于是把果仁放入木匣內(nèi)，匣子上只留一個剛能伸進(jìn)猴爪的洞眼。猴子伸爪進(jìn)去拿果仁就注定它逃不了了?！?/p>
“為什么？”
“因為這種猴子還有另一個特點，握緊了果仁就不肯放手了。其實空手是可以出來的，拳頭就不行了。它們只要放手，誰都抓不住的?？上鼈儾豢??！?/p>
故事講完了，龍磊把手放在我肩膀上拍了拍。我知道他在暗示我什么，我覺得龍磊真是用心良苦。
“猴子真笨，連手都不會放，你怎么說它們聰明??？”我笑著對龍磊說，感覺自己的笑容好假。我很感激上天，送給我一個這么好的兄弟。你看他把我從圖書館拉到走廊上就為了給我講一個寓意深遠(yuǎn)的故事。這兄弟真好。
可是你們絕對沒想到，另一個故事正在上演。
我轉(zhuǎn)過頭，居然看見了楚楚。她從圖書館出來，旁邊還有個男人。他的手正攬在她的腰上。
我覺得渾身的血液直往頭頂沖，我恨不得立馬把那男的打趴下。我握緊了拳頭就要奔過去。龍磊跳過來抱住了我。
他說：“蘇通，你給我記清楚，你們已經(jīng)分手了?！?/p>
我聽到這句話覺得自己真他媽的傻。是呀，都已經(jīng)分手了，你還管別人那么多干嗎。
我松開龍磊的手，說：“你放心，我不會去打他。既然我是楚楚的第一任男朋友，總得過去打個招呼問候一下吧?！?/p>
我走到楚楚和那個男人面前，手從衣兜里掏出一根煙點上。我從不抽煙，這煙是昨晚別人給我的，我接過來隨手放兜里了。本來打算今天送給龍磊的，結(jié)果忘了。
我吸一口煙，說：“楚楚，新男朋友？”然后就被煙嗆得咳嗽起來。這煙真他媽辣。
楚楚說：“不會抽煙就別學(xué)人家抽?！?/p>
我說：“你管不著?！蔽矣謱δ悄械恼f：“你是她男朋友？”我的眼睛始終盯著他放在楚楚腰上的手。
大概沒見過這么問問題的，他顯得有點緊張。他把手從楚楚腰上放下來，扶了扶眼鏡，說：“是的，我是楚楚的男朋友?！?/p>
這男的長的文質(zhì)彬彬，戴著金邊眼鏡，看上去比我還像學(xué)生。跟他比，我真像混黑社會的。
我說：“叫什么名字？”
“盧清華?！被卮鸩槐安豢?。
我說：“我叫蘇通。楚楚的前任男朋友。你給我照顧好她，別惹她生氣。否則別怪我K你。”說完這句話我轉(zhuǎn)身就走。
我感覺心里好痛，可能胃病又犯了，痛得連心臟一起痛。我想我也應(yīng)該再找個女朋友了，就算是填補一下空虛也好。你看人家楚楚，才幾天不見，身邊就多了個護(hù)花使者，而且是個詩人。
盧清華這個名字我是知道的，只是沒見過本人。據(jù)說他在校報上發(fā)表了一篇很厲害的愛情詩，受到很多男男女女的追捧，從此名揚校內(nèi)外。后來一個關(guān)于愛情的專題講座請他去發(fā)言。他語出驚人，一舉奪得了學(xué)校第三名人的頭銜。
關(guān)于他的愛情詩我沒拜讀過，不過那次專題講座上他說的話倒是時常聽見有人在傳誦，且在手機短信里也流傳。他說：“愛情就像大便，水一沖就回不來了；愛情就像大便，來了后擋也擋不住，愛情就像大便；有時候努力了很久卻只是個屁。”多么通俗易懂，多么直接、多么貼切的比喻。我很難想象盧清華說這些話時的樣子，也不明白為什么他對愛情理解得那么透徹？
晚上坐在電腦前碼字，不到一個小時就碼了幾千字。相對以前便秘一樣的速度，這算得上坐火箭了吧。
泡了杯咖啡，準(zhǔn)備優(yōu)哉游哉放松神經(jīng)看會兒新聞。剛喝了一口，還沒咽下去手機就響起來了。我媽打來的。
“通通……手續(xù)辦完了?！?/p>
“嗯?！?/p>
“你……你不怪媽吧？”電話那邊我媽一定在哭。她的聲音哽咽得幾乎聽不清楚。
“媽，別哭了。樂樂……他……還好吧？”我放下手中的杯子，用力攪動勺子。
“他很好，只是，他一直怪我沒管好你爸。如果當(dāng)初我不放任他在外面，我們也不會有今天了?！?/p>
“媽，都過去了，現(xiàn)在再說這些還有什么用?！?/p>
“通通，你罵我吧。我知道你也在怪我，是我沒選擇你……”
“媽，我沒有怪你。真的。你的選擇是對的。如果我是你，我也會選擇樂樂。樂樂還小，他需要你的照顧。爸爸在外面工作，他根本不可能照顧好他。再說，我都已經(jīng)長大了，會照顧好自己了。你放心吧，媽。我倒是擔(dān)心你，現(xiàn)在你要保重身體，等放假了我就回去看你?！痹谖覌屆媲?，我永遠(yuǎn)是個懂事的孩子。
我媽只是一個勁兒地哭。我的心一直往下沉往下沉。哀傷像水一樣漫過我的胸膛和脖子，浸透到全身，窒息得像要死去一般。
我媽終于和我爸離婚了。
從半年前，我媽意外地發(fā)現(xiàn)我爸在外面找了個女人起，這場離婚大戰(zhàn)就拉開了序幕。我媽從一開始就堅持要離婚。后來我爸跪在我媽面前寫保證，以后再也不跟那女人在一起了才得到我媽的原諒。那時候，有親朋好友的勸阻，再加上我媽舍不得她的兩個兒子，才給了我爸一個機會?？墒菐讉€月不到，他又跟那個女人走在了一塊。于是，他們就這樣離了。盡管我極力阻撓。
我媽問過我，她說：“我和你爸離婚，你愿意跟誰？”我毫不猶豫地想告訴她跟她?？墒羌偃缥腋宋覌?，樂樂就必定判給我爸了。他還小，我爸忙生意常年在外，不能照顧他。而且，萬一我爸再婚，誰能保證后媽會對樂樂好。而我就不同，我完全有能力照顧自己了，前提是銀行卡里有錢。所以，我跟我媽說：“媽，你還是選樂樂吧，我不用你擔(dān)心。”
我看見眼淚狠命砸在我抱在胸前的手臂上，形成一個溫潤的水圈。什么時候我哭了？我居然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