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書淚

文/童言

1

這一年我參加了中考，以優(yōu)異的成績考取了省重點高中。

“哇，我們學校的張宇飛考了599分，全校第一！他進了省重點高中！”

“他本來學習就挺強的，平時總考年級前三名?！?/p>

“我也聽說過，他從小就非常好學，是個大牛人，他上小學時就在許多競賽中獲過獎?！?/p>

“他進了省重點，那可是鐵定的名牌大學生了！”

我信心百倍地走進了高中。開始了一段全新的人生歷程。

我所去的高中，是我們市聞名已久的重點高中，距離我的家鄉(xiāng)有百里之遙。在這里，我的人生發(fā)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我開始了在校住宿的生活，一個月回一次家，每天面對著無比繁重的課業(yè)和異常殘酷的競爭。

三年間，我?guī)缀跤肋h是呆在教室里埋頭學習，永遠是苦苦地掙扎和摸索。好像我們活著的目的，就是學習，人生最大的事業(yè)，就是學習。

憑借中考成績，我進入了實驗班，也就是所謂的尖子班，它是由從各個縣里招來的拔尖學生組成的。在這樣的實驗班，每個人都有一種骨子里的爭強好勝。你是金子，我也是金子，你要發(fā)光，我更要發(fā)光。你從前一直是考第一的學生，我就不是嗎？你的光芒這樣燦爛，我豈不是要更加燦爛？整個班里便出現(xiàn)了你追我趕、百折不撓的學習場景。做作業(yè)時，一坐下來就不起來；向老師請教問題時，一問就問個不停，甚至問上一節(jié)課。

下面是我一天里的生活！

每天早上五點多鐘，被宿舍樓里的鈴聲驚醒，從床上匆匆爬起，提著一只暖水壺、一本書，慌慌張張沖向教學樓。校園里的喇叭還放著輕音樂，如《命運交響曲》、《羅密歐與朱麗葉》，仿佛是故意叫人頭腦清醒起來，可越去聽這音樂，心里就越發(fā)委屈和難過。遠遠地，還未抵達教學樓，就聽見年級主任在教學樓門前大喊了：“快！快！快點跑！快點跑！”踉踉蹌蹌地闖進教室，里面轉(zhuǎn)瞬便是書聲瑯瑯了。

到了用餐的時間，我和一些同學總舍不得離開教室，仍舊悶在原位做題、背書，直等到人群散盡，再抓起飯盆，沖向食堂。

吃早飯的時候，因為我去得晚，為了趕時間，總是買兩個餅，拿在手上，一邊吃一邊往教學樓走，等到走進教室時，餅也就吃完了，即刻坐下來學習。中午12點放學的時候，大多同學簇擁著離開，我和幾個用功的同學還留在教室，整理課堂筆記和作業(yè)。學習了半個小時，等到12：30時，再匆匆趕往食堂。教學樓的樓管大媽為了早點鎖門，總是在12:15開始扯破嗓子地大喊：“關(guān)門啦！關(guān)門啦！”我們則聽而不聞，直到大媽破口大罵，才不情愿地離開。走進食堂時，里面打飯的人已經(jīng)寥寥無幾，飯菜也已涼，我隨意選一種飯菜，坐下來三下五除二地吞掉。很多時候，一頓飯的時間也不過五分鐘。

我總是對說：“吃得差點沒關(guān)系，最重要的事情是學習?！?/p>

我迅速地來到水池邊沖洗下飯盆，然后飛快地轉(zhuǎn)身離去。我關(guān)那水龍頭的時候，因為著急，總是一邊轉(zhuǎn)身離開，一邊去關(guān)那水龍頭，腳下的步伐依然飛奔出去，上面的胳膊還在觸摸水龍頭。

一出食堂，就聽見宿舍樓里的鈴聲響了，宿舍樓就要關(guān)門了！拼命地跑回宿舍，室友們都已上了床，我脫掉鞋子匆匆爬上自己的床鋪。

爬上床鋪，并不是睡覺，而是繼續(xù)學習——利用這午休的寶貴時間。

宿舍里的八個同學，都蹲坐在床鋪上，趴著被子看書、寫作業(yè)。房間里很靜，只聽見大家翻書、寫字的聲音，以及變換坐姿時的“吱呀”聲。不管多么累，誰也不會提早休息，就好像誰也不肯認輸似的！

大概1：50的時候，我們陸續(xù)合上書，躺下入睡了。

2:10分，宿舍樓的鈴聲準時響起，睡意朦朧中從床上爬起，穿鞋，趕往教學樓，準備下午2:30分的課程。

若是下晚自習的時候呢，我總是獨自走在人流中，一只手提著暖水壺，一只手拿著一本書，一邊往宿舍里踱步，一邊默默回味著剛才算過的題目。

在宿舍里洗腳的時候，就翻開帶回來的書，一邊泡腳，一邊讀記些英語或漢字。

我們的時間仿佛永遠也不夠用似的，這世界上的每一分每一秒，仿佛比我們的生命還珍貴似的。

——學習，學習，學習！學習是永恒的主題。

老師用成績來評判我們，家人和親戚用成績來評判我們，同學和朋友用成績來評判我們。一個人的成績，永遠是認定他的能力和地位的標準，一個學習優(yōu)秀的同學，永遠受人尊敬。

沒有了好的成績，一個人便像是一無是處，山窮水盡！

2

每個星期日下午的最后兩節(jié)課，是我們唯一的自由活動時間。一般是隔周可以出校門一次。每到這時，同學們便蜂擁而出，在那些小販小攤前買些零食、學習用品。盡管那些肉夾饃、煎餅果子、糖葫蘆是多么不衛(wèi)生，大家還是趨之若鶩。后來許是因為校門口的風貌不好，學校就把這些小商小販通通攆走了，我們兩周一次的外出機會也沒有了。

然而就在這樣短短的兩節(jié)課時間里，我還時常舍不得出去，留在教室里學習。

有那么幾次，我考試成績不佳，心里極度失落，總想利用一切點點滴滴的時間趕超上去。我留在教室里默默地看書、做題，不曉得諾大的屋子里只剩下我一個人了。

每次月考后，全校放假兩天，等回來時，試卷已經(jīng)批完，成績都出來了，教學樓前的宣傳欄里貼上了鮮紅的光榮榜。那紅榜上，滿滿地寫著年級前兩百名和各班前二十名的名字。每到這時，宣傳欄前總是擠滿了人。一個個同學踮著腳尖，伸著脖子，仰著頭，深深地盯著那刺眼的名單，尋覓，探索。那樣的紅榜，永遠叫人矚目，永遠叫人心驚膽戰(zhàn)。

我們這個年級有近兩千人，能登上這個光榮榜的，都算是佼佼者了。

每次返校，我背著沉重的行李趕往宿舍，路過那光榮榜，恨不得立刻沖過去看一下，可又滿心彷徨，拿不出勇氣。先前那上面都是有我的名字的，我害怕這次看不到我的名字了，一時失態(tài)，連手里的行李也拿不動了，在眾人面前多么出丑。

我強忍著先回宿舍。室友們已經(jīng)來了好幾個了，都在沉默著整理行李，偶爾會談?wù)搸拙溥@次的考試成績。我刻意不去聽那聲音，我的心里沒有準備，我太敏感太脆弱，我害怕就這樣被他們說出了我的分數(shù)、我的名次。我一定要親自去看，我要親自去獲知我的成績。我放好行李，一個人走出宿舍，向著那光榮榜大步流星地走去，我走得很急，可又故意不讓人看出我的焦灼。我的兩腿有點發(fā)軟，心怦怦地跳，呼吸也急促，但是一步也不敢停下。終于來到人群中，猶如一個窮苦的農(nóng)民在田間尋找一枚掉落的金幣似的，仰望著那密密的名單。

赫然，我發(fā)現(xiàn)自己的名字列居年級161名，跟上次差不多，“還好，還好，”我在心里大聲地安慰自己，“沒事的，沒事了。”我知道這次又沒有太大進步，可姑且這樣吧，不能傷心，不能倒下。

有一次，我看到自己的名次闖進了年級前一百名，真是喜出望外，心花怒放，我笑著轉(zhuǎn)身走回教室，看到迎面走來的同學，也不禁笑出來。

可是有一次，我的成績名落孫山，下滑到年級五百名之外，在班里也到了末尾，我真是晴天霹靂，痛不欲生，失魂落魄了好長一段日子。當我再次振作起來，就隱忍著想要臥薪嘗膽，東山再起，可是下次考試成績卻未能上去。我來到光榮榜前，全然不見我的名字，頓覺窮途末路，我誠惶誠恐地拿到老師發(fā)下的成績單，發(fā)現(xiàn)自己的名次只是進步了一點點，一時間大失所望，萬念俱灰，心里如同被挖空了似的，又好像被大火燒過，給家人打著電話，不由得失聲大哭。我有生以來似乎第一次這樣痛徹心扉地哭泣。這段低迷期，持續(xù)了很久，很久。

3

就這樣拼搏著，企盼著，一晃進入了高三。之前我不時生些小病，如感冒、咳嗽，間間斷斷地吃些藥，感覺并無大礙，可是到了高三，病卻嚴重起來，乃至影響到我的學習。有時站在門外，遇到一陣輕微的涼風，加上心里有點不快，便感冒了。

我的鼻炎越發(fā)厲害起來，聽著課，總覺得頭昏腦漲，憋悶至極，恨不得立刻沖出教室，呼吸一口新鮮空氣。自習課上，遇到不會做的題目，心里一急，腦袋就疼得死去活來。我不停地咳嗽，由大聲的劇烈咳嗽，變成沉重頻繁的小咳，后來化作嘶啞的 “嘶嘶”咳了——我的咳嗽已惡化成咽炎了。我白天也咳，晚上也咳，上課時也咳，寫作業(yè)時也咳，吃遍了所有的藥物，吃盡了爸爸給我買的各種營養(yǎng)品，就是不見起色。

有一天自習課上，一向不大理睬我的數(shù)學老師走到我身邊時，忽然對我說道：“你的咽炎也有一年了吧，這次回家可得好好治下了?！?/p>

我抬起頭，看著老師，竟說不出話來，對她的這份關(guān)心有點受寵若驚。

又有一個晚自習，我正埋頭做題，英語老師忽然走來，皺著眉頭對我說：“是你這老在出聲嗎？”我疑惑地看著她——原來她把我咳嗽時的“嘶嘶”聲誤聽為說笑聲了。

我急忙說：“我患了咽炎，總是控制不住自己咳嗽。”

英語老師轉(zhuǎn)身就離開了。

第二天上午，英語老師從背后敲了我一下，說：“你跟我出來下?！蔽覜]想到，她專門給我?guī)砹艘淮孀?，遞給我，又說：“多喝點水。”

這讓我的心里有一絲微微的感動，這是一種久違的感動，如今想來是那么奢侈。

兩天后的語文課上，語文老師說道：“最近老師們總是奇怪，上課時總聽到有同學在笑，我也很生氣，可又找不出是誰，后來才知道，是有的同學生病了?！?/p>

我抬起頭，坐在下面望著老師，雖然她沒有點出我的名字，可我為她在班里表示出對此事的一點點在意而感到高興。

她接著又說：“要多喝點水?！?/p>

她說得那么輕松，那么親切，我心里很溫暖，可轉(zhuǎn)而又深深地難過了，在她看來人只要生了病就能康復，可我覺得我的病是不會好了。

——這是高中三年我的所有老師們所給我的唯一一點溫暖。

我還清晰地記得那天晚上，一位親戚帶我去學校附近的診所輸液。插上針頭后，我就拿出了隨手帶出來的物理試卷，伏在桌上做起了試題。不一會兒，不知怎的，我忽然感覺一陣昏眩，渾身劇烈地難受，想要嘔吐，又吐不出來，一恍惚便趴在了桌子上，失去了知覺。醫(yī)生看到不對勁，拔掉了針頭，眾人扶我平躺到床上，許久我才清醒過來。醫(yī)生說是藥物不適，虛脫了。

我那位親戚哭叫著：“我的媽呀，這么個大小伙子，要是沒了，叫我怎么向他家人交代啊！”

而我什么也不在乎，回到教室里后，就又匆匆做起了試題。

4

就這樣參加了高考，就這樣走完了三年的高中時光。

可是誰能知道，一個人的付出和收獲就是那么地不成比例，一個所種下的，和他所收來的，是那么不相稱。

這次高考，我的發(fā)揮出乎意料地糟糕。那是2008年，我們省高考人數(shù)多達57萬，是歷史上的最高峰，試卷非常之難，尤其是理綜和數(shù)學，幾乎是十幾年來最難的一次了。

我從來沒有這樣慘敗過，考下來，就萎靡不振，欲哭無淚。一想到理綜試卷那大片大片的空白，便心灰意冷。

考完的當天，爸爸開車來接我，把高中的一切行李、用品都運回了家。深夜，我疲憊無力地走進家門，不說一句話。

我來到陽臺時，忽然看見了墻角處的玉樹。我有意識地去打量它一下。只間它一副萎蔫的樣子，氣色不佳，我蹲下一看，天呀！它的根莖已經(jīng)完全腐爛了！那么碩大的一團枝葉下的根莖，已經(jīng)全都爛掉了！它早就失去了養(yǎng)分的來源，碩大的枝葉不過是一具軀殼！

我的心里一下子變得冰涼，蹲在花盆旁，一動也不動。這盆玉樹，是我栽培了整整六年的時間?。∷俏茵B(yǎng)過的最珍貴的花！

我叫著：“媽，你們給這花澆了什么東西？它怎么會變成這樣？”

“沒澆什么呀，就是澆了點洗菜水?！?/p>

“不可能！一定是澆了什么有毒的東西，不然它不會腐爛的！要不然，就是在缺水的時候，你們又忘記了澆水！”

我大聲地吼著，像一只失控的豹子。我用手摸著那腐爛的莖稈，眼淚啪嗒啪嗒地落下來了。我用手把那莖稈一捏，它就變成了黑乎乎的泥漿，就好像是把我的心掏出來，捏碎了。

我的眼淚潸潸流淌著，落進那厚厚一層落葉里……

5

一天天，日子慢得像總也紡不完的線。

這天，高考成績終于出來了，我打通了查分電話，五百多一點，連二本分數(shù)線都不到，這應(yīng)該是在意料之中的，我麻木地坐著，良久無言，如同一尊木雕。

還沒來得及把分數(shù)告訴家人，電話鈴聲忽然響起來。

媽媽拿起電話，我隱約聽到那邊的聲音：“你家小飛的成績出來了嗎？考了多少分？”是一位親戚打來的。

知道了成績，電話兩頭都格外驚訝。

沒過多久，鈴聲又響起來。

媽媽去接，是老家的嬸子打來的：“小飛考了多少分？我聽說我們村××家的孩子考了600多分，不知道小飛咋樣?！?/p>

媽媽無比地窘迫，但仍是笑著、嘆息著，把分數(shù)報過去。

剛一放下話筒，鈴聲又響起，是媽媽的朋友打來的：“你家小飛考了多少分？”

接著是舅舅：“小飛考了多少分？”

接著是姑姑：“小飛考了多少分呀？”

接著是爸爸的同學：“小飛考得怎么樣？多少分？”

接著是從前的鄰居：“你家小飛考了多少分？他學習一直不是都很好嗎？”

……

一個上午，有四十多個電話打到我家來。每一個電話，都是媽媽去接的，每一次，媽媽都是含著笑和歉意，說著同樣的話。自始至終，我都坐在里屋的小板凳上，木呆呆的，不說一句話。

所有的人，都一直關(guān)注著我。所有的人，都想從我這里得到一個驚喜，好在別人面前炫耀，好把這佳話傳揚。

6

自打這以后，我就喜歡整天躺在床上，什么也不做，如同一片枯敗的葉子。日子一天一天地挨著，沒有盡頭。

這個盛夏的早晨，爸爸走到我的身邊，大聲說：“快起來，今天跟我去送貨！你總是這么懶，不干活！”

被爸爸催著，我只好起來。我坐在副駕駛的位子上，爸爸操縱著方向盤，往城鎮(zhèn)的各個代售點行駛。車廂里是滿滿的貨物。太陽漸漸升高，火辣辣的日光炙烤著大地，路邊金燦燦的麥浪在起伏。

每到一個代售點，人們便熱情地問我的父親：“你兒子考得咋樣？去哪個名牌大學？”

我害怕極了，躲在車子里，把車窗關(guān)得緊緊，不敢見任何人。自始至終，都是爸爸在卸貨、裝貨，累得汗流浹背，而我什么也未做?；丶业穆飞?，爸爸這里長那里短地跟我聊天，談趣風生，毫無怨言，竟絲毫未提讓我干活的事。我恍然意識到，爸爸讓我跟他出來，只是為了不讓我躺在床上！

我把目光轉(zhuǎn)向窗外，只見茫茫的田地飛快地向后逝去著，一棵棵魁岸的楊樹，像一個個士兵一般地后退。

“老家的麥子熟了，我們要回去收麥子啦！”爸爸說。這天早上，我又被爸爸帶著來到了老家的田野邊。下車，只見一望無際的田地上，鋪滿了金色的麥浪，一輛輛收割機在隆隆地歌唱，一群群的人們，圍著機器，在一片麥秸飛揚中酣暢淋漓地干活。

收割機從地的那頭走到了這頭，我們蜂擁而上，在收割機的肚子下張開一個個袋子，讓那些飽滿的麥粒，從收割機的肚皮下流出，流進袋子，然后我們綁好袋口，把糧食抬到三輪車上。夏日的知了躲在密叢里不倦地叫著，人們干得越是起勁，它們叫得就越是嘹亮。

我這樣忙碌著，似乎忘記了煩惱?？苫氐嚼霞倚≡?，我忽而又陷入沉思了。我蹲在地上，木木呆呆，不言不語。還未成熟的棗子，被風一吹，就啪啪地落下來，落到地上，在這里，在那里，到處都是青色的小珠子。

“嘿，小飛！干嘛呢？”爸爸笑呵呵地走過來，打斷了我。

我猛然回過神來，立刻站起。

爸爸用手指飛快地捋了一下我的頭發(fā)，嘿嘿一笑，又去干活了。

下午，我們要用升降機把麥子運到房頂，我去房頂上幫忙。在下面的人裝載麥子的空當，我忽而又坐下來，望著一個角落發(fā)起了呆?！昂伲★w！”爸爸又笑呵呵地打斷了我，打斷我一下，他又去豪氣沖天地干活了。一次次，他這樣跟我講話，一次次，他這樣將我打斷。

7

媽媽說：“自打你從高中回來后，就學會發(fā)呆了?！?/p>

“發(fā)呆？”我不以為然。

可不是嗎？我竟然不覺察：

起床時，我疊著疊著被子，突然就不動了，坐在床上，愣怔許久；

幫媽媽摘著菜，忽然就不動了，心沉到很深很深的地方；

捧著一本書閱讀，不知不覺目光凝滯在陽臺一角，手中的書“啪”的一聲滑落在地。

我卻越來越喜歡睡覺，好像在睡夢中，可以忘掉外面的一切。

這天我和父親回家時，在路上碰到一位遠房的姨父，他要搭我們的車子回家。在車上，這位姨父忽然把一個塑料水瓶遞給我，說：“小飛，我知道你從小就挺喜歡小動物的，這幾條小魚送給你吧！”我知道他家是養(yǎng)魚的。

我接過水瓶，看到里面有五條鮮麗的小魚，都披著綢緞般的橘紅色外衣，輕捷地游弋著，如同一個個仙子。

“這種魚叫鳳尾魚，它們怕冷不怕熱。你看那條肚子很大的魚，懷孕啦，過不了幾天它就要生小魚了！”

回到家，我便把這些小魚養(yǎng)在一個水罐里，然后蹲在旁邊，一直觀賞到了暮色降臨。濃艷的晚霞燒紅了西天，那水面上儼然鍍了一層薄薄的琥珀。在這一片死寂的世界里，只有這些小生命給我?guī)硇┪⒌目鞓泛拖Ｍ?/p>

這天來到陽臺，我忽然發(fā)現(xiàn)那條大肚子的母魚產(chǎn)魚仔了！那些黑色的新生命極其微小，不過一顆黑芝麻那么大，從母腹中出來后，先是沉到水底，然后緩緩抖動幾下身子，感知了周圍的環(huán)境后，就快活地游弋起來。一條、兩條、三條……我仔細地數(shù)著，總共二十一條！一個傍晚的功夫，整個瓷罐里就都是密密麻麻的小魚了！我一直以為，魚類都是通過產(chǎn)卵孵化來繁衍后代的，沒想到還有的魚會直接產(chǎn)魚仔。我趕緊又取來一個瓷罐，把小魚專門養(yǎng)在瓷罐里。因為姨父說過，大魚是會吃小魚的。瞧著這些小精靈，不能不感到興奮。

就這樣看著，看著，我的心情趨于平靜，不覺又已是黃昏。

發(fā)呆中，媽媽突然叫我：“小飛，你快把這些韭菜快給你姑姑送去吧，不然明天就壞掉了！”

我接過蔬菜，騎著單車，行駛在車水馬龍的大街上……

今天是9月1號，大大小小的孩子們都去上學了，為什么我們復讀的學校還沒開學？我的心里又凄涼，又著急。

我行至無極路和貿(mào)易街的交叉口時，驀地想起了我的同學高默。高默是我初中的同學，讀高中我們?nèi)チ藘蓚€不同的學校。高考后，我去了他家?guī)状?，我說：“考得不好，都不想來找你了?！蔽覀円黄鸱驹笗?，說著上面一個個學校，一個個專業(yè)。

再后來我給他打了一次電話，主要是問他關(guān)于我家網(wǎng)絡(luò)上不去的問題。爾后問他要去哪兒，他告訴我要去的學校，9月1日開學。

是的，9月1日這一天，許多許多同學都開學了。樓下的楊程讀二年級了，右鄰的小琳琳讀三年級了，海峰讀初中了，表弟小豆讀六年級了，妹妹小倩讀高二了，曾到我家問我問題的小紅讀高三了。就在9月1日這一天，街上一下子少了許許多多孩子。

而我，還騎行在大街上……

8

準備復讀的事，已經(jīng)定下來了。雖是選擇了復讀，心里還有許多不平。我為什么要復讀呢？我何苦要復讀呢？一個人的耕耘，和他的收成怎么就那么不相等呢？我深邃地想著，這個世界的存在究竟是為了什么呢？沒有人能夠回答我。

時間慢慢淡化著一切，暑假過去大半了，我收到了復讀高中開學的通知，我對新學期便亟不可待了，恨不得馬上投入奮戰(zhàn)，對未來有了破釜沉舟般的信心。

一天中午，母親在廚房里包餃子，我在客廳里整理東西，我跟母親說話，她沒有回答，我有點奇怪，又叫她一遍，也沒聽到她的答話。我走進廚房，忽然發(fā)現(xiàn)媽媽正在哭泣。

“媽，你這是怎么了？”

媽媽用手腕蹭了下眼角，沒說話，只不停地搟面片。

“媽，怎么了，你為什么哭了？”我望著她，忽然想到了什么，囁嚅著說，“是因為我的考試嗎？”

一時間，媽媽的眼淚忽然嘩嘩地涌出來了，比先前厲害許多。

媽媽啊，你為什么哭了呢？媽媽啊，我都已經(jīng)振作起來，你為什么又哭了呢？從我高考回來到如今，這么長的時間里，你一直都是笑著，那么豁達、堅強，還總是勸說我。可如今你為什么哭了呢？你生平都很少這樣哭。媽媽??！……

（選自童言原著散文《讀書淚》）

作者簡介

童言，中國知名兒童文學作家、小說家，影視出品人、編劇，《讀者》《語文周報》簽約作家。本名張宇飛，浙江杭州人。其作品大都具有清新唯美、淳樸自然的特點，而為廣大讀者所喜愛。作品主要有小說《琴鳥》《黃鶯三愿》、童話集《小棗樹和爺爺》《我的名字叫光》、科普繪本系列《小杜梨的秋天》《白花樹與粉花樹》等。

童言自幼酷愛文學，從十歲時在《少年時代》發(fā)表第一篇文章起，已在《少年時代》《中國校園文學》《東方少年》《童話王國》《歲月》《意林》《小說界》等一系列權(quán)威刊物發(fā)表童話、小說、散文、寓言等作品千余篇，共計150萬字。曾獲冰心兒童文學獎、人民文學獎。其作品不僅為出版界帶來了豐富的紙質(zhì)讀物，也為影視界提供了精彩的題材，《青色鳥》《焦木琴的傳說》等被改編成童話故事電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