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少的時候,心總是野著跑。想去最荒蕪的原野,登最高的雪山,眺望最洶涌的大海。至于臺灣,是想都不想的。
一個與大陸同源同根,同文同種的地方,有何可看?
去看山么?中國三山五岳,千巒萬峰,絕不會比阿里山差;看水么?有人說,日月潭連西湖都比不過;或者你是去臺北故宮,看豬肉白菜鍋?講真話,你真的對那些古物感興趣嗎?
臺灣,伶仃于大陸的一角,不近不遠,不大不小,似乎獨立,又與大陸有著千絲萬縷的聯(lián)系。所以它似乎總可以成為大陸的避難地。
1661年,南明遺將鄭成功,沒有陪伴腐朽羸弱的王朝一起殉亡,面臨屢次抗清無果的局面,鄭帶領(lǐng)軍隊驅(qū)逐荷蘭人,選擇偏安于臺灣島。也就是在中原大陸“留發(fā)不留頭”的血腥變局中,臺灣,成為了王朝遺族的避風(fēng)港。
1949年,中國經(jīng)歷了更慘烈的震蕩。國民政府逐鹿失敗,大量國軍及其眷屬涌入臺灣,讓臺灣再一次成為劫后余生的避難所。
所以當我們想要逃離帝都的霧霾,上海的壓力,亦或是自己那方乏味的地方,心中就會想起那小小的避難地——臺灣。
一次決定中國意識形態(tài)的戰(zhàn)爭,將臺灣和大陸分割成兩個世界。無論是離開的,還是留下的,各有各的苦難。
然而大陸的歷史,是一種無法言說的痛,仿佛那時間太長,竟不知該從何說起;仿佛這傷口太深,一提起就痛徹心扉。
而臺灣,雖然也是一塊充滿淚水的土地,然而卻又恰到好處的給予它深度和悲情,讓故事娓娓道來。
她站著,他站在她身旁。
火車在窄窄的軌道上開著,行過懸崖,穿過隧道。
她低頭,而他問:“你怎么了?”
這是侯孝賢《戀戀風(fēng)塵》里的開幕。
這一條短短的平溪支線,由臺灣鐵路局為運輸沿途的煤礦所開始的,后來兼做客運,每一站的間距,不過2公里左右,而總共也只是15.4公里。
如今沿途的煤礦已然廢棄,而這段鐵道卻被保留下來,被日本的鐵道迷所發(fā)現(xiàn),慢慢成了臺灣旅行的熱門線路。
由瑞芳站上車,80臺幣買一張全天票,便可以隨著鐵道走走停停,閱讀過往的故事。
暖 暖
在正式進入平溪線之前,會經(jīng)過一個叫“暖暖”的小站,是梁靜茹MV《暖暖》的拍攝地。那是講述一個笨拙的男孩子,默默對心儀女孩好的故事。
因為想在這一站拍一張照片,我問火車的管理員,停車時間有多長,他告訴我說“只有十秒鐘”。
我沉默了。
他接著說:“你是想拍一張照吧,我可以等著,讓你拍幾張,但拍完就要上車哦?!?/p>
我?guī)缀醪幌嘈盼业亩??!暗戎俊边@輩子還沒聽火車的工作人員說“我會等你”,倒是有好幾次因為塞車誤了班次,看著高鐵無情得離去。
然而我并不確定他到底會等多久,我頭腦里浮現(xiàn)出我忙著構(gòu)圖的時候,身后的車門哐當一聲關(guān)上,載著我的行李緩緩而去,而我懊惱地在站臺跺腳的場景。于是我雙手捏緊了相機,準備一陣連拍就跳上車。
到站的時候,我走下火車,拍了幾張,車始終沒有開。我遠遠地看到列車員在車尾揮手,于是我點了點頭,上了車,一聲哨響,車門這才緩緩關(guān)上。
這位普通的列車員到底是怎么想的呢?大概是不想讓從千里之外而來的乘客,在“暖暖”這一站,感到一絲冷淡吧。
猴硐
這個字念tong,但即是不會念,也沒有關(guān)系,因為人們常用另一個詞來指代“貓村”。
乘坐平溪線的體驗,其實和乘坐早高峰的地鐵差別不大,人群是接踵摩肩的。不同的是,你和一群臺灣人、香港人、日本人、韓國人一起擠火車,偶爾還有幾個西方的游客。
每個女生都穿得美美的,手里拿著相機,洋溢著笑,想要記錄旅途中最美的自己。
由瑞芳至此都少有人下,而到了這里,多半都會下來。
因為在這里的人口不足百人,而貓的數(shù)量卻多于150只。貓才是這里的真正主人。每個來此旅行的人,都會給它們喂食,給它們拍照。
所以這里的貓,都長得胖胖懶懶,一副被慣壞的大爺模樣,來了人也愛搭不理的,除非你討好得獻上一捧貓糧。
其實這里是頗具規(guī)模得瑞三煤礦公司,風(fēng)光一時的所在。多少礦工曾經(jīng)在幽暗危險的煤礦中揮汗如雨,拿命換錢。
然而他們大概做夢也不會想到,自己所有的汗水加起來獲得的關(guān)注,也不及現(xiàn)在的貓兒無節(jié)操的賣萌來得多吧。
十 分
“十分”,這個名字太美好,總是給人的想象,十分快樂,十分幸福,十分珍惜...
這里是《戀戀風(fēng)塵》的取景地,據(jù)說也是天燈的發(fā)源地。
火車來到這里,會把速度放到最慢。因為鐵道穿過小鎮(zhèn),許許多多的游人都在鐵道上走來走去,許下愿望,把天燈升上天空。
愿望那么多,老天讀得過來嗎?沒有關(guān)系,重要的心里希冀的那一點美好。
不知《戀戀風(fēng)塵》里的阿遠是不是也放燈許過愿呢?
愛情不過是風(fēng)塵里的一掬細沙,風(fēng)過留痕,愛卻不見了。
在艱辛的命途面前,少年少女的愛情算得了什么?也許生活一直在告訴我們:該放的便要放下,無法留戀。
平 溪
在這里,沈佳宜說:“你想知道答案嗎?我現(xiàn)在就可以告訴你”
柯景騰說:“不要,我沒有問你,所以你也不可以拒絕我”。
“你真的不想知道?”
“拜托不要告訴我,請讓我繼續(xù)喜歡你...”
天燈升上天空,兩個人的心里都有了答案。
這里就是平溪,平溪線上最大的一站?;疖嚸刻鞆念^頂駛過,震顫的聲音,掩蓋過多少句“我喜歡你”。
有人看著電影會說“你看他多傻啊,表白出來就在一起了”。然而誰知道呢。不表白,可以一直一直很喜歡;而表白了,可能連這點喜歡也蕩然無存,哪怕能在一起。
因為已經(jīng)不再年輕,所以我自然沒有權(quán)力賴在這里。
菁 桐
這里是平溪線的最后一站,距離平溪只有1.2公里。索性走去。
站依舊是小小的,沿街都是賣小吃和紀念品的店鋪,看過那么多,至此,已不再新鮮。
偶然的一撇,發(fā)現(xiàn)鐵軌的另一面,一截木梯通向山上。因為好奇,便攀了上去。于是便發(fā)現(xiàn)了這般的煤礦遺址。
樹根嵌進磚石,融為一體,窄窄的礦車軌道如同大地的筋脈,若隱若現(xiàn)。
只有通過一樣老舊的模型,才能依稀想象過去的模樣。
盡管溫度上察覺不出,冬日的太陽卻漸漸下去了,我坐上回頭的火車,菁桐、平溪、十分、猴硐,一站站坐回去,仿佛一部時光機器,把人帶回現(xiàn)實。
滿滿的列車上,男男女女拖著手。這里有多少個阿遠和阿芳,又有多少個柯景騰和沈佳宜。
青春這東西,正如這來了又去的列車,載著一波又一波的男男女女。一站一站坐,不著急。
這短短的路,最后不下車,也是不行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