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棲墨
一、
方闡今年三十歲,男,及肩長發(fā),患“妄想癥”多年。他一直獨居,陪伴他的只有一只鸚鵡。這只鸚鵡頭是紅色,身體是綠色,以脖子為分界線——如果鸚鵡也有脖子的話。
鸚鵡陪了方闡三年。第一年,跟他學會一句話,“來了,來了?!钡诙辏瑢W會了第二句話,“去看看,去看看?!钡谌?,又學會了一句話,“去你的,去你的。”
這是第四年,方闡試著教鸚鵡學第四句話。
方闡是個詩人,至少他自己這么認為。鸚鵡學會的前三句如此普通,不像是一個詩人養(yǎng)的,更像隔壁沉迷于嗑瓜子的老大爺家養(yǎng)的,這一直是他心里的一個病。
所以這一次,他決定教它一句不一樣的。他琢磨了半年,敲定了一句“白晝之光,豈知夜色之深?!?/p>
每天他醒來第一件事,就是對著鸚鵡說一遍,“白晝之光,豈知夜色之深?!?/p>
鸚鵡撲棱著翅膀,對他回道,“去你的,去你的?!?/p>
這句話太拗口,人都不一定記得住。方闡也不著急,過一會兒又很有耐心地重復一遍,“白晝之光,豈知夜色之深?!?/p>
鸚鵡撲棱著翅膀,又對他道,“去你的,去你的。”
方闡用手指彈一下鸚鵡,收拾東西出門。此時天色微微亮,公園里多是晨練的人群。
住在方闡隔壁的老大爺每天早上都會對他說一聲“早”,他也回一聲“早”,這一天才算正式開始。
而這天,老大爺顯然話有些多了,他看著方闡說道:“現(xiàn)在的年輕人整天就知道窩在家里,像你這樣還知道大早上出來鍛煉的,真是不多了。”
方闡說:“我不是出來晨練的?!?/p>
鸚鵡站在方闡的肩頭,插了一句嘴:“去你的,去你的?!?/p>
“哦?!贝鬆旤c了點頭,說,“你是出來遛鳥的?”
“不是?!狈疥U說,“我是出來看樹的?!?/p>
“砍樹?”
“不是砍樹,是看樹。也可以說,是聽樹?!狈疥U凝神片刻,想了想接著道,“每棵樹都不一樣。它們有不一樣的形態(tài)動作,而且都是會發(fā)音的。有的樹很小,還不大會說話,就隨著風聲 ‘咯咯’地笑;有些樹年長一些,它們經(jīng)常跟路過的人打招呼。有些說 ‘這個死泰迪怎么又來了’;有的說 ‘哎呦這大嬸兒發(fā)型換了’。有的樹蒼老一些,也不像年輕的樹那么喜歡說話,只是會在早上說兩句 ‘這幫小逼崽子又來打擾老子睡覺’。比如現(xiàn)在你身邊這一棵,年紀就很大了,我聽聽,它好像在說——‘死老頭兒你壓著我了’?!?/p>
老大爺一嚇,趕緊快走兩步,遠離了那棵蒼老的樹,又回頭驚疑不定地看了方闡一眼,招呼都沒打就走開了。
方闡聳聳肩,說:“我還只說了一半兒呢?!丙W鵡也跟著低了低頭,像是嘆氣似的。
方闡看樹不是隨便看看,他在選擇一棵合適的,作為自己的終極歸宿。
這個夏天,方闡決定去死。倒也不是因為突然發(fā)生了什么事兒讓方闡想不開,而是他忽然想開了,人類日復一日地生活并無絲毫的意義可言。
如果終究要塵歸塵,土歸土,上帝的歸上帝。不如讓那一天早點到來。
起初,他選擇了一顆老樹,想要自縊而死??蓻]想到,繩子還沒掛上去,樹倒開口說話了。
老樹說:“我歲數(shù)大了,你還年輕,身強體壯,我經(jīng)不起你這一晃悠。沒準你沒死成,倒把我給勒死了,你還得摔一大馬趴。多不值當?!?/p>
他嘟囔道:“連死都不讓死。”
老樹說:“沒說不讓你死。你看那邊?!?/p>
正有一陣風吹過,老樹的葉子嘩啦啦地抖動著,一些葉子隨著風向南邊飄落。
方闡領(lǐng)悟了,順著落葉的方向向南看。那里有一棵小樹正迎風舞動著身上的枝葉,陽光下有婆娑的樹影。
老樹說:“那棵樹正年輕,你想死,去它那里。死后正好給它當肥料也不算浪費。”
方闡走到那棵小樹下,又聽到小樹說:“你別聽那老頭子胡說八道,我還小,還沒活夠呢。你要是一掛上去,我可能以后就得了佝僂病,我年紀輕輕的就直不起腰了,你忍心嗎?”
方闡一愣,想它說得也很有道理。左右都是不讓掛,他蹲在樹邊抽了支煙。
這時,他發(fā)現(xiàn)了一件奇怪的事。
這棵樹下有一小塊土壤松松垮垮的,被周圍整齊的土地圍繞著,正好是一個圓形,像是剛被人挖過似的。
他百無聊賴地拿起一跟樹枝,刨了兩下,看到里面埋了一團紙。他打量了片刻,抖掉了紙上黏著的泥土,小心地展開。紙條已經(jīng)被撕成了兩半,他將它們拼湊起來,上面的字歪歪扭扭的,很是稚嫩,卻看得方闡一個激靈。
上面寫道——今晚就是你的死期。
二、
在他人眼里,張銳天資聰穎,品學兼優(yōu),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個很沒理想的人。
他最大的心愿就是像爺爺那樣,可以每天坐在院子里喝喝茶、曬曬太陽。當他第一次了解門衛(wèi)這種職業(yè)時,便敏銳地意識到這就是自己的理想。
但當大家問“小銳,你的理想是什么”的時候,他思量再三,終究還是把“門衛(wèi)”兩個字吞回了肚子里,回答說:“法官”。
“為什么???”
“因為……法官可以伸張正義?!卑謰屝牢康貨_他點點頭,他知道自己又一次說出了正確答案。看著剛剛回答了“當大哥”之后被爸爸揪著耳朵的鄰居小孩,他有些自矜地笑了。
這樣的選擇,他已經(jīng)駕輕就熟地做了無數(shù)回。
他靠著這樣的技能造就了一個他人眼中的“別人家孩子”,但他不以為意。他在八歲時就領(lǐng)悟了一個道理,人與人之間的相互欣賞,無非是建立在虛偽地贊同與附和之上。以謊言堆砌出的賞識依舊是謊言。
不過這份賞識也不是沒有好處的,他得以從老師和家長的被懷疑名單中剔除出去,即使那個做壞事的人就是他。
天色漸晚,張銳正坐在沙發(fā)上吃著零食看電視,耳朵突然敏銳地捕捉到了高跟鞋的聲音。
他看了一眼滿地的碎屑和凌亂的沙發(fā),思索了片刻,做出了他認為最正確的決定:把一臉茫然的哈士奇抱到了犯罪現(xiàn)場,關(guān)好臥室門裝出一副毫不知情的模樣。
半分鐘之后,門開了。高跟鞋的聲音消失了,女主人的斥責聲和哈士奇無辜的哀哀叫聲響徹在房間里。
過了片刻,書房的門打開了,女主人看到張銳專心致志學習的樣子,欣慰地點了點頭,然后將一張粉紅色的鈔票放在了桌上。
作為一個家長眼中品學兼優(yōu)的孩子,生活中經(jīng)常出現(xiàn)這樣的驚喜。
他想到了那個遙控賽車。
說起來,張銳談不上喜歡那個賽車。但有一天,住在他隔壁的小良和他一起上學時,路過一個玩具店,兩人站在玩具店外面的玻璃前觀望。小良指著那個賽車對他說,好酷啊。
他當時不客氣地點評道:“真土?!?/p>
但現(xiàn)在,出于一種奇怪的心理,張銳想把這個賽車買下來。
玩具店的售貨臺前坐著一個二十余歲的男人,正在百無聊賴地玩著手機上的“斗地主”,聽到了三聲“叔叔”,才看到眼前那個剛比柜臺高的小鬼。
“叫哥哥?!蹦莻€男人說。
張銳撇了撇嘴,說:“你不像哥哥?!卑藲q的小鬼頭就是擁有把所有成年人叫做“叔叔、阿姨”的權(quán)力。
男人無奈地接受這一事實,將賽車包好,遞給了他。
回家的路上,張銳路過一個小超市,走進去拿了瓶水,將買玩具找零的十塊錢遞給了售貨員。
這張鈔票在售貨員的手中左右顛倒了幾次,將臉湊近看了一眼,說:“這是假的。”
“怎么會……”張銳愣住了,他感覺到幾道冷峻的目光射了過來。
一下午的時間,張銳都在琢磨怎么報復,左右卻都想不出什么好主意,他不禁有點沮喪。坐在沙發(fā)上發(fā)了一會兒呆后,他想到了一個最簡單的方法。
他拿出一張字條,在上面寫出幾個字:你死定了。
寫完,他猶豫了一下,覺得這句話有些孩子氣,于是稍稍改動了一下:今晚就是你的死期。
張銳不在乎錢,他只是想報復回去,最好能夠讓那個人坐臥難安。要是不能,能給他添點兒堵也是好的。
他拿著這張紙條,準備送到玩具店里去。但路過公園的時候,突然想到之前看過的刑偵劇,警察經(jīng)常以筆跡來辨別犯罪嫌疑人。他想,不能留下筆跡。
他又去買了紙筆,墊著公園的大石頭,用左手又寫了一遍同樣的內(nèi)容。接著將之前的那份撕成兩半,找到一個不起眼的位置用土埋住,這才安心地走了。
第二天,張銳起了個大早。他昨天偷偷地將紙條放在了玩具店的前桌上。他突然想起來一件事,也不知道店里有沒有監(jiān)控探頭。如果有的話……他不禁吸了口涼氣。
上學路上,他和小良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心不在焉地應(yīng)著小良的話。走到中途,小良突然“咦”了一聲,晃了晃他的胳膊。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突然呆住了。
只不過一夜的工夫,那家玩具店像是憑空消失了一樣。里面所有的商品都不見了,只剩下一個空空蕩蕩的屋子。
張銳心里一緊,心跳慢了半拍。
三、
據(jù)說,大多數(shù)人的生活都是在追逐童年所失去的,用盡畢生只為了彌補童年的遺憾。這也是韓拾后來舉債開了一家并不怎么賺錢的玩具店的原因。
但開了店之后,韓拾也沒有什么夢想成真的快感,反而更多了幾分對前路的茫然。
人們總是這樣,在最想要一樣東西的時候沒有拿到,很久之后即使又得到了,也終究不會有最初的喜悅了。
在很小很小的時候,韓拾曾是個聽話的好孩子,每一次打掃衛(wèi)生都最積極,一旦有展示的機會就沖向最前方。他愛看英雄的故事,邱少云在烈火中獻出生命;黃繼光舍身堵槍眼;狼牙山五壯士英勇跳崖就義。他甚至已經(jīng)構(gòu)想出了將來自己去世的場景,他一定要飽含憂傷與熱忱,面帶悲壯地說,“這是我的…團……費……”然后吐血身亡,就此了結(jié)英雄壯烈的一生。
但這一切都隨著他的小學生活一起結(jié)束了。那一年,他的媽媽離開了家,也帶走了他插在桌前的小紅旗。他為了那個小紅旗大哭了一晚,直到父親一腳踹開了房門。他茫然地擦擦眼淚,看著暴怒的父親抽抽噎噎。
他一直沒有弄清楚狀況,他不知道不僅小紅旗不見了,媽媽也離開了。他不知道媽媽為什么要走,也不知道為什么另一個女人住了進來,為什么他突然就有了一個比他小兩歲的弟弟,更不知道以后的日子里他會失去生命里所有的小紅旗。
弟弟總是有各種各樣的玩具,他心里羨慕。有時候他去向父親討要一個,弟弟的母親就在旁邊說,成績這么差要什么玩具。父親在一旁跟著點頭附和。
他垂著頭,那個時候,他真的相信沒有玩具只是因為自己的學習成績差。
一次弟弟不在,他偷偷拿了弟弟新買來的望遠鏡玩,弟弟發(fā)現(xiàn)之后大鬧了一場,他也由此挨了一個耳光。父親很少打他,但這一次,只是因為他動了弟弟的玩具。
他從此再也沒有要過任何玩具,也不再喜歡任何英雄的故事。
世界上從來沒有英雄。
韓拾從此變得孤僻寡言,直到他遇到了艾松。
艾松是他最好的朋友,幾乎擁有著他羨慕的一切。聰明機靈,成績優(yōu)秀,家境殷實,還有關(guān)心他的父母,意氣相投的朋友。
韓拾有時候會想,如果沒有發(fā)生意外,自己的生活也會是這樣吧。
可是生活里從不存在假設(shè),他只能站在艾松背后,默默地看著艾松的生活。
當時兩人都對班主任頗有微詞,艾松曾開玩笑說:“要不我們?nèi)ヅe報她吧,她在背后收禮,舉報了她肯定就被開除了?!?/p>
韓拾說:“還說不準被開除的是她還是你呢?!?/p>
艾松嘆了口氣:“那還有什么辦法?”
韓拾笑了笑說:“有辦法啊,下次她再整你,你從窗戶往下一跳,絕對能上新聞,新聞標題我都想好了, ‘學生不堪老師侮辱跳樓自殺’,妥妥的頭條,她肯定要被開除。我們才三樓,不高,死不了人?!?/p>
當時韓拾不曾當真,他以為艾松也沒有當真。
年底的時候,隨著期末考的臨近,班里的氣氛越來越緊張。韓拾卻反而破罐破摔了。一次模擬考后,一整面試卷全部空白的他意料之中地被罰站在走廊里。
那天的日子像是一幕黑白影片,一直停留在韓拾的腦海里。他正頭頂著一個板凳,懶洋洋地站在走廊里眺望遠方,突然聽到一聲怒吼,韓拾回頭,就看到一個人影飛快地從教室里沖了出來,按住扶手,攀上了高臺。他身形頓了一頓,停滯了幾秒鐘……接著,像只鳥兒一樣從三樓跌了下去。
班主任跟著沖了出來,同學們也隨之過來了。尖叫和吵鬧聲不絕于耳,可韓拾的腦海一直很安靜,仿佛按下靜音鍵,所有的異動都被他的大腦屏蔽了,只是看著樓下呆愣著,瞳孔放大,放大……
艾松在醫(yī)院躺了半年,出院之后,他坐上了輪椅,像變了一個人。
他又上了一個月的學,很快因為行動不便輟學了。
后來,韓拾聽說,艾松的父母對他愈加喜怒無常的性格感到失望,又生了一個孩子。
艾松終于失去了一切,如同他當初一樣。
就在聽到這個消息一周之后,韓拾突然收到了一張照片。
照片里,艾松坐在輪椅中微笑著,眼睛卻沒有彎,透不出任何笑意,直勾勾地看著鏡頭。韓拾看了一眼便覺得背后發(fā)涼。
后來見到艾松是在同學聚會上,艾松一直冷冷地看著他。幾個同學發(fā)現(xiàn)了異樣,韓拾講了曾經(jīng)的事情,嘆了口氣說,可能他是在記恨我提出了這么個愚蠢的建議吧。
后來韓拾也輟學了,在各個城市打工了多年。就在他開玩具店的時候,艾松適時地出現(xiàn)了,提出可以借他一筆錢,韓拾頭一昏就答應(yīng)了。但沒想到,因為利息高昂,欠款一年就翻了一番,韓拾陸陸續(xù)續(xù)地還了一些,逐漸無力招架。
艾松不斷地催促他還債,還帶來了一大幫人。這無疑已經(jīng)是威脅了,再不還錢,他不知道艾松還會做出什么事。
想到這里,韓拾看了一眼桌子,那里靜靜地躺著一張紙條,上面寫著幾個字:今晚就是你的死期。
這可能就是最后的通牒了。
深夜,門窗都開著,風從門外呼呼地灌進來,地上的垃圾隨之四處飄蕩著。日與夜被鮮明地區(qū)分開來。白天的腳步聲和歡笑聲,喧囂聲和吵鬧聲,還有孩子們閃閃發(fā)亮的目光,都像是不曾存在過一樣。
時鐘指向了十點,一個戴著墨鏡的人走進了店里。
“先生,我們已經(jīng)關(guān)門了。”
“我找韓拾。”他沒有停步,繼續(xù)輕車熟路地往里走。穿過一排排貨架,最內(nèi)側(cè)有一個小門,那是韓拾的臥室,他毫不猶豫地推開了那扇門。
韓拾背朝著門,聽到聲音抬起了頭,窗戶上映出了身后人的影子。他隨即又低頭了。
屋里悄無聲息。終于,墨鏡男耐不住性子,說道:“我沒時間跟你在這兒墨跡。已經(jīng)過去十天了。如果你不是我朋友,早把你的腿打斷了?!?/p>
“我還是你朋友?”韓拾笑了笑,轉(zhuǎn)過了頭。隔著墨鏡,韓拾看不清他的表情,或者他根本沒有任何表情。
墨鏡男聳了聳肩,不置可否。
“這是車鑰匙,你把門口的車開走吧。這店里的東西也都歸你,抽屜里還有四萬塊,我只有這些了,剩下的我再想辦法。”韓拾伸出了手,將鑰匙遞了過去,“想報復我的話,你成功了?!?/p>
墨鏡男不屑地輕哼了一聲,有些像在冷笑,他將鑰匙接過來,轉(zhuǎn)身離開了臥室。他的走姿很奇特,右腳一跛一跛的,像是一只受傷的昆蟲。
韓拾看著他的背影,緊握的拳頭松開了,眉頭也松弛下來。房間里空前安靜,像是回到了記憶里那天,一片黑白色,什么都沒有。韓拾的肩膀聳動了一下,低下了頭,像是在顫抖,他開口:“艾松,對不起!”
艾松突然停了下來,他轉(zhuǎn)過身定定地看著韓拾,目光如同一口深井。
一陣沉寂之后,艾松問道:“那個時候,你是不是推了我一把?”
韓拾沒有抬頭,他的手輕輕扣著桌子。
咚,咚,咚,房間的空氣也隨之沉寂了三下。
然后,他“嗯”了一聲。
四、
程明已經(jīng)很多年沒有回家了,他甚至已經(jīng)記不起妻子的樣子。
上一次溜回家是在多年前。當時門鎖已經(jīng)換了,他只能在門外等著,眼直直地盯著那扇門。
不一會兒,一個熟悉的身影走了過來,眼淚剎那便濡濕了他的眼眶。那是他的妻子,他那時已經(jīng)有四年沒見過她了。
他正想過去,卻突然停下來腳步。妻子身旁有一個男人,兩個人并肩而行,像是一對親昵的夫妻。
程明心里突然敲響了警鐘,有問題。
他不敢貿(mào)然上前,只能隨著記憶,來到了女兒的小學。女兒想來已經(jīng)上五年級了,他不知道具體的班級,只能站在校門口等待。
學校門前擠滿了學生和接送孩子的家長,人潮中,他一眼就看到了女兒。
女兒個子長高了很多,樣子也變了,還扎了滿頭的小辮。但他十分確定,那就是他的女兒。他走上前去,想給女兒一個擁抱,卻看到了女兒充滿驚慌的眼神。
他心里一疼,摸了摸她的頭說道:“別怕,我就問你幾個問題?!?/p>
小姑娘眼神里還是泛著恐懼,腦門上已經(jīng)出了汗,她皺了皺鼻子,聲音有點發(fā)抖:“好?!?/p>
“媽媽每天幾點回家啊?”他問道。
“六點?!毙∨⒄f。
“有沒有什么叔叔去過家里?”
小女孩疑惑地皺了皺眉,說:“沒有?!?/p>
他舒了一口氣,說:“好,那我們回家吧?!彼霠科鹋畠旱氖郑畠簠s一臉慌張地左顧右盼,不肯將手遞過來。
突然,她的眼睛亮了起來,像是看到了救星。她大喊了一聲“爸爸”撲向了另一個人的懷抱。
程明轉(zhuǎn)過頭看去,正是那個他在家門口看到的男人。
他感到渾身冰涼。
后來他再也沒有回去過,徹底忘掉了那個叫作“家”的地方。他已經(jīng)習慣了過一天算一天的生活,欠債欠得多了,要補的窟窿太多,他已經(jīng)不再對此抱什么希望。
這天他又被堵住了,來人站在門口,戴著墨鏡,手里拿塊板磚,一臉撲克相。
程明反倒是笑了:“呦呵,這年頭追債還拿著磚頭,少見啊,你是哪家的人???”
來人將墨鏡摘下來,程明看到那張臉,忍不住全身抖了一下,呼吸也立刻急促起來。
這個人是追債的人中下手最黑的一個,他左右看了看,來路都被他帶來的人堵死了,看來今天是少不了這頓打了。
他認命地咽了咽口水,擠出一個難看地笑臉,說:“艾老板,您今兒個還親自來了啊?!?/p>
“我今天不是來逼債的?!?/p>
一聽這話,程明就精神了,腰也不彎了,腿也不抖了,他終于露出了一個真心的笑容,說道:“那是什么事兒勞您大駕?”
程明身形魁梧,如果不是常年躲債,臉色發(fā)黃,還算是不怒自威。艾松人手不夠了,看他體格還湊合,可以拿來用,算是以人力抵債。
此后,他就成了艾松的跟班。程明覺得這事情有點滑稽,上午還是被追債的,下午就成了收債的。
在這伙人中他是資歷最淺的,一旦對方妄圖逃脫,他得一個人沖過去將對方制住。對方害怕,其實程明心里更慌,手太輕了沒用,手太重了,他怕一棍子下去,把人給打出什么問題。而且,對方要是還手,這邊兒第一個死的也是自己。
他想起來一個歇后語:麻稈打狼,兩頭兒害怕。
但有的時候,他看著別人擔驚受怕的樣子,心里會滋生出一種扭曲的滿足感。
人不如狗。他想起自己以前的日子,可不就是人不如狗嗎。
不過日子久了,他覺得這樣的日子長了也不是個事兒。不管是誰指派的,動手的終歸是自己,萬一哪天手一重打出人命了,還得去蹲監(jiān)獄。
他想著再干一些日子,還上一些債就試著脫身,要是實在不行就只能偷溜了。
這天,他在門外和一群人候著,聽到了一句話,“抽屜里還有四萬塊”,他突然就起了歪心思。
左右債也還不上了,不如把這錢拿了,偷溜算了。
一會兒,屋里的人前后腳走出了店門,其他人也跟了上去,程明磨磨蹭蹭地走在了最后。
程明看到有兩點火星在黑夜里閃亮,他們在抽煙。程明大腦迅速地轉(zhuǎn)動著,他們把這根煙抽完,至少要三分鐘,三分鐘的時間足夠他把錢拿出來。他很熟悉這一帶的路,要離開應(yīng)該不成問題。
他猶豫了半分鐘,回頭看了一眼,幾個人還在門外站著。
沒有時間細想了,他心一橫,決定賭上這一把。
他走進了屋子。屋里很簡潔,只有一個書桌、一張床和一個衣柜。
他打開了書桌上的抽屜,最上面的一層裝著一些收據(jù)和一個筆記本,他又往后看了一眼,外面沒有動靜。
他接著拉開下面的兩個抽屜,終于,最下一層,他看到一個信封躺在里面。他心跳速度驟升,迅速打開看了一眼,立刻將它揣到懷里,走了出去。
沒有人發(fā)現(xiàn)他的小動作,他穩(wěn)住心跳,換上一臉若無其事的樣子站在幾個人身后。
十分鐘過去了,一個人掐滅了煙,向屋里走去,所有人都跟了上去。
程明心里有個聲音在回蕩:機會到了。
他摸了摸鼓囊囊的腰間,錢在左邊,刀在右邊,深呼了一口氣,輕悄悄地離開了。
五、
夜色已深,深得包羅萬象。
在無邊的夜色里,仿佛一切都不復存在。萬物歸于沉寂,程明只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他訂了凌晨的火車票,向著火車站一路疾走。手機突然響了起來,他渾身一顫,危機感蔓延到了心臟。
屏幕上顯示是艾松的電話號碼,他不想理會,卻在驚慌之下不小心按到了掛機鍵。
他呆住了幾秒,又一個電話打了進來。這次他干脆地按掉了,向著火車站狂奔而去。
鈴聲一次又一次地響了起來,他一次又一次地按掉。風聲在他耳邊呼嘯而過,他瑟縮了一下,將手機砸了出去,摔了個粉碎。一只野貓從他身旁穿梭而過,他一個激靈,神經(jīng)質(zhì)地掏出了那把刀子揮舞著。
一個人在黑夜里注視著他,笑了。
程明一個顫栗,才發(fā)現(xiàn)面前坐了一個人,和大樹的影子無比和諧地融為一體。他黑衣,長發(fā),像是生來就活在夜色里似的。
“你是誰?”程明問道,聲音在夜色中尖厲異常。
那人一動不動,看著程明微笑說:“你終于來了?!?/p>
程明感到背脊涌上了一陣涼意,他換了個方向繞道而行,不想那個人跟了上來。程明加快腳步,便聽到身后的腳步聲也變得急促,他放慢腳步,那個腳步聲也緩和下來。
程明頭皮開始發(fā)麻,那人像個幽靈似的纏著他。“你到底是誰?”程明的聲音有些顫抖。
那人并不答話,只是跟在他后面。
他轉(zhuǎn)身吼了一句:“別跟著我!”身后的腳步停了下來,程明舒了口氣,卻突然感到有一個東西搭在了自己的肩頭。
他吸了一口涼氣,鼓起勇氣看過去。一只紅綠相間的鸚鵡靜靜地停在他肩頭,歪著頭看向他。他抖了抖肩膀,鸚鵡卻也不飛,仍然安靜地站在那里,甚至還說了一句話,“來了,來了?!?/p>
“來了。”那人不知什么時候又出現(xiàn)在他面前,面上還帶著笑容。
程明驚恐地看向他,手中的刀子不受控制地捅了出去。鮮血緩緩地浸透了方闡的衣服,也浸透了夜色,血腥氣緩緩地彌漫開來。
好似誰突然按了暫停鍵,兩人的動作都停滯了,只有瞳孔開始放大。鸚鵡翅膀揮動著,飛遠了------
夜色已深,深得包羅萬象,罔顧失意的嘆息和不平的怒吼、壓抑的啜泣或者歇斯底里地咆哮。它只是靜靜地吞沒著,泛著浸透人心的冰涼。
疲憊的小販散去了;惘然的路人散去了;步履沉重的拾荒者散去了;醉醺醺的異鄉(xiāng)人散去了;傲慢和虛榮散去了;憤怒和嫉妒散去了;憂郁、怠惰和貪婪也散去了。
善良與罪惡都被掩蓋,狂歡與愁苦一同歸于沉寂,只余下鞋子沾滿泥巴的流浪漢,站在黑夜的一角,久久地、久久地凝視這片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