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時節(jié),眾人紛紛祭祖掃墓,相約踏春游玩。崔護因內(nèi)心苦悶,并沒有邀三五好友一起去郊外喝酒吟詩作對,而是在家埋頭苦讀。外面人聲鼎沸,可以想象那車如流水馬如龍,人們互道安好的場景。這樣嘈雜的環(huán)境惹得這位少年英才心緒煩躁,索性離開書房,只身往城外走去?!盁o心插柳柳成蔭”,崔護只想出城散散心,并沒有特別想去的地方,但卻在不知不覺中闖入一片桃林?!疤抑藏?,灼灼其華”,望著這片開得分外熱鬧的桃花,崔護的心情也輕松起來。
這里人跡罕至,仿若世外桃源?!疤一ㄏ扇朔N桃樹,又摘桃花換酒錢。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還來花下眠”,崔護希望自己就是那個灑脫隨性的桃花仙,可以在如此良辰美景下,飲酒作樂,“但愿老死花酒間”。想到酒,崔護才意識到自己出門已久,多少有點渴。這里人跡罕至,莫說酒了,就是水又怎么會有呢?可是,意猶未盡,崔護又怎么舍不得離開,繼續(xù)往桃林深處走去。曲徑通幽處,有一戶莊園赫然立于灼灼桃花間。崔護喜出望外,真真是“杏樹壇邊漁父,桃花源里人家”。輕叩柴門,開門的是一位面若桃花的女子。如果說今天闖入這片桃林,是一種幸運,那么這時遇到如此傾國傾城的女子,已經(jīng)不是幸運能夠言語的。美麗的女子,崔護見過不少,但是這樣一位“容華若桃李”的女子卻給他一種春風拂面的感覺,她的美多一分太過妖艷,少一分太過清淡,獨獨是這山野間的一道亮麗的風景?!罢垎柟佑泻钨F干”,吳儂軟語,崔護驚慌自己多有失禮,忙作揖,回道:“在下無意闖入,還望多多原諒,不知可否討杯水”。隨著這位妙曼女子步入庭院,令崔護更為驚愕的是這簡樸的院子布局巧奪天工,融于自然,雅致不凡,可見庭院主人品味。走到石桌旁,崔護拿起寫有詩句的箋紙,不由得暗暗稱贊,好詩好字,果真奇女子也。為了避嫌,這位小姐送了一杯茶水之后,就回到閨房。等到崔護拜別主人家的時候,也能再見女子一面。但是,礙于禮俗和這位小姐的名聲,他只得遺憾離開。
回到家中,崔護沒有向任何人提及今日的所見所聞,卻比以往更加的發(fā)奮。那么美好的女子,當稱得上優(yōu)秀的男子,自己現(xiàn)在只是一介布衣書生,崔護嘆息。但是,他并沒有氣餒,為今之計,唯有發(fā)奮苦讀,金榜題名。一年后,這位少年英才,實現(xiàn)了自己仕途上的抱負。在清明時節(jié),春風得意的少年故地重游,想向相思已久的女子表達自己的愛意。桃花依然爛漫,可是庭院早已人去樓空,柴門緊鎖。失望、落寞、傷心、悔恨等各種情緒夾雜在崔護的心頭。望著那銹跡斑斑的銅鎖,崔護怔怔不動,明知佳人不在,卻想在此地多留片刻。暮靄沉沉,崔護離開之際,感慨萬分的在柴門上題道:“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
如果故事就此戛然而止,那么世間將會少了一對有趣的神仙眷侶?!叭碎g自是有情癡”,崔護是幸運的。那位美麗的小姐在那天見過這位翩翩少年郎,聽見他與家父的談論,欽佩其學識和見解,并心生愛慕之情??墒?,生為女子,不得不遵守三從四德,謹言慎行?!爸钡老嗨剂藷o益”,女子明白他只是一個過客,卻無法抑制自己的思念之情,留給她的也只有無望的等待。女子多么希望在開門的瞬間,那位舉止謙謙的公子就站在自己的眼前啊??墒?,那位與家父談笑風生的書生并沒有如她所希望的那樣,站在她觸手可及的地方,卻以另一種方式告知她—他來過?,F(xiàn)在,女子終于守得云開見月明。她以為他家有賢妻,以為他遷居他鄉(xiāng),以為他遭遇不幸,更以為他無情與她。不過,所有的擔憂都煙消云散,女子喜極而泣,皇天不負苦心人。
他們終沒有錯過彼此。崔護和女子有了一個完美的結局,這是他們彼此的幸運??墒?,不是每對有情人都能終成眷屬。在崔護苦讀考功名的時候,如果女子在苦等中無望,選擇遵循父母之命呢;如果女子的父親選擇出仕,女子需要隨其遠走他鄉(xiāng)呢;如果女子是一位“嬌弱柳扶風”的林妹妹,禁不起相思的折磨呢,結局就不是鶼鰈情深的幸福夫妻,而是直道“錯、錯、錯”的癡情人兒。
現(xiàn)實充滿偶然性,雖非客觀事物發(fā)展的本質(zhì)原因,但卻有其無法忽視的作用。未來無法預測,人類卻可以把握當下。“花開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很多人會說,這種愛情太過直白,缺少委婉美,與封建禮教相悖,可是誰愿意看到“還君明珠雙淚垂,恨不相逢未嫁時”的悲劇呢?也有人會說,愛情需要深思熟慮,第一次見面就表白過于輕浮,非也,留白是必須的,但是雙方的心意一直不告知,等轉頭時發(fā)現(xiàn)業(yè)已成空,悲嘆“人生自古空余恨”也太晚了吧?還有人會說,美好的愛情都要經(jīng)過時間的錘煉,方能修得正果,可是歲月是把殺豬刀,輿論是座火焰山,試問有多少“日日思君不見君”的可憐女子能享受時間和輿論的善待?所以,我說,別怨故人心易變,身在江湖,哪能事事由己?
人生倒是不乏情癡,但是也不缺“相對無言,唯有淚相行”的可憐人。情癡的人,我敬佩;可憐的人,我同情,但是這有什么用呢?生活是自己,苦樂自知,別人的敬佩不能讓其心情愉悅,他人的同情也不能讓其開懷大笑。我等只是浩渺宇宙的一粒微塵,所以千萬別說“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這樣偉大無私的話,更何況它也不是萬能鑰匙,在任何時候任何情況下開啟愛情的大門。比如,“心悅君兮君不知”,這種等候是無望的,怎么有信心永遠等下去?再比如,那種重利輕別離,游走花叢中的浪子,轉身離開之后,誰還真能指望他某天幡然悔悟,最后回頭做一個好丈夫?再比如,那些身嬌肉貴飽受相思之苦折磨的羸弱女子,身體狀況可是無法讓她在朝朝暮暮中等待,陰陽相隔時,再對著她的墳頭唱“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時不我待,機不我與。如果只看到崔護的幸福故事,不知道他和女子在此之前遭遇的悲情,那只能說你活在童話世界里,幸運的崔護只有一個。
雨送黃昏花易落,莫拿今天賭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