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游
我們慶幸給小蘑菇搶了個陽光燦爛的童年

“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夫子喟然嘆曰:“吾與點也。”孔子的理想世界看似平凡,清朗世界踏春而已。然而,對于上學的孩子們,春光只能在校墻外流瀉。在小蘑菇兩年半的學校生涯中,每當風和日麗花開月圓之時,我就想著不可辜負好風光好時光,就想把她偷出學校去到自然。
回家讀書后,日常出門常會有人突然驚道:“這個孩子怎么不上學?”小蘑菇也漸漸習以為常了。只要好天氣我們就會出門游蕩,蘇州這個人間天堂可不是浪得虛名的。以前在上海生活了幾十年,雖說蘇州被視作上海的后花園,卻只知道蘇州的一些知名園林。后來看了一些關(guān)于蘇州的風物游記,讀到蘇州還有那么些山水,暗暗吃驚,心里已在神游了。選定蘇州平江路作為蘑菇的讀書之地,這三年我們幾乎把蘇州的大小園林和山山水水都游遍了。拙政園獅子林滄浪亭環(huán)秀山莊,留園藕園怡園網(wǎng)師園,可園樸園曲園藝圃,西園寺寒山寺靈巖寺興福寺,玄妙觀紫金庵司徒廟石嶁精舍,鄧尉山漁陽山玄墓山東山,旺山樹山花山穹窿山,天平山上方山天池山陽山,西山島余山島三山島漫山島——還有哪個地方可以比擬蘇州啊?

從平江路住地可以步行到拙政園,獅子林,而藕園幾乎是在家門口,于是就真把它當作自家花園了。頭兩年藕園還處在養(yǎng)在深閨的狀態(tài),我們還可以找對時間就幾乎把園子包了。小蘑菇就在假石間找個最愜意的位子,拿起《詩經(jīng)》或《楚辭》翻讀,一邊品茗或搖扇。同樣對我們有如此私情的還有怡園和環(huán)秀山莊,吃了同得興的面,一拐彎就進了怡園,飯后這一兩個時辰正好把個園子走上一圈,興致好就在亭子里把自帶的茶具擺出來喝上幾泡。環(huán)秀山莊游人罕至,好幾次蘑菇父女倆就坐在疊山大師戈裕良的黃石大盆景里笛簫二重奏。
網(wǎng)師園因靠近曲社,就在心里也把它看作是鄰家園子了,周日去曲社活動也會順帶逛一下。老蘑菇有陣子受托小蘑菇的笛簫老師,頂替他去網(wǎng)師園的夜花園“走穴”。我們得以借光在沒有游人的夜晚游了網(wǎng)師園,在亭子里看著水中的月亮,那一刻真的確定那個月亮是最初有園子時就在那兒的,是同一個月亮照在了同一個位置,樹影間的著古裝的演員飄過的身影衣衫更是助長了“今夕何夕”的喟嘆。

有了熟悉的坐標,那些本不相干的場所便也親近了。在去道老師家的途中會經(jīng)過一座古石橋,過會兒又經(jīng)過一座古石橋。這時心里會泛起“長亭更短亭”的意境。對岸沿河的是尚未改造的自然民房,附近是留園和西園。
私以為留園是蘇州園林的集大成者,園林各要素的精華兼而有之,拙政園略顯大且散并為名所累,小園林可觀不足游,唯留園可觀可游。在留院的時光,就會從心里感謝共產(chǎn)黨,讓吾輩可得從容出入這等私家園林。所以,雖有時會嫌人多聲雜,轉(zhuǎn)念想到公園和私園之別,還有何可抱怨的?只是若有導游電喇叭響起,還是忍不住上前勸告。

第一次去西園寺是和一幫在講張書房相識的文青一起去給如量小師傅過生日,從此愛上那里的素面,也為我們家制造了一個關(guān)于如量的梗。因為如量告訴我們只要和門房說是來找如量的,就可以把車停在寺院門口的有限的幾個停車位。后來我們發(fā)現(xiàn)附近還真找不到其他停車位,而我們又經(jīng)常想去西園寺,吃面,順帶游一下這個精致有趣味而人少的古寺院。不能每次真的去打擾如量吧,于是,三個人就編出了各種版本的回復門房的如果說“如量不在”該如何回復:“如量剛出去”“我們是來替他找東西的”“如量回家了”“他就要回來了,叫我們在里面等他”“如量出國了”“他忘了帶護照,我們來替他取”“如量去結(jié)婚了~~哈哈哈哈哈哈”看誰編得離譜有創(chuàng)意,而馬上能對答才是重點。每次都編到笑不動。當然一次也沒用上過,可能門房壓根就不知道如量的動向,所以只要說找如量就可以把車停在那兒了。 這就是為何西園寺是有趣味的原因。除此,西園寺的歷史人文和文物景致的光華內(nèi)斂不張揚,不怎么多的游人尚能不打擾些許的古意,不那么大的地方剛好足夠一碗面的消化走動。噫,微斯寺,何得如此一碗素面?

唯有紫金庵可與之相比。東山西卯塢,這么個悠遠的地址一點都不是故弄玄虛,此庵并不路遙,但進入此庵的途徑感覺是到了一個過去的世界。這個所在自有一種遺世獨立的風度,看到里面宋代的羅漢也就不那么違和了,仿佛一切就該是那樣的。我們此行是曲社組織的一次雅集,現(xiàn)在回想起來,那天的光影仿佛凝固在時間的塵埃里了。正是暮春時節(jié),三三兩兩地坐在茶室里喝著庵里自種的碧螺春,唱曲,吹簫。茶室望出去就是宋時光景。庵里有個澄泥硯工作室,小蘑菇還跟著師傅上手學了兩招。那天,得到一方澄泥硯,素凈端妍,至今視為心頭好。

虞山興福寺之行是個驚喜。前一天在天平山賞紅葉還是人頭攢動,興福寺倒是應(yīng)了佛門清凈地,千年古剎幾無游人,古木石橋,層林盡染,不輸京都。妙的是那一碗絕世無雙的蕈油面,確然是好吃得了不得,竟還得到過宋氏姐妹的品嘗和夸贊,便有些錦上添花了。那一天飽了眼福和口福,還有一件樂事讓我們樂了一路。菇爸擅長方言,我們讓他用常熟話讀一路看到的招牌。聽到那夸張的抑揚頓挫的常熟話,我們笑了一路,然后我靈機一動,對小蘑菇說:“以后你到了加拿大,要是聽不懂別人的話,你就說常熟話!”(常熟話的語調(diào)特別特別戲劇性)因為蘑菇一直害怕到了加拿大聽不懂別人的話,我想借此鼓勵她增強自信心:你聽不懂別人的話,別人也聽不懂你的話,很正常,不要尷尬不必自卑。這一招后來居然真的管用!那句特別的常熟話也成了我們家的梗。

蘇州的山林距市區(qū)大致在半小時車程內(nèi),對我這樣一個暗戀山林的上海人,這份驚喜無異于奢侈的饋贈。在地圖上找出這些山的所在,感覺像是在藏寶圖上找寶藏,在不是周末的平常日子去訪山,游客稀少,這些山林果然隱居著,不為太多世人所知,即便本地人也不常游。
去旺山總是在傍晚,游人已去,售票員下班。沿著水庫竹林逛一圈,靜聽蛙鳴十分鐘,下山正是掌燈時分,農(nóng)家樂的鵝湯和糯米菜圓子,只在此處。

第一次去花山,還是被某老板承包之時。旅游設(shè)施幾乎沒有,落得個原生態(tài)又清凈,除了廁所。原以為是座荒山,卻不想原來蒙清帝御駕多次卻低調(diào)內(nèi)藏,且歷史可追溯至老子。古道幽林,殘柱摩崖,好一個隱居之地。后來約了徐崇林莎又去,小蘑菇跟著林莎寫生。那天在花山,林莎給小蘑菇畫了個背影,后背背著個大書包,包里生出一枝長長的花桿,右手撐著根木棍,頭上長了個蘑菇,腳下是兩級臺階。后來再去已被政府收回開發(fā),熱鬧了。

余山島是蘇州東山的一個小島,2002年才通電,十幾年前不設(shè)渡船,不為外人知曉,即使蘇州本地人也鮮有人知。我因了不同渠道的關(guān)系和島上的兩戶人家有了聯(lián)絡(luò),上島后發(fā)現(xiàn)島上統(tǒng)共才住著十幾戶人家,茫茫人海中這是怎樣的緣分?余山島給我的詫異歡喜僅次于平江路。那是真正的世外桃源,目力所及幾乎都是農(nóng)耕時代的場景。房子是幾十年前最初建時的模樣,慢慢老去不加修飾,不少房子有日子沒人住了,就顯出落寞空寂,還有那斷垣殘壁令人懷想。植物瘋長,動物亂走,人呢,自然就是慢慢地磨時光。島上的小徑走一圈,在太湖邊的古石碑上坐到地老天荒。

我們帶著不同的朋友一波波地來到這個島上,夢想著有同道之人帶著孩子一起來住在這里,過一種現(xiàn)代耕讀生活。耕讀自然是自己要耕作,然后帶著孩子一起讀書。冠以“現(xiàn)代”,那是房子還是要改造以現(xiàn)代設(shè)施。已經(jīng)在和當?shù)剞r(nóng)民洽談租賃房屋的細節(jié)了,卻開始出現(xiàn)了對余山島感興趣的“資本”。我們當然知難而退了。果然,現(xiàn)在的余山島民宿已經(jīng)遍地開花了,各大旅游網(wǎng)站顯示這已是個熱門旅游地。
我曾經(jīng)魂牽夢縈的那個小島,那棵清凈慣了的千年古櫸樹會嫌太鬧了嗎?大嫂自己還腌咸菜嗎?還能吃上到處亂跑的雞嗎?那是我吃過的最好吃的雞。

回家讀書后的一個艷陽天的早晨,我們一家三口出發(fā)去踏青。小蘑菇說:“我突然想到這時別的小朋友都在學校上課呢!我感覺好幸福?!?/p>
這幾年蘇州似乎開始熱衷于發(fā)展旅游業(yè)了,各種園林山水古鎮(zhèn)寺廟游人激增。我們慶幸給小蘑菇搶了個陽光燦爛的童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