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白若狐
《傾城之戀》是天才作家張愛玲眾多悲劇作品中唯一一部看上去皆大歡喜的美滿結(jié)局。然而透過有情人終成眷屬的表象，我分明看到的是一場將就的婚姻。
誠如張愛玲所說“這世上沒有一樣感情不是千瘡百孔的”。何況是機(jī)緣巧合之下因一座城的傾覆而成就的一段虛無縹緲的俗世戀情？
一.不同的過去使然
白流蘇是一個破落望族里的大家閨秀，美麗溫婉，精明倔強(qiáng)。二十歲與前夫離了婚以后，回到娘家白公館居住，在深宅大院里茍且偷生了七八年。然而，自私自利的哥哥嫂嫂把她的手中的錢騙光以后，便視她為掃帚星，竭盡所能地奚落她嘲笑她，想方設(shè)法地想要把她掃地出門。
哥嫂的尖酸刻薄深深地刺痛了她的心，于是，她把所有的希望全都寄托在自己的母親身上，可是她那守舊的母親為求全家安寧，一味的避重就輕，讓她心灰意冷，看透世態(tài)炎涼。
由于受封建舊思想的侵蝕，走投無路的白流蘇不愿失去自己淑女的身份去社會尋找工作，又因為自己沒念過兩年書，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不愿意就此苦熬著終老一生，所以最終在徐太太的開導(dǎo)下,決定找個人依附一生，改變自己艱難的處境。
范柳原，南洋巨商私生子，由于幼年時代的特殊環(huán)境，他脾氣有點怪。父親去世以后，母親的特殊身份，使他孤身流落在英國，吃了很多苦。歷盡千辛萬苦才最終獲得繼承權(quán)。海外歸來之后，無數(shù)的太太們緊扯白臉的把女兒送上門來，硬要推給他，勾心斗角，各顯神通，大大熱鬧過一番，這一捧就把他捧壞了。
從此他把女人看成他腳底下的泥，成了一個吃喝嫖賭，樣樣都來，獨獨無意于家庭幸福的浪蕩子。燈紅酒綠，紙醉金迷的生活讓他內(nèi)心倍感寂寞空虛，于是，他與不同類型的女人談情說愛，試圖從女人身上尋求精神上的慰籍。
這樣的兩個人注定糾纏不清，曖昧不明，真情難尋。
二.居心叵測的開始
不期然的相遇，讓兩人產(chǎn)生了碰撞。出身望族的白流蘇身上獨有的中國古典美，讓閱人無數(shù)的范柳原眼前一亮，一見傾心，欲罷不能，他決定把玩她征服她。而處心積慮地想要利用自己殘存的青春改變眼前境遇的白流蘇自然而然地抓住這一良機(jī)，絲毫不顧忌多金的范柳原是妹妹寶絡(luò)的相親對象的事實，也不在意妹妹的憤恨，順勢而為。
一個女人，再好些，得不到異性的愛，也就得不著同性的尊重。
當(dāng)范柳原費盡心機(jī)地暗中托徐太太邀請流蘇到香港的時候，精刮的白流蘇早已心知肚明。
范柳原真心喜歡她嗎？那倒也不見得。他對她說的那些話，她一句也不相信。她看得出他是對女人說慣了謊的，她不能不當(dāng)心――她是個六親無靠的人，她只有她自己了。
她決定用她的前途來下注。如果她輸了，她聲名掃地，沒有資格做五個孩子的后母。如果賭贏了，她可以得到眾人虎視眈眈的目的物范柳原，出凈她胸中這一口氣。
就這樣，兩個心懷鬼胎的聰明人開始了一場感情上的拉鋸戰(zhàn)，你攻我防，你進(jìn)我退，斗智斗勇。
三，感情上的較量
1.第一次赴港
流蘇懷著愉悅的冒險心情奔赴香港，他別有用心地把她的房間安排在他的隔壁，流蘇看破不說破。
他們常常出雙入隊，一起吃飯，游玩，散步，而流蘇總是提心吊膽，怕他突然摘下假面具，對她做冷不防的襲擊。她如臨大敵，膽戰(zhàn)心驚，而他卻始終維持著他的君子風(fēng)度，她起初覺得不安，心里異常怔忡，后來也就習(xí)以為常了。
……很明顯的，他要她，可是他不愿意娶她。然而她家里窮雖窮，也還是個望族，大家都是場面上的人，他擔(dān)當(dāng)不起這誘奸的罪名。因此他采取了那種光明正大的態(tài)度。她現(xiàn)在知道了，那完全是假撇清。他處處地方希圖脫卸責(zé)任。以后她若是被拋棄了，她絕對沒有誰可抱怨。
他的種種君子行為無非是想逼她投懷送抱，而她恰恰害怕一不小心白犧牲了她自己。
我不至于那么糊涂，我犯不著花了錢娶一個對我毫無感情的人來管束我。那太不公平了。對于你那也不公平。噢，也許你不在乎。根本你以為婚姻就是長期的賣淫――
他的坦率直白讓流蘇進(jìn)退兩難，躑躅徘徊。面對旁人誤會為范太太，柳原竟然微笑著道：“你別枉擔(dān)了這個虛名！“
流蘇吃驚地發(fā)現(xiàn)面前的那個人是多么的面目可憎，心思歹毒。
他有意的當(dāng)著人做出親狎的神氣，使她沒法可證明他們沒有發(fā)生關(guān)系。她勢成騎虎，會不得家鄉(xiāng)，見不得爺娘，除了做他的情婦以外沒有第二條路。然而她如果遷就了他，不但前功盡棄，以后更是萬劫不復(fù)了。她偏不！就算她枉擔(dān)了虛名，他不過口頭上占了她一個便宜。歸根究底，他還是沒得到她。既然他沒有得到她，或許他有一天還會回到她這里來，帶了較優(yōu)的議和條件。
氣急敗壞的流蘇打定主意，孤注一擲，決定返滬，企圖以退為進(jìn)，為這份感情重新謀劃出一條新的出路。
2.第二次赴港
回到家以后，她大失所望。她的家人把她當(dāng)成了笑話，對其冷嘲熱諷，毫無感情可言。但是她對他還沒有絕望，她不能先自貶身價。因此，她度日如年地苦熬著。終于范柳原來了電報，家庭的壓力，生存的壓力，自己的毫無選擇，一樁樁不如意的事情讓她痛苦流涕，心里涌動起強(qiáng)烈的挫敗感。
這一次再去香港，她早失去了上一次愉快的冒險的感覺，倒不是純粹為他的鳳儀與魅力所征服，而是懷著一顆失敗的心情決意臣服于他。
她無可奈何地做了他的情婦。她自然得到了她想要的。比起那個毫無感情卻受盡委屈與奚落的家，至少在這里她是自由而滿足的。
說到底，他只不過是一個自私的男子，只是想要她，卻不愿意娶她。而她，也不過是一個自私的女人，想要的只是一個經(jīng)濟(jì)上安全且有保障的婚姻。兩個人相互猜忌相互試探，最終，走投無路的流蘇還是妥協(xié)了。對她來說，這未嘗不是一件好事，至少她得到了經(jīng)濟(jì)上的保障，而他也得到了自己渴盼已久的肉體之歡。
四.“有情人終成眷屬”
如果不是一場突如其來的香港戰(zhàn)爭，這樣的婚戀拉鋸戰(zhàn)，也許還會一直繼續(xù)下去。始料未及的戰(zhàn)爭，讓各懷心事的兩個人患難與共，生死相依。
……在這動蕩的世界里，錢財、地產(chǎn)、天長地久的一切，全不可靠了?？康米〉闹挥兴蛔永锏倪@口氣，還有睡在她什么的這個人。她突然爬到柳原的身邊，隔著他的棉被，擁抱著他。他從被窩里伸出手來握住她的手。他們把彼此看得透明透亮。僅僅是一剎那的徹底的諒解，然而這一剎那夠他們在一起和諧地活個十年八年。
在兵荒馬亂的時代，個人主義已無處容身，只有兩個相互取暖的平凡夫妻。他們在一剎那相互妥協(xié)，她只有他，他也只有她。
兩個人一起在劫后的香港張羅吃的，整頓房屋，打掃衛(wèi)生，市場買菜，儼然一對相依為命的庸常夫妻。
然而，一剎那得來的真心怎能長久呢？說到底，這也只不過是一場戰(zhàn)時應(yīng)景所需的無愛婚姻而已。
五.在劫難逃的悲劇
當(dāng)戰(zhàn)火遠(yuǎn)去，所有的一切故態(tài)復(fù)萌。
柳原現(xiàn)在從來不跟她鬧著玩了，他把他的俏皮話省下來說給旁的女人聽。那是值得慶幸的好現(xiàn)象，表示他完全把她當(dāng)作自家人看待――名正言順的妻，然而流蘇還是有些悵惘。
表面上她是他名正言順的妻，可精打細(xì)算，處心積慮地得來的范太太頭銜，各中滋味，冷暖自知。因為刻入骨髓里的東西，總是難以遮蔽的。
到處都有傳奇，可不見得有這么圓滿的收場。
這樣一份各取所需的功利愛情能夠有一個圓滿的結(jié)局，也只不過是一次千載難逢的偶然因素所致，能夠維持多久，明眼人一看便知。
張愛玲曾說：“書名叫傳奇，目的是在傳奇里面尋找普通人，在普通人里尋找傳奇”，她筆下的白流蘇也依然只是亂世生活中的一名平凡而普通女性罷了。以張愛玲慣有的“蒼涼”哲學(xué)，說到底，這場驚天動地的傾城之戀，也依舊只是一個荒涼的悲劇愛情故事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