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如果一個人擁有極高的才能,卻既不懂這個世界,也不懂他自己,那么他無聲地活著,或無聲地死去,都談不上可惜。
那暴露的不是悲劇,而是無知——缺少對自身命運的感受力,缺少宿命感。因此他的存在往往像一瞬的火星,亮起,又迅速熄滅,不留下痕跡。
真正的天才,恰恰相反。他清楚地知道現(xiàn)實橫亙著巨大的鴻溝,知道再怎樣努力,也可能不過像一塊石頭投入大海,翻不起任何漣漪;他同樣知道自己的才能巨大,卻也明白,這種巨大隨時可能被現(xiàn)實覆滅。
他懂得放棄,甚至無數(shù)次嘗試放棄。但心中的火焰一次次逼迫他繼續(xù)。他對這一切心知肚明,卻無可奈何,只能一步一步,把自己推向那個“你好我好大家好”的現(xiàn)實糞坑里。
在那樣的糞坑中,往往是吃得最多、氣味最重的人,成為最流行、也最有話語權的人。他們即便寫得像小學生,也依然可以居高臨下地指點他人。因為普通才是大多數(shù),而大多數(shù)需要被認可、被理解,需要在“我也行”的幻覺中活著。
而真正擁有才能的人做不到這一點。于是他們只能在清醒中淪陷,一步一步,向更深處下沉。
這樣的人留下的作品,唯有依靠作者本人的色彩,才能被賦予同樣的顏色。作者生前往往無聲無息,與世界保持著一種痛苦而緊張的關聯(lián);而當他死去,這種關聯(lián)被切斷,后來的世界反而可以輕松地將作品拾起,去欣賞、去分析,去感嘆他的偉大、他的堅持與孤傲。
那聽起來像是贊美,卻更像反復對著作者講一個他生前早已反胃的笑話。
但他的作品無疑仍是那顆金子——和它被創(chuàng)造之初一樣,獨自閃閃發(fā)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