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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朔鎮(zhèn)的天空被烈日炙烤得毫無生機，鎮(zhèn)將段長常被刺進屋內(nèi)的強光，搞得心煩意亂，他緊鎖著眉頭令人去叫軍主高歡。段長常心情沉重，天氣大旱，地涸草焦，牧民的牲畜一批批地倒下，柔然人的侵擾又越來越頻繁，加之朝廷的救濟糧遲遲未到，作為一鎮(zhèn)的軍政長官，段長常已心力交瘁，他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見心腹愛將高歡闊步走進來，段長常勉強一笑，抱歉地說：“賀六渾，大哥不得不讓你再當一次信使，派你去京城送信，向朝廷催討賑災糧款?！?/p>

“應該的，大哥，救濟災民是當務之急?！备邭g神情凝重地說，災情日益嚴重、災民日益增加，高歡眼見著大哥一日比一日憔悴，大哥看重自己，提拔自己當軍主，可自己卻不能為大哥排憂解難，高歡心中充滿自責。

“大哥知道，你去京城也起不到多大作用，可去催促總比不去催促好，更重要的是，要多結交些朝廷里的朋友，有什么風吹草動，我們事先好有所準備?！倍伍L常眉頭緊鎖、語氣沉悶，邊說邊拿出一個精致的木箱遞給高歡，“這些珠寶，你送給領軍將軍元叉，請他為我們懷朔鎮(zhèn)多斡旋斡旋。”

高歡心情復雜地接過木箱，箱子是精美的，也是沉甸甸的，他為段大哥“越是缺錢越要送錢出去”的困境感嘆，他也為段鎮(zhèn)將“越是缺錢越敢送錢出去”的魄力贊嘆，他不想說出自己內(nèi)心的感受，因為他還沒有過切身經(jīng)歷，還說不明白個中的酸甜苦辣，他用手拂了拂箱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塵說：“朝廷對我們北方六鎮(zhèn)越來越不重視了，洛陽城里的達官貴人都將六鎮(zhèn)視為流放之地，有地位有門路的家族都不愿讓自家的子弟來六鎮(zhèn)任職?！?/p>

“唉，六鎮(zhèn)的今昔不可同日而語了，昔日的‘國之肺腑’，今日已淪為被人遺忘的角落，當年上流精英們會聚的六鎮(zhèn)，如今是藏污納垢之所?！倍伍L常抬眼向南望去，可高大厚重的院墻將視線封鎖在方寸內(nèi)，他凄涼地說，“院墻那邊的人看不見這邊的情況，他們也許根本沒有朝這邊看?！?/p>

高歡看著段長常的側影，像看著一株孤獨屹立的老樹，它扎根于貧瘠的土地上，久經(jīng)風沙寒霜，雖挺拔堅硬，卻瘦骨嶙峋，不禁動容地說：“大哥，你要當心萬俟仵那幾個部族強人，他們不會心甘情愿地為國家守疆護邊，國家強盛時，他們有所畏懼有所企求，不敢有非分之想，國力一旦衰弱，他們的野心就會暴露出來。”

“他們還不是最令人擔憂的，鎮(zhèn)戶鎮(zhèn)民對朝廷不滿的情緒日漸滋長，才是我最憂心的事。”段長常低沉的聲音那么憂郁，將他的身形壓抑成松軟的曲線。

高歡用力挺直脊梁，仿佛要去迎接一場暴風驟雨。

在戍城，戍主慕容紹宗將隊主侯景單獨叫到自己的房間喝酒，門窗緊閉、光線昏暗，然而酒精卻讓兩人的臉發(fā)出紅光，慕容紹宗給侯景再斟滿一杯酒，輕聲關切地問：“老弟，你已娶媳婦成家，今后有什么打算？戍城這個小地方，恐怕不夠老弟施展拳腳?！?/p>

侯景的目光一直跟隨著慕容紹宗的酒壺傾倒、收回、放下，然后再轉移到慕容紹宗的滿杯酒上，似乎想看透這杯酒到底有多深，他收眼回看自己的酒杯說：“師傅有何打算？”

慕容紹宗舉起酒杯，提高了聲音說：“老弟既然還叫我?guī)煾担揖徒o老弟透個底，我的大舅哥、爾朱榮刺史判斷，朝廷最近要發(fā)生大事，國家也許也會出大亂子?！?/p>

侯景端起酒杯，舉在雙眼前，左右慢慢地旋轉，大腦卻在飛快地運轉，他琢磨國家大事和自己會有什么關系，慕容紹宗搬出爾朱榮是想把自己帶到什么地方去，他眼睛緊盯著酒杯，耳朵卻警覺地捕捉著慕容紹宗說出的每一個字。

“刺史讓我立足戍城，廣泛收羅人才，以備不時之需。老弟機敏聰慧，膽大心細，將來定能大有作為。”慕容紹宗見侯景沒有多大反應，語氣更加熱切地說。

侯景突然一仰脖子將杯中酒喝下，然后抄起酒壺，盯著慕容紹宗的酒杯，慕容紹宗會意，干了杯中酒。侯景站起身，畢恭畢敬地給慕容紹宗倒酒，倒好后，再給自己倒?jié)M酒，接著端端正正地雙手舉杯，莊重地說：“師傅，侯景今后跟定師傅了！”說完，雙手送杯，一滴不剩地喝盡杯中酒。

慕容紹宗也鄭重地站起來，雙手端杯，一飲而盡，痛快地說：“好，今后你我就是有福同享、有難同當?shù)男值堋！?/p>

“師傅，那么我們當下做什么？”侯景既已表明追隨慕容紹宗的態(tài)度，因而立即拿出領取任務的積極性。

“刺史讓我們想辦法招兵買馬，擴充實力?！蹦饺萁B宗事先已料定侯景會答應跟自己一起干，所以也就直截了當?shù)卣f出爾朱榮交待給自己的任務。

“招兵買馬？”侯景想到昨天家中發(fā)生的事。

侯景進門時，發(fā)現(xiàn)家里來了許多人，他皺眉徑直走進內(nèi)屋，叫過阿傉問什么情況，阿傉放下手中的活，小跑過來說：“咱爹來了些朋友，說是過去的街坊鄰居。都是些吃不飽飯的窮朋友?！卑照f最后一句時，刻意壓低了聲音。

“噢，來我們家吃大戶了？”侯景沉下臉嚷道。

“哥，你輕點，咱爹很高興他們能來吃飯。我正在做飯呢?！卑者呎f邊向外房張望。

“阿景呀，你侯老伯特意來看你了?！边@時，侯景的父親侯標笑容滿面地對里屋叫道，步態(tài)輕松的侯標身后跟著一個佝僂干癟的老頭兒，老人在一個青年漢子攙扶下顫巍巍地向內(nèi)屋走來，青年漢子雖然年富力強，但菜色的面容消瘦無光，寬大的骨架頂撐著破衣爛衫。

“阿標呀，不，侯老爺，你真有福氣，生了一個有出息的兒子，你看你這房子，前廳后院的，多氣派，家里還有仆人，哪像我們吃了上頓沒下頓的，老天不開眼，天大旱，家中早已無米下鍋了?！焙罾喜呎f邊咳嗽，幾句話說下來已經(jīng)氣喘吁吁。青年漢子不停地給他拍背。

“老哥，你過獎了，阿景還只是名隊主?！焙顦藘?nèi)心得意，滿面春風，嘴上卻謙虛地說。

“子鑒呀，你也向侯景兄弟，呸呸，你看我這張破嘴，要叫侯少爺?！焙罾喜蛄俗约阂粋€耳光，身子哆嗦地說，“子鑒你多向侯少爺學學，也混出個名堂來?！?/p>

“看你說的，都是鄉(xiāng)里鄉(xiāng)親的，相互幫襯著，本是應該的，逮個機會，讓阿景給子鑒也在軍營里謀個差事?！焙蟀刖湓?，侯標說得沒有底氣，他抬眼探視著內(nèi)屋。

侯景本想躲開，但聽到外面的對話，又停了下來，對阿傉說：“傻愣著干嗎？還不快去準備飯?！?/p>

“阿景，老街坊來家做客了?！毕纫徊阶哌M內(nèi)屋的侯標，微躬著身子，笑呵呵地對侯景說，見侯景臉色正常，侯標轉身向侯老伯父子招手。

侯老伯站穩(wěn)身子，佝僂著腰向侯景行了個拱手禮說：“侯少爺，小人冒昧來府上討擾。”

侯子鑒也向侯景行拱手禮，侯老伯抬手打了他一巴掌罵道：“打你這個沒有眼力勁的臭小子，見到少爺，還不行大禮?！?/p>

侯子鑒趕緊跪下，給侯景磕頭，口中恭敬地說：“小人侯子鑒給少爺見禮了！”

侯景裝模作樣地將侯子鑒攙扶起來，嘴里有模有樣地說：“子鑒請起，小弟豈敢受此大禮?！痹谛睦?，侯景卻十分受用，轉臉對廚房高喊：“夫人，飯菜備妥了嗎？”

“快了！”阿傉愉快地回答。

“小青，看茶?！焙罹坝痔岣呱らT下令。

賓主喝茶敘話，侯老伯說，老天如此大旱，官府的賦稅卻一點沒減少，現(xiàn)在幾乎家家都揭不開鍋了，侯子鑒說，大戶人家的家底子厚，不怕天災，可小戶人家本來就沒有多少余糧，一鬧災荒，只能背井離鄉(xiāng)四處乞討，不是老爹身體不好，自己也早已外出謀生了。侯景覺得自己很幸運，這些年打下了點基礎，積攢了點家業(yè)，否則今天自己也是個討飯的。侯景也有些瞧不起眼前的侯子鑒，個頭比我還高出一截，不會想辦法掙錢，甘心過窮日子、苦日子，做下等人。

當飯菜上桌后，和侯老伯一起來侯景家討飯吃的十來個街坊鄰居，都給侯景父子行大禮，對侯家千恩萬謝，侯景一高興，竟拿出酒來款待這些老街坊。

“師傅，當下的災情可以利用?！焙罹疤龌貞?，十分嚴肅地對慕容紹宗說。

“怎么利用？”慕容紹宗知道侯景點子多，因此認真地問。

侯景沒有立即回答，而是先吃了一口菜，然后不緊不慢地說：“我們先在城外支鍋煮粥，賑濟災民，把周邊的災民都吸引過來?！?/p>

“吸引災民干什么？”慕容紹宗不解地看著侯景。

“師傅，喝酒?！焙罹皼]理會慕容紹宗的疑惑，而是輕松地勸酒。

慕容紹宗猶猶豫豫地端起酒杯，仍盯著侯景不算大的眼睛，想從那個窗口看清里面深藏的機智。

“災民也是民，有人才能招兵買馬嘛！”侯景自鳴得意地說，“來，師傅干一杯?！闭f完，侯景端起酒杯，跟慕容紹宗碰了一下杯，大大咧咧把酒喝下。

慕容紹宗遲疑地跟著喝下一杯酒，擔心地問：“賑災是鎮(zhèn)將管的民政，我們辦施粥廠，段鎮(zhèn)將大人會不會認為我們越俎代庖？”

“不會，他感激我們還來不及呢，朝廷的賑災糧遲遲未到，段大人正愁眉苦臉、無計可施?！焙罹安灰詾橐獾卣f，仍自在地添酒夾菜。

“可我們也沒有多少糧食?。　蹦饺萁B宗放下筷子，身體向后一仰，靠到椅背上，臉露失望的表情說。

“我們沒有，有人有呀！”侯景面帶神秘的微笑說。

“你是說那些有錢的大戶？”慕容紹宗的眼睛一亮，旋即又黯淡下來說，“大戶們豈肯拿糧食出來?！?/p>

侯景詭譎地笑著說：“我們先把災民聚集起來，災民多了就人多勢眾，我們再借助災民的聲勢，向大戶們‘化緣’，大戶們豈能不‘施舍’？”

“對，我們以災民養(yǎng)災民。”慕容紹宗拍桌站起來，興奮地說，“這事就由老弟來辦，誰敢拒絕‘化緣’，我就帶兵去找誰理論理論?！?/p>

“也不需要師傅大動干戈，只要師傅去跟段鎮(zhèn)將溝通好，得到他的默許，剩下的事就交給小弟來辦。”侯景自信滿滿地起立表態(tài)說。

當天晚上，慕容紹宗就去懷朔鎮(zhèn)向鎮(zhèn)將段長常匯報戍城設立粥廠救濟災民的打算，段長常疑慮地問：“戍城有能力做這事嗎？糧食哪里來？”

慕容紹宗胸有成竹地說：“戍城當然沒有足夠的糧食，但可以向各大家族募捐?！?/p>

“募捐？”段長常額頭上的“川字”更深更長了，憂郁地說，“紹宗，你不是不知道官府與各大家族的關系一向不融洽，他們經(jīng)常抱怨官府只會利用他們守邊，而不給任何回報?！?/p>

“大人，正因為如此，才由戍城出頭，做好了功勞屬于大人的，出岔子了，由在下承擔，真捅出什么婁子，大人還可以出面回轉補救。”慕容紹宗非常誠懇且態(tài)度堅定地說。

段長常用“川字”額將事情的方方面面權衡了一遍，覺得由戍城出面做這事，不失為緩解眼前困局的一個辦法，況且慕容紹宗一向辦事穩(wěn)重，于是長嘆一口氣說：“紹宗，你想為災民做點事，我不攔著你，但你不要用武力逼迫各大家族，把他們逼急了，惹出了大事，我也無力收拾亂局?！?/p>

“大人，您放心，紹宗有分寸，絕不會動用戍城的兵馬逼迫各大家族?！蹦饺萁B宗昂首挺胸，目光炯炯地保證說。

說干就干，第二天一大早，戍城外就架起了幾十個大鐵鍋。

在京城洛陽，高歡將信遞交給令史麻祥后，仍是習慣性地聽麻祥的使喚，替他干私事，大半天忙碌下來，麻祥對高歡非常滿意，破天荒地賞給高歡一塊肉吃，高歡接過肉，謝過令史大人，竟忘記了這是在京城，坐在麻祥面前就大口咀嚼，麻祥見高歡這樣目中無人的吃相，頓時火冒三丈，怒斥道：“放肆，你個不入品的邊地小卒，竟敢在本官面前肆意啖食，眼里還有沒有朝廷的尊嚴？邊塞大小官員還把我們這些朝廷命官放不放在眼里？來人，將這個目無尊長的東西拖出去打四十鞭子?！?/p>

高歡抬頭僵住了，兩眼發(fā)直地看著麻令史，嘴里還含著一塊肉，當兵士走到他身邊時，高歡主動站起身，將手中的肉輕放在座位上，在衣服上擦去手上的油，咽下口中的肉，順從地跟兵士向外走去，他從令史大人緊繃的臉、端起的怒火中，讀懂了什么。受刑時，高歡想起了段長常大哥，想到大哥“越是缺錢越要送錢出去”的忍辱負重，想到大哥“越是缺錢越敢送錢出去”的大智大勇，心說：“今天挨打不冤枉，這頓打挨得值，往后要學會委曲求全，要懂得韜光養(yǎng)晦?！?/p>

挨了四十鞭子的高歡以誠惶誠恐的表情向令史麻祥謝罪，他趴伏在麻祥的腳下，懺悔道：“大人，小的是僻野鄙人，未經(jīng)教化，不識禮數(shù)，承蒙大人不棄，愿意教訓小的這等粗野之人?！?/p>

麻祥仰著頭，睥睨著跪在腳下磕頭謝罪的高歡，心說：“畜生不鞭打不聽使喚，奴才不教訓不知尊卑。”

“大人，出大事了！有一千多羽林虎賁軍反了！”這時一個小吏慌慌張張地跑進來稟報。

“什么？還是反了！”麻祥臉色突變，聲音顫抖地問，“他們反到哪里了？

“大人，不要緊，羽林官兵只是圍攻了平陸侯張彝的家，聽說張侯爺?shù)拈L子張始均被他們活活燒死了，次子張仲瑀僥幸逃脫，張侯爺本人受了重傷?！蹦敲±粝裰v故事一樣說。

“放屁！這還不要緊，這幫武夫都是蠻橫不講理的暴徒，今天他們能圍攻張家，明天就會打劫其他大臣的家。”麻祥聽到造反的羽林官兵只是針對張彝父子，臉上的慌張神情頓時消散了，虎起臉呵斥那小吏道。

“當兵就該做為主人看家護院的忠犬，怎能反咬主人呢！該賞給每個羽林兵四十鞭，他們就知道忠犬該怎么做。”高歡抬起身子，謙恭地說。

麻祥滿意地點頭，臉上露出笑容說：“你小子還是可造的好奴才。不過也不能全怪這幫羽林官兵，他們晉升的機會本來就少，張家父子還給太后上密折，把他們排除到文官晉升渠道之外，他們豈能不怨氣沖天？養(yǎng)狗總要給塊肉吃嘛！”

從令史衙門出來后，高歡就留神打聽羽林軍為何造反，朝廷對造反的羽林軍如何處置，羽林軍造反對時局的影響。他發(fā)現(xiàn)不僅京城的權貴看不起邊塞的文武官員，朝中的文官也蔑視朝中的武官，他從朝野對羽林軍造反事件截然相反的態(tài)度、針鋒相對的意見中，隱隱約約地感覺到當權者之間矛盾尖銳、紛爭激烈。

在懷朔鎮(zhèn)的戍城外，已匯集了數(shù)萬災民，侯景主持的粥廠賑災，僅用三天的時間，就將周邊的災民幾乎全都吸引過來了。第四天的一大早，戍城洞開城門，全副武裝的官兵威風凜凜地列隊而出，人馬踏起的灰塵剎時間籠罩住所有的災民，災民們惶恐不安地看著這幾千人的隊伍，大人驚恐地猜想會是什么事降臨到自己的頭上，小孩驚嚇地哭鬧，害怕被抓被打。官兵迅速將災民們圍了起來，一隊騎兵踩踏著災民忐忑不安的心跳，猝然飛馳出城，為首的高頭大馬上端坐著一名虎虎生威的將軍，將軍忽地勒馬停住，身后的騎兵迅速一字排開，像一把橫在災民前面的利劍，幾萬雙眼睛都望向這把“利劍”，幾萬張口都屏息等待。

“災民百姓們！”將軍突然發(fā)出洪鐘般的聲音，“天災無情，人有情！我慕容紹宗不忍父老鄉(xiāng)親們饑餓凍死，把戍城的糧食拿出來拯救你們，然而戍城儲糧有限，眼看告罄，也就是要用完了，怎么辦？”

災民們面面相覷，一些婦女老人抽泣起來，哭聲匯聚成悲涼的寒風。

“不許哭！”慕容紹宗的怒吼壓抑住災民們的凄涼，他如雷般的吼聲再次從災民們的頭頂滾過，“哭不來糧食，要去找糧食。哪里有糧食？豪門貴族家中有的是糧食，向他們要，向他們‘化緣’！”

“向他們要！向他們‘化緣’！”一個高亢尖銳的聲音在災民中炸起。

“對，向他們要！向他們‘化緣’！”一片激昂的聲音隨之響起。

在慕容紹宗身后的侯景得意地笑了。

“這位勇士請站出來?！蹦饺萁B宗揮鞭指向領頭高喊的災民，大叫他走出來。

一個衣服破舊、身體消瘦的青年如赴戰(zhàn)場的將軍一樣，從災民中昂首闊步地走出來，身后跟著十來個和他一樣衣服破舊、身體消瘦的青年，個個都氣壯如牛。

“勇士貴姓？”慕容紹宗高聲問。

“小的叫侯子鑒?！蹦乔嗄甏舐暬卮稹?/p>

“好！侯壯士，就由你帶人去向各大家族‘化緣’，記住，戍城是你們的堅強后盾！”慕容紹宗放聲下令，然后向災民們高喊，“還有勇士愿意加入嗎？”

“有！”陸陸續(xù)續(xù)有幾十個青壯年從災民中站了出來。不一會，侯子鑒的身邊就圍上了一百多人。

慕容紹宗滿意地向后一揮手，幾個親兵從馬上跳下，給這一百多災民一人發(fā)了一件戍城士兵穿的赭色葛布短衣，穿上統(tǒng)一的上衣，這一百多人陡然就成了有組織的隊伍。

侯子鑒振臂高呼：“兄弟們跟我走！”

這百人的隊伍情緒高昂、信心滿滿地出發(fā)了。侯景示意兩名早已穿戴如災民的士兵跟進了這支隊伍。

在京城洛陽，高歡一大早就來到領軍將軍府，昨天他就探好了路。高歡低聲下氣地告訴大門衛(wèi)兵，自己是從邊塞來的送信人，并悄悄塞給衛(wèi)兵一把碎銀子，衛(wèi)兵捏了捏碎銀子，就抬手放高歡進去了。走進大門，高歡就看見十好幾個人已在等待召見，他們或蹲在走廊里，或站在馬廄旁，有和自己打扮差不多的信使，也有身穿官服的官員。高歡走進他們中間，朝里面張望?！斑€早著呢，等著吧?！鄙砼砸粋€人說，高歡向那人點頭表示謝意。等了很長時間，一個書吏模樣的人從里面走出來，叫進去了一名等待的官員。過了一會，那名官員得意洋洋地走了出來，臨出門時，對書吏千恩萬謝。接著是下一位，又一位…，快到中午了還沒有輪到高歡，高歡瞅準機會，給書吏暗地里塞了一大塊銀子，書吏很自然地收下。書吏再出來叫人時，就輪到了高歡，書吏帶高歡進去時，還善意提醒高歡，能不能見到領軍將軍要看將軍府長史大人的態(tài)度，讓高歡小心伺候著。高歡被領進一間書房，書吏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高歡見一名文官正在伏案批閱公文，文官姿態(tài)儒雅，房間裝飾典雅，高歡垂手站立，恭敬地等待，文官沒有抬頭看高歡一眼。高歡心想：“將軍府的長史果然氣度不凡，一、兩塊銀子看來打動不了他?！备邭g想到懷中的玉麒麟，岳丈家的祖?zhèn)饔衽?，婁昭君特意讓自己掛在身上，用來辟邪護身。高歡伸手摸到玉麒麟，又收回手，再伸手去取，又放下，反復了幾次，高歡還是將玉麒麟取了下來，雙手捧放到長史的桌案上。長史舒緩地抬起頭，用平靜友善的目光詢問高歡。高歡躬著身趕緊小聲說：“大人，這塊玉佩做工精美，是小的祖輩傳下來的，小的想大人會喜歡?！?/p>

長史又掃了一眼玉麒麟后，目光落在高歡的身上，親和地說：“你是懷朔鎮(zhèn)段大人的信使？”

“是，大人?！备邭g保持著躬腰的姿態(tài)，陪著小心地回答。

“是來催促賑災糧的吧？”長史的問話聽起來很柔和，沒有半點咄咄逼人之勢。

“是，也不全是，鎮(zhèn)將大人讓小的帶來一份孝敬?！备邭g邊說，邊解下背后的布袋，取出一個精致的木箱，恭恭敬敬地放到桌上。

“既然是段大人的一片孝心，那你就在這等一會，我先進去通報一聲。”長史說完，瀟灑地起身，向更里面走去。

高歡環(huán)視一遍書房，房間雖非富麗堂皇，但也是高雅軒敞，絕非邊塞的豪門大戶人家所能媲美，敬佩羨慕之情在高歡心中油然而生。

長史向領軍將軍元叉稟報：“將軍，懷朔鎮(zhèn)段長常鎮(zhèn)將特派人送來一箱珍寶?！?/p>

“你收下就是了?！币锌吭谔珟熞紊系脑驺紤械卣f。

“將軍，段長常是肆州刺史爾朱榮推薦的鎮(zhèn)將。”長史小心提醒說。

“爾朱榮的人，他有什么事？”元叉的身體稍微坐直了一點問。

“是為朝廷的賑濟糧而來。”長史畢恭畢敬地回答。

“賑濟糧還沒送去？”元叉抿了一口茶又問。

“朝中辦事的人員一向拖沓，應該還沒有下發(fā)?！遍L史略帶埋怨的語氣說。

“那你去催辦一下。”元叉輕輕一揮手說。

“是?！遍L史答應一聲，轉身就要離去，但想到謙卑恭敬的高歡，他又轉回身，字斟句酌地說：“將軍，近來北疆大旱，民心不安，正需要段長常這樣的邊鎮(zhèn)將領出力安撫民心、穩(wěn)定局勢，這些邊鎮(zhèn)的將領也迫切需要得到朝廷的關懷?！?/p>

元叉打了個哈欠說：“你就讓段長常的人進來吧?！?/p>

長史將高歡領進元叉的會客廳，高歡捧著木箱跟在長史身后，一路上沒敢抬頭，但他能感覺到將軍府的強大氣場。

“懷朔鎮(zhèn)段鎮(zhèn)將的信使到?！?/p>

長史剛一稟報，高歡立即撲通跪下，放下箱子，規(guī)規(guī)矩矩地磕了三個響頭，然后捧起箱子，舉過頭頂說：“大人，小的奉鎮(zhèn)將之命，特來覲見大人?！?/p>

長史接過箱子，捧到元叉面前打開，元叉瞥了一眼，拉長聲音問：“你們段鎮(zhèn)將可好？”

“回大人，鎮(zhèn)將一切安好，只是十分惦記大人?！备邭g的態(tài)度謙卑，但回答得十分得體。

元叉滿意地點了點頭又問：“災情如何？”

“沐圣上的龍恩，托大人的洪福，旱情雖重，但在鎮(zhèn)將治理下，全鎮(zhèn)一片安定祥和。只不過旱情時長面廣，無處籌措糧食?！备邭g回答得聲音雖不大，但吐字清晰，中氣堅實，層次分明。

元叉感到眼前這個小信使非同一般，對高歡有了一點好感，于是夸獎說：“你們鎮(zhèn)將忠心為國，對百姓有再造之恩?！?/p>

“謝大人褒獎！”高歡又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然后感恩戴德地說：“大人對小的也有再造之恩。”

元叉好奇地前傾身體問：“此話怎講？”

“家父高樹生因被人誣陷下獄，是大人請劉太仆高抬貴手，家父才能安然出獄。大人救了家父一命，對小的就有再造之恩?！备邭g充滿感激之情地回答。

“高樹生？”元叉一時想不起這件事。

長史小聲提示說：“將軍，前年爾朱榮刺史，曾托您解救過懷荒鎮(zhèn)的一名武將，此人就叫高樹生?！?/p>

“噢，”元叉似乎想起來了，接著又疑問道，“是懷荒的武將，不是懷朔的呀？”

“家父是路過懷荒鎮(zhèn)時，被人誣陷的?！备邭g解釋說，然后從懷中掏出一條銀白色的風領，雙手高舉著說：“這是家父用獵來的狐貍的腋下皮毛拼制成的風領，特讓小的敬獻給大人，感謝大人的救命之恩?！?/p>

長史將風領遞給元叉，元叉雖見多識廣，但對這條做工考究、無一雜毛的銀狐風領，也有些愛不釋手，高興地說：“多虧你父親有這般孝心，你父親現(xiàn)為何職？”

“家父曾榮任鎮(zhèn)遠將軍，因生性閑散，早已辭官歸隱，樂為野鶴?！备邭g直起身說，眼睛清澈明亮，談吐自信文雅，完全忘記了自己還是跪在地上。

領軍將軍元叉和將軍府長史對眼前這個言談舉止遠非一般邊塞官吏可比的小信使，都刮目相待，元叉端正坐姿，清了清嗓子，鄭重其事地說：“國家急需棟梁之才，回去轉告你父親，要勇于任事，為皇上分憂，為朝廷擔責?！?/p>

“謝大人垂青！”高歡重重地磕頭稱謝。

走出領軍將軍府時，高歡心花怒放，他佩服夫人婁昭君，是她精心挑選了這條銀狐風領，作為給領軍將軍的見面禮。

在邊塞懷朔鎮(zhèn)，侯子鑒率領一百多名災民到各豪門大戶“化緣”，各豪門大戶有的積極配合，有的消極應付，有的大方捐獻，有的小氣施舍，婁家一出手就是一百擔糧，另加十頭羊，賀拔家僅給了十擔糧，還是讓并非是主子的小妾侯琴出來張羅的，相反，一些小戶人家卻能慷慨解囊，劉貴的父親捐出了家中一半的糧食，市民們你家一斛，我家一斗，你捐一袋糧，我出一盆面，匯集起來也有好幾十擔救濟糧。

當“化緣”隊伍來到萬俟家時，兇狠的家丁將隊伍擋在了大門外，侯子鑒領著災民們堵住大門，高呼：“賑災！捐糧！救民！”

家丁報告萬俟仵，災民堵門鬧事，萬俟仵眉毛倒豎，怒目圓睜，喝令打散災民。幾十名家丁手持木棍沖出來，對災民劈頭蓋臉地一頓亂打，災民被打得嗷嗷慘叫，抱頭亂竄。侯景派進災民隊伍中的兩名士兵，攙扶著受傷的侯子鑒逃回戍城，戍主慕容紹宗聽他們報告后，勃然大怒，下令集結部隊，興師問罪。侯景冷笑地說：“師傅，殺雞焉用宰牛刀，數(shù)萬的災民還淹沒不了一個小小的萬俟家！”

慕容紹宗欣賞地審視了侯景一會，噗哧一笑說：“還是老弟腦子靈，數(shù)萬災民夠萬俟家喝一壺的?！?/p>

“我去發(fā)動災民，師傅還得去向段鎮(zhèn)將報告一下，告訴鎮(zhèn)將，萬俟家的行為太惡劣，災民已群情激憤，不逼萬俟家交出糧食，眾怒難平。我們戍城會派兵控制局面，不讓事態(tài)惡化到不可收拾。噢，等我組織災民圍住了萬俟家后，師傅再向鎮(zhèn)將匯報。”侯景沉著地安排。

慕容紹宗連連點頭贊同。

侯景讓侯子鑒將挨打受傷的災民召集過來。侯景站在一個臺子上，面對被打的災民義憤填膺地喊道：“弟兄們，拒不捐糧還打人的，全鎮(zhèn)有幾家？”

“就一家?！睘拿駛儦鈶嵉鼗卮?。

“萬俟家屯糧不捐，可不可惡？”侯景的怒吼聲，直插入災民的心胸。

“可惡！”災民們憤怒地回答。

“萬俟家毆打募捐隊，可不可恨？”侯景繼續(xù)激發(fā)災民。

“可恨！”災民們怒吼道。

“要不要報仇？”侯景厲聲怒問。

“要！”災民們怒氣沖天。

“對，要報仇！”侯景莊嚴地說，“你們?nèi)ジ嬖V那邊的父老鄉(xiāng)親，萬俟家是多么可惡，多么可恨！他們不捐糧，他們毆打人，他們還搶救災糧。”

“他們沒搶我們的糧食?！币粋€災民小聲說。

“他們搶了！”侯景怒視那個不知好歹的災民，呵斥道，“我說他們搶了，他們就搶了。他們毆打募捐隊，就阻礙了募捐，阻礙了募捐，就等于搶了募捐糧?！?/p>

“對，他們打我們就是搶災民的救命糧食！”侯子鑒大聲附和。

“他們搶糧了！”

“他們可惡可恨！”

“去報仇！”

……

侯景見眼前災民的情緒被激發(fā)起來了，暗自得意，他高喊地下令說：“去，叫上所有的災民，圍攻萬俟家！”

侯子鑒們很順利地把災民發(fā)動起來了，傍晚，上萬災民舉著火把將萬俟家包圍得水泄不通。

萬俟家驚恐地緊閉大門，萬俟仵爬上碉樓，看著里三層外三層的人群，數(shù)不盡的火把，這個兇狠殘暴的酋長也被嚇得心驚肉跳。

段長常得到報告后，心急如焚，緊急召集人馬準備應對暴亂。這時，慕容紹宗大步流星地走進來向他報告說：“萬俟家太混賬，竟然打傷數(shù)十個募捐災糧的災民，激起眾怒，災民們包圍了萬俟家，要討一個說法?！?/p>

“紹宗呀！這是要出大事了！”段長常跺腳說，“你不是說能掌握分寸嗎？”

“大人勿憂，卑職已派人馬控制住了局面，包圍萬俟家的災民不敢亂來，他們的父母妻兒都在戍城的掌控中。但是對萬俟家絕不能輕饒，要狠狠地打打他們的囂張氣焰?！蹦饺萁B宗胸有成竹且鄭重其事地說。

“那你還在這干嗎？快去現(xiàn)場，絕不能出大亂子！”段長常焦急地催促慕容紹宗道。

“遵命！”慕容紹宗一抱拳，領命而去。

萬俟家院外，侯景讓災民們齊聲高喊：“懲辦兇手！還我災糧！”

災民的齊聲吶喊震耳欲聾，如驚濤駭浪般將小小的萬俟家完全吞沒。萬俟仵在屋里急得團團轉，一名家丁跑來稟報：“老爺，外面?zhèn)髟掃M來，說再過一個時辰，老爺不交人，不給糧，他們就縱火燒房了?！?/p>

“官兵呢？官兵怎么還不來？”萬俟仵吼叫道。

“老爺，外面被圍死了，出不去人，通知不了官兵?！奔叶〗忉屨f。

“這么大的動靜，他們看不見，還需要通知嗎？全都耳聾眼瞎了嗎？”萬俟仵怒斥道。

這時另一個家丁小心翼翼地說：“官兵已經(jīng)來了，可不是來鎮(zhèn)壓災民的，而是來保護他們的?！?/p>

“放屁！來保護災民？反天了！”萬俟仵一巴掌將那個家丁打翻在地，怒罵道。

那家丁捂著流血的臉，蜷縮在地上抽搐，不敢發(fā)出哭聲。

“下賤奴才，跪起來說，怎么回事？”萬俟仵呵斥道。

那家丁趕緊跪著磕頭，顫抖著說：“奴才有個親威在災民中，是他偷偷告訴奴才的。”

“你敢騙我！他怎么進來的？”萬俟仵抬腳再將那家丁踹翻。

那家丁又爬起磕頭說：“奴才不敢騙主子，是奴才出去見他的。奴才從人群中發(fā)現(xiàn)了他，就悄悄從側門出去，混進災民中，找到他，這才打聽出來的?！?/p>

“他還說什么了？”萬俟仵虎著臉問。

“他說他們募捐糧食是得到鎮(zhèn)將大人首肯的，他們身后有戍城的幾千兵馬做靠山，他們不怕主子。他還說…”說到這，那家丁膽怯地偷眼觀察萬俟仵。

“快說。”萬俟仵又是一聲怒吼。

那家丁下意識地向后一縮身子，哆哆嗦嗦地說：“他還說，沒有吃的，他們橫豎都是死，今天，他們拼死也要搶到糧食?！?/p>

“老爺，不好了，災民們正在院外堆放柴草?！币粋€家丁恐慌地跑來報告。

“火把！他們?nèi)踊鸢堰M來了！”這時有人驚呼。

“快滅火！”萬俟仵大叫。

一陣慌亂后，被扔進來的火把都被熄滅了。

“你，去問他們想要多少糧食?！比f俟仵指著仍跪著的家丁說。

“老爺，他們會殺了奴才的?！蹦羌叶“蟮卣f，雙眼充滿恐懼。

“你不去，我現(xiàn)在就宰了你！”萬俟仵拔出佩刀，瞪著吃人的虎狼眼大吼。

那家丁連滾帶爬地跑了出去，過了一會，那家丁跌跌撞撞地跑回報告：“老爺，他們要一百擔糧食，給來包圍我們的一萬多人，一人一斤糧。他們還要…”

“還要什么？”那家丁的話被萬俟仵的吼聲打斷。

“他們還要、要、要一百兩銀子，說、說、說給被我們打傷的一百多人，一人一兩銀子做賠償?！蹦羌叶〗Y結巴巴地說。

“我宰了你！”萬俟仵舉刀就要砍那家丁，那家丁抱頭鼠竄。

“你去告訴他們，只給五十擔糧，五十兩銀子。他們多要一粒糧食、一紋銀子，我就宰了你喂狗?！比f俟仵放下刀，沖著那家丁吼道。

那家丁撿得了性命，丟魂失魄地逃了出去。

萬俟仵暴躁地在房內(nèi)來回怒走，眾家丁縮身躲靠在墻角門邊，驚悸地盯著如一頭猛獸的主子。過了好久，那個出去的家丁才終于一步一哆嗦地走進來，驚魂未定地稟報：“他們同意只要五十擔糧食，五十兩銀子，但必須馬上送出去，否則就縱火燒房?！?/p>

萬俟仵猛擊一掌桌子，咬牙切齒地厲吼：“送糧給銀子！”

那家丁暗自長舒了一口氣，他慶幸自己順利地完成了傳話的托付。原來，他是侯景事先讓侯子鑒聯(lián)絡安排好的傳話人。

在邊塞懷朔鎮(zhèn)，一場貌似災民暴亂的風波平穩(wěn)收場了，戍城外的空地上，數(shù)萬的災民已經(jīng)散去，留下的是他們中的一千多名青壯年，這些青壯年穿上了軍裝，已升任外兵史的侯景是他們總教官。侯景騎在馬上，監(jiān)督這一千多名新兵訓練，他有了統(tǒng)率千軍萬馬的感覺?！安痪们?，我就統(tǒng)領了上萬人圍攻萬俟仵家，并大獲全勝?！焙罹鞍底缘靡獾叵?，“其實，當時我掌握著數(shù)萬人，雖然多數(shù)是老弱病殘，但人多就是力量。我用少量的糧食，招引來眾多的災民，再利用眾多的災民收集到大量的糧食和銀子，現(xiàn)在我可稱得上‘兵強馬壯，糧草充足’了。”

在京城洛陽，一場真實的兵變也得到了妥善處置，朝廷下令逮捕羽林兵變的八名領頭者，判處死刑，余者從犯不予追究，當權的胡太后鑒于引發(fā)羽林軍千名官兵叛亂的原因，是給事中張仲瑀上的“將武官排除在文官晉升系統(tǒng)之外”的密折，她下詔書，允許武官可以按照資歷獲得與文官一樣的晉升機會。

高歡擠在看熱鬧的人群中，他同情地望著被綁赴刑場的八名羽林官兵，他聽說被叛亂官兵打成重傷的平陸侯張彝，因傷重不治身亡?！皬埣腋缸佣说拿糜鹆止俦藯l命來抵償。”高歡望見叛亂官兵被砍頭時，內(nèi)心有些刺痛感，“四命抵一命，太不值了。武將用鮮血和生命保護著國家，文官坐享其成，反過來卻要打壓武將。我們?yōu)閲匦l(wèi)邊疆的官兵更委屈，不僅受文官們的排擠，也被朝中各級文武官員蔑視。羽林軍應該造反，殺了兩個高傲自大的文官，朝廷不是不再敢打壓武官了嗎？看來武人有武人的生存之道，文官再逞能，也斗不過武官手中的刀?！?/p>

十幾天后，高歡帶著朝廷下發(fā)給懷朔鎮(zhèn)的賑災糧已運出的喜訊，帶著在京城所見所聞和深層的思考，踏上了返回邊塞的路。